第四章 春山劍雨染蔥蘢

武當山的情況並不比嵩山好多少,魔教存心立威,一戰剿平武當之後,便放了一把火,將武當真武觀燒成一片白地。武當山較嵩山更為陡峭,石料、木料運輸極不方便,重建工程進展緩慢。好在先下山的那批江湖豪客已經聚集了一批人,這些人中有許多乃一方霸主,早年或受武當大恩,或與武當有間接師承。武當遭慘禍之時他們由於距離較遠,未能盡一分心力,多數抱憾中心,此時見華音閣牽頭,早就願誓死相從。有些人不惜傾家蕩產,僱傭丁夫將木石輸送上山。是以武當山中來幫手助威之人,比之少林寺幾乎多了一倍,工程進展,倒也未受太多耽擱。

但郭敖卻絲毫都不敢鬆懈。華音閣既然藏有少林寺的武功秘笈,當然也就藏有武當山的。他此時受到群雄情緒的感召,深知自己這樣做雖然大違華音閣的初衷,未必能得到財神、仲君的擁戴,但卻於江湖大局極為有利,像韓青主等年紀較輕之人就情緒激昂,想要隨著他做一番大事業。

然而,武當也會出現少林那樣的不測之災麼?

重建依然在進行著,由韓青主親自押送的武當秘笈也運到了武當山上,並沒有出什麼差錯。一切看上去都很順利。郭敖親自監督,將武當山的溟霜石室重開,用來放置這些秘笈。溟霜石室建成於百年前,牆壁中內嵌鐵條鋼板,用泥石澆鑄而成,厚達兩尺。除了僅留的一個門外,連一個小孔都沒有。而郭敖就坐在這扇門前,絕不放一個人進入。

顯然,武當山上的每個人都聽說過少林寺中發生的事,也就沒人置疑郭敖的做法。相反,他們暗暗感激郭敖,因為只有真心想幫忙的人,才會這麼在意別人的財物。

這些秘笈送到武當之後,便是武當的財物了,而且是武當派延續、發展的基石。

不用等到真武道觀完全建成,只要將財物與秘笈交接給清玄道長,華音閣幫助重建武當派的壯舉,就算完成了。

第七日清晨,郭敖攜著遠道趕來的清玄,小心翼翼地開啟溟霜石室的石門,他心中懷著忐忑與不安,深恐看到的又是一堆堆的塵埃。幸好,那些秘笈還完好地堆放在室內,並無一絲損傷。他輕輕呼了一口氣,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心情也跟著舒暢起來。

華音閣本介乎正邪之間,與少林武當多有恩怨。縱然不是水火不容,但也少有往來。少林武當歿後,正道失去兩大支柱,風雨飄搖,人人惶惶,派派自危,更說不上聯手對付魔教了。誰都想不到華音閣此時挺身而出,挽狂瀾於將倒,扶大廈於將傾,盡全力重建少林武當,還正道以希冀。這份胸襟,當真是人所難及。

群豪目送郭敖下山時,都不禁暗暗發誓,日後就算華音閣再如何欺壓他們,都絕不反抗;但凡華音閣主之命,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

郭敖的心情也很愉悅,武當重建的順利沖淡了少林寺中遇到的不愉快,讓他順理成章地將那場詭異的大火稱之為意外。

他率領教眾迴歸華音閣,第一次,感受到了華音閣主那足以制御一切的權力。

他相信,自己能夠駕馭這權力,在江湖中大放一段異彩,就如重建少林武當一般。

天下有幾人有這樣的魄力與勇氣?

無盡清波,雲蒸霞蔚。

華音閣最核心的水域霜鈺湖上,風煙正盛。白玉牌樓與天儀柱聳天而立,在湖波中投下巨大的影子。

步劍塵就站在湖畔,看著踏日光而來的郭敖。這個年輕人神采飛揚,似乎滿空的日光都只照耀在他身上,讓他逼生出無比的氣勢。

步劍塵不得不承認,郭敖的表現,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想像。

儘管,他還沒有於長空那超絕一切的霸氣,但他能夠走出華音閣,力助正道,由外而內建立威信的氣度,讓步劍塵覺得自己的選擇,也許並沒有錯。

但他能打敗卓王孫麼?步劍塵心中殊無半分把握。那個人就彷彿是永遠不敗的,不但沒人能夠打敗,而且沒有人配做他的對手。

但郭敖也許能,因為郭敖承繼了於長空的榮光,獨一無二的於長空。

步劍塵深深吸了口氣,看著郭敖站在他面前,恭謹地行了一禮。

郭敖道:「我現在算不算是華音閣主?」

步劍塵沉吟著,思索著郭敖說這句話的含義,慢慢道:「只要你能命令動華音閣的人,你就是華音閣的閣主。」

郭敖也思索著這句話的含義,點了點頭,道:「我想請問步先生,如何能讓一個人的武功恢復?」

步劍塵的目光倏然抬起,凝注在郭敖臉上。郭敖一動不動,迎著步劍塵的目光。

於是,步劍塵的目光散開,望向天際的浮雲:「身為閣主,不應太關心別人的死活。」

郭敖沉默,然後道:「我不能。」

步劍塵也沉默,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只能做華音閣的代閣主,卻不能做閣主麼?」

郭敖搖了搖頭,他不知道,江湖上也沒有任何人能知道。步劍塵代華音閣主十幾年,將華音閣管理得井井有條。他本身的武功也許並不太強,但又有誰敢向他出手?何況傳言步劍塵與仲君私交極好,他實在有足夠的理由成為閣主。

但他沒有。步劍塵語調中也有些傷感:「因為我的心不夠堅定。華音閣主手中握有太大的力量,也揹負著太多的責任。我可以承擔這些責任,但卻無法控制這些力量。」

他的目光重新凝注在郭敖身上:「你也一樣。否則,在峨嵋山上,你就不會被鍾成子控制。」

郭敖一驚,步劍塵足不出戶,但峨嵋山上發生的一切,無不在其掌握。他不由想起了峨嵋山上的那片血紅,那時他沉浸在少時的回憶中,施展飛血劍法,殺人無數。那時,若不是李清愁,他的心幾乎淪喪。

步劍塵悠悠道:「你要做閣主,就要讓你的心堅定,浮世的一切,不過是籌碼,只有你超然於這一切之外,你在博弈——所以你不必再理會別人的生死。」

郭敖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明白步劍塵的意思。在高位者必須要明大局,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在決斷時絕不能受個人感情的影響。

但郭敖能如此做麼?他能放任李清愁全身武功盡失而不管麼?也許自己還是無法勝任華音閣主之職吧,郭敖有些悲哀地想著。但他已決定,就算不借助華音閣的力量,他也一定要將李清愁救好!他轉過身來,向青陽宮走去。

他知道,步劍塵若不想答應的事情,無論是誰,無論怎麼求,他都不會答應的。

否則,他就不會居攝閣主之位十年了。

步劍塵的聲音緩緩傳了過來:「要將失去的東西補回來,那是神才有的力量,所以,若想恢復武功,當有神的遺物才行。」

郭敖的腳步立即定住,步劍塵續道:「而今武林中相傳為神衹靈物的,只有十件,大部分都在天羅教手中。你若是能將天羅十寶的灞雨環尋來,我就助你恢復李清愁的武功。」

他再也不多說一個字,消失在氤氳的水氣中。

灞雨環,郭敖仔細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了一遍。

天羅十寶,天羅教手中,這個訊息包含了什麼含義,郭敖很清楚,但他沒有一絲的猶豫,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劍。

上天入地,他都要找到灞雨環!

但如何才能找到崇軒?如何才能說服他交出灞雨環?郭敖滿臉都是苦笑,他可以重建十座少林寺,但卻沒有把握說服崇軒做任何一件事。

甚至,他根本沒法找到崇軒!

柏雍舒愜地躺在羅漢床上,倚著的是韓青主最愛的絲竹繡枕,手中拿著的是韓青主最愛的紅泥茶盞,喝的是韓青主最愛的雨過天青茶。奇怪的是,韓青主不但不抱怨,而且很服氣地扇著自己最愛的紫竹摺扇,用自己最愛的小火爐煨茶給柏雍喝。他似乎還生怕柏雍不滿意,每煮出一杯來,就面色緊張地等著柏雍評點。柏雍的臉色一直是淡淡的,這讓韓青主越來越不安。

柏雍已經換了一身竹葉青的綢緞長袍,用一條紅絲帶隨便地紮在腰間,仿若魏晉人物,風流倜儻。

做什麼事,就要穿什麼衣服,這是柏雍的原則。

這身衣服,自然最適合林下品風,悠閒自得。

郭敖踏進青陽宮中時,就看到了這一幕情景。他並沒有奇怪,因為他知道以柏雍之能,自可讓韓青主俯首。這也讓他的愁容稍解,他相信,柏雍一定會有辦法的。

果然,柏雍面色絲毫不變地聽完郭敖所說之後,悠然將手中的茶喝完,道:「你想要找崇軒?」

郭敖點點頭。

柏雍道:「我可以幫你。」

郭敖大喜。

柏雍道:「你想要灞雨環?」

郭敖點點頭。

柏雍道:「沒有問題。」

郭敖驚喜。

柏雍道:「其實找崇軒極為簡單,只不過你沒有想到而已。」

郭敖靜靜地、很認真地聽著,因為,他知道柏雍決不會騙他。果然,柏雍道:「江湖上傳言道,本月十五,崇軒要約步劍塵決戰於西湖城隍閣,那麼,你又何必費心去找他呢?」

他這一說,郭敖登時想起,步劍塵果然說過此事!要找崇軒真的很簡單,那麼如何拿到灞雨環呢?

柏雍悠然道:「那你就要帶我去了。」

郭敖遲疑著,但他並沒有把握能從崇軒手中要出灞雨環來,所以,他點了點頭。他知道,如果柏雍答應能拿到灞雨環,他就一定能拿到!

柏雍又拿起一隻茶盞來,緩緩飲下,道:「你有空的時候,不妨多來喝幾杯茶。」

郭敖剛跨出的腳步頓住。柏雍放下手中的茶盞:「你的殺氣太重,這樣不好。」

郭敖苦笑著,他也知道自己這段時間做了許多可怕的事,但他能停止麼?

柏雍搖了搖頭,道:「城隍閣山高風大,我該穿什麼衣服呢?」

月圓之夜,與先生論劍於西湖城隍閣。

天羅崇軒。

柏雍喃喃念著,他的眉頭皺起,因為他在沉思著。等他念到第九遍的時候,他忽然道:「我發覺崇軒這個人很難對付。」

郭敖道:「何所見而言此?」

柏雍道:「你看他下的這封戰書,完全不管別人答應不答應,言下之意,就是他決定的事情,沒有人能反對。如果沒有猜錯,步劍塵拿到這封信的時候,一定非常吃驚,因為這封信出現在他絕想不到、但卻一定能看到的地方。」

郭敖嘆道:「你沒有猜錯。」

柏雍道:「步劍塵看到這封信,就知道自己非應戰不可,因為崇軒既然能將信送過來,就表明他有足夠的能力讓步劍塵無法拒絕。不但如此,鐵劍門掌門、神拳門掌門,九華掌門、吳越王都沒有辦法拒絕。」

郭敖皺眉道:「關他們什麼事?」

柏雍笑道:「一定關他們的事,因為他們也都接到了同樣的一封信!」

郭敖驚道:「難道說崇軒同時約他們五人城隍閣論劍?也就是說……」

柏雍道:「你猜的沒錯,也就是說,崇軒自信能挫敗他們五人之聯手!我向來沒小瞧過他,但仍沒想到他的武功竟然高到了如此的境界。」

郭敖沉默著,鐵劍門伍野照,神拳門周鼎乾,九華陸北溟,華音步劍塵,以及大內吳越王,這五個人的武功均極為不凡,崇軒武功高絕,但又如何抵擋這五人聯手?

郭敖的心沉了下去,他見過吳越王與步劍塵的武功,單這兩人聯手,他就沒有必勝的把握。那他又如何奪得灞雨環呢?

柏雍的手指豎了起來:「你只有一個機會。」

郭敖很認真地看著他,等著他解釋。

柏雍微笑道:「你要知道,崇軒既然要同時挑戰五大高手,必然不會早來,至少要等到五大高手聚齊了,才會顯身。這恰好給你留出了足夠的時間。你只要……」

九月十五的傍晚時分,暮色正濃。

他們正乘著一葉扁舟,盪漾在西湖之上。柏雍映著粼粼的波光,指點天下。郭敖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絲笑容。夕陽中,江南山水秀如西子,在西湖四面蔓延著,逐漸露出了一角翼然,彷彿掛於天外。

那便是城隍閣,餘杭城的最高處。

郭敖踏著染滿青苔的石階,慢慢向上走著。當他的腳步跨入城隍閣時,他的目光也在一瞬之間望到了四個人。

此刻夜色更濃,煙雨悽迷,四人的臉都隱在城隍閣的風霧之中,看不清楚。但每個人都氣度不凡,想來正是伍野照、周鼎乾、陸北溟、吳越王。他們各據廳中的一方,彼此絕不交談。

郭敖才一齣現,四雙眼睛立時全都盯在他身上。郭敖面無表情,緩緩走到閣的中央。閣正中是一隻石桌,遙遙與城隍像相對。

郭敖慢慢坐了下來。他沒有說話。

伍野照冷森森地橫了他一眼,道:「小子,你還不走,一會便死無葬身之地!」

郭敖淡淡一笑,道:「我不走,你們走!」

伍野照向來心高氣傲,聞言大怒,道:「你說什麼!」

他的面前陡然閃過一道劍光。那劍光取的並不是他,而是從他眼前一劃而過,夭矯盤旋,宛如一條神龍一般,倏然上騰,凌空變換,恍惚之間彷彿動了幾動,但卻又似乎並未有發生任何變化。但周鼎乾與伍野照心中卻都興起了一股森然之意,彷彿這一劍直刺進了他們心房!

兩人齊聲道:「於長空的劍心訣?」

一言既出,兩人都是臉上變色,相互對望了一眼,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一絲驚恐。伍野照與周鼎乾都是本派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做了掌門之後,更是目空一切。也正是如此,當年於長空遊劍天下時,先找的就是這兩個人。於長空本想與兩人各自一較高低的,但見了他們之後,大為失望,只出了一劍,就將兩人擊潰。兩人大受挫折,回去後苦思苦練,二十幾年過去了,於長空那一劍猶在眼前,但兩人仍未想出破解之法!

這擊敗他們的一劍,正與郭敖此時所施展的一模一樣。春水劍法第一式,冰河解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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