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敖站在步劍塵面前。
他並沒帶著李清愁來,因為他不確定步劍塵是否歡迎李清愁。
他還不瞭解華音閣,也不知道華音閣中有些什麼規矩,但他知道,像這樣百年傳承的大派,都或多或少會有些古怪之處,尤其不願外人隨便入內。
但他並沒有猶豫,因為要他放下李清愁,還不如殺了他。所以他站在了步劍塵面前,心裡多少有一點內疚。
也許自己辜負了這個人吧。
步劍塵臉色淡淡的,瞧不出來是喜還是怒。他望著那青翠的遠山,良久不語。
沉默就這樣在兩人中間緩緩蔓延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步劍塵道:「你贏了韓青主與秋璇,從現在起,你就是華音閣的閣主了。」
郭敖愕了愕,他就成為閣主了麼?
步劍塵說完之後,站起身來,走進了四天勝陣中。
郭敖苦笑。就這樣成為閣主了麼?沒有信物,沒有儀式,沒有授受,沒有認可!
他看著自己,沒有發現任何的不同。
華音閣閣主,這個權傾天下的名號,就這麼隨便地授予給他了麼?郭敖呆呆地站在那裡,任由苦笑爬滿了自己的臉。
一瞬間,一個念頭閃入了他的腦海:步劍塵究竟在想什麼呢?他對自己究竟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他認可自己的所作所為麼?
他是否真的願意將閣主之位交給自己?
郭敖無法回答!他只好回到了青陽宮。這是華音閣中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安置李清愁的地方。
韓青主笑嘻嘻地看著他,似乎在等著他宣佈好訊息。
郭敖嘆著氣,他實在不覺得這是個好訊息,反而有種被輕視了的羞辱感。
哪有這樣的閣主?
韓青主悠然道:「你的確已經是華音閣的閣主了,這點毋庸置疑。」
郭敖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每個傳承百年的宗派,都有它的古怪之處,難道這就是華音閣的古怪所在?
韓青主道:「天下所有的宗派都是世襲制的,縱然不是父子相傳,也必定是師徒相傳,不管子、徒是不是英雄好漢。但華音閣不同,每個華音閣的人都可以自封閣主,但他必須要通過自己的力量,讓各種所有的人都承認他是閣主。」
他舒舒服服地倚在牆上,那是個紫檀木的羅漢床,床中間擺了個矮腳幾,几上的紅泥小火爐中新茶正蟹沸,韓青主半閉著眼睛,神色中盡是悠然:「華音閣傳承的信物不是稀世的珍寶,也不是第一代閣主的遺物,而是閣中眾人的信任。」
郭敖沉思著,道:「如此說來,我已經取得了三個人的信任了?」
韓青主頷首道:「不錯,蒼天青陽宮,下弦月主,步先生。雖然只有三個人,卻無疑是華音閣中的半壁江山。但既然有東方蒼天青陽宮,就有西方均天少昊宮、南方炎天離火宮、北方玄天元冥宮,這三宮的宮主跟我絕不相同,並非步先生的屬下,所以絕沒這麼容易取得他們的信任。而下弦月主之外,還有上弦月主,之下還有新月妃、朔月妃等人,也絕非易於之輩。不過他們並非最可怕的。」
他的面容也嚴肅了起來,似乎連他都不願提及那幾個名字。郭敖看得出,那必定是華音閣中最隱秘的存在,也是決定了華音閣大權孰落的中堅之人。韓青主深深吸了口氣,珍而重之地將火爐上的水壺提起,滿滿倒了小小一杯熱茶,託在手中,道:「我一直覺得,這麼好的茶,人喝了實在是暴殄天物,所以我向來只是看茶,絕不飲。」
他果然只是將那杯茶托在手中,仔細地看著。良久,方緩緩道:「華音閣自古以來,便信奉諸權制衡,不令一支獨大。閣主之下,還設三位元老,這三位元老也可兼任閣中職務,但地位卻在一切職務之上。其中之一便是元輔步先生。剩下兩人則是你一定要提防的。步先生雖然代管華音閣,但這兩個人,他卻指使不動」
郭敖知道自己又聽到了一件華音閣的秘梓,鄭重問道:「剩下兩位是誰?」
韓青主的目光離開了茶杯:「仲君、財神!」
提到這兩個名字,他的面色有些肅然:「元輔、仲君、財神各司其職。元輔輔佐閣主處理政事,仲君負責研習、開拓閣中武學,財神則執掌閣中財政。這三人都是華音閣的支柱,缺一不可。」
仲君、財神。
郭敖深深吸了一口氣,單從這兩個名字上,他就感受到了這兩個人的分量。不錯,無論華音閣勢力有多大,都一定需要這樣的兩個人。
韓青主慢悠悠地嘆道:「可惜他們中至少有一位,已經認定了他的新閣主。」他抬頭看著郭敖:「你一定聽說過他的名字——卓王孫。」
卓王孫!
一個人只要在江湖上呆過一個時辰,他一定就會聽到卓王孫的名字。如果天下只有一個人可稱為人傑,一百個人中至少有九十九個會堅信是卓王孫。
郭敖、李清愁、鐵恨、凌抱鶴、崇軒、柏雍、吳越王、丹真納沐,每個人都是難得的高手,甚至稱霸一方,權傾天下,但沒有人的光芒能蓋過卓王孫。
誰能無師自通,修煉出絕世的劍法?
誰能驚才絕豔,沐浴著絕世的風華?
濁世亂世,他卻一塵不染,蕭然立在天地之間。
這世上沒有他做不成的事,也沒有他擊不倒的敵人!
郭敖久聞大名,卻無緣識荊。但他忽然之間,就知道了誰是卓王孫!四天勝陣中那個孤絕的身影,那一句笑傲天下的話,若非卓王孫,誰又有此等豪情?
慢慢地,郭敖的拳頭握起,他的決心也已確定。
他不會認輸的,他一定要取得閣主之位,讓步劍塵承認他,認可他!
他堅定地道:「你知不知道上代閣主是如何取得大家的信任的?」
韓青主笑道:「我自然知道,但可惜的是,這對你沒有半點幫助。」
郭敖道:「說說看。」
韓青主雙手轉動著杯子,目光似乎陶醉在那氤氳的茶霧中:「於長空當年只不過單人只劍來了華音閣一次,就行劍江湖,數年之後才再度歸來,但華音閣中無一人否認他的閣主地位,因為他已成為了天下第一,身上自然有股霸主之氣,令人不得不懾服。」
郭敖沉默著,霸主之氣?他並不理解這四個字的涵義,那是什麼東西呢?
看來,他的閣主之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郭敖嘆了口氣,倒了一杯熱茶給李清愁。
李清愁神情倒是很淡,似是渾沒將功力全失之事放在心上。這等神情看在郭敖眼中,當真是心如刀割。他知道,李清愁絕非不在乎,而只是不願讓自己難過,所以將所有的憂愁都深埋在心底。
熱茶,從他的手中,傳到了李清愁手上。
韓青主看著他們兩人,忽然道:「有個人掌握著閣主之位的鑰匙,你想不想知道?」
郭敖看著他,目光中沒有驚喜,也沒有催促。只有堅定了決心之人,才會有這種眼神。
韓青主很瞭解這一點,所以他沒有賣關子,道:「秋璇。」
郭敖的目光忍不住收縮了一下,秋璇?這個女子背後竟隱藏著如此多的秘密,不但有三位武功絕世的老者守護著她,而且關係到華音閣主之位的著落,她究竟是什麼人?
但郭敖並沒有問,只是淡淡道:「謝謝。」
因為他早已有了決心,為了取得閣主之位,他遇佛殺佛,遇魔殺魔。誰若阻擋他,就只有一個後果:死!
要如何才能取得全部華音閣中人的信任,當上華音閣主呢?
郭敖苦苦思索著。他必須要當上華音閣主,因為此時這已不只是步劍塵的囑託,而有了責任,對李清愁的責任。
郭敖是習武之人,並且是個高手,他知道武功全失對一個人的影響有多大,他也知道一旦失去武功後,就絕不可能輕易恢復。
也許只有華音閣主,才有這樣的能力。
所以他必須要做上華音閣主,讓李清愁不但恢復武功,而且要更上一層樓。這樣他才能對得起李清愁。
要怎樣才能做上華音閣主呢?郭敖不斷地沉思。他隱約覺得,無論韓青主還是秋璇,都並不是真正與他作對,他們也從未使出全力過。也許這是因為他們都是站在步劍塵這邊的,那麼上弦月主、新月妃、朔月妃、少昊宮主、離火宮主、元冥宮主呢?
還有那神秘的財神、仲君?他們又站在哪邊呢?
是不是卓王孫那邊?
郭敖的眉頭緊皺起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艱難。同時,他的心中也做出了決斷。既然元輔、仲君、財神是華音閣中的三大中堅,那麼只要取得這三人的認可,大局便可定矣。
所以,他再度站在了韓青主的面前。
韓青主面上滿是驚訝:「你要去找財神、仲君?」
郭敖沉著地點了點頭,這是他深思熟慮後的結果,絕不會輕易更改的。
韓青主驚訝慢慢變成了笑意,再度問道:「你要去找財神、仲君?」
郭敖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是的,只要取得元輔、財神、仲君的支援,我覺得基本就可將大局定下來了。」
韓青主笑道:「你想的本沒錯,但你可知道,這件事情有多麼困難?」
郭敖一怔,道:「困難?為什麼?」
「不為什麼。」韓青主搖了搖頭,繼續道:「先說仲君。他在於閣主去世後,已離開華音閣,自立門派,甚至還有傳言,他當年是叛教而出,與華音閣勢如水火。只有閣中上層知道,這些傳言乃是無知可笑之極,仲君與華音閣感情之深,絕非常人可以揣度的。」
他嘆息了一聲,又道:「仲君雖然遠居邊陲,但每當華音閣遇到困難,他都會出現在閣中,為步先生分憂解難。和於長空一樣,他們都是三十年來,華音閣的榮耀所在,再無旁人可以比擬。」
郭敖點了點頭:「如此說來,仲君平時並不在華音閣中,看來要見他一面,的確不易。那財神呢?」
韓青主皺眉道:「若說仲君只是難見,財神就是不能見了。因為他本就是華音閣最大的秘密,就連步先生,也未必知道他是誰!」
郭敖沉默了,他本以為財神、仲君就跟步劍塵一樣,住在華音閣中,領華音閣的職務,但現在看來,這個想法是多麼的幼稚。
韓青主瞥了他一眼,道:「不過,你若是能找到財神與仲君,也許他們就會認可你!」
郭敖嘆了口氣,他認為韓青主說的不錯,起碼他的言外之意是正確的:若是郭敖連找都找不到這兩個人,那他們是絕無可能認可他的!
他心中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有一個人可能幫得了他!
只要找到這個人,也許一切困難都不再是困難,華音閣主的位子,將非郭敖莫屬。
郭敖笑了,他的心情第一次輕鬆起來,因為他看到了曙光。
真真正正的曙光。
步劍塵坐在茅屋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一碗清水擺在他面前,卻沒有一絲動過的痕跡。
郭敖已經當上了閣主,儘管還不是大家都承認的閣主,但至少已大大地邁出了一步,而且還在辛勤地努力著。他本該高興才是,但他的眼角卻爬上了幾縷皺紋,彷彿有更多的煩心事,在未知的前方等著他。
這時,郭敖走了進來,對他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步劍塵抬起頭看著他。
郭敖的臉上有種自信,步劍塵心中忽然興起了一絲不悅,於長空是從來不會將自信掛在臉上的,因為他的自信已深入骨髓,他的劍就足以說明一切,而不須再作別的說明。他忍不住要拿郭敖跟於長空比較,同時忍不住想,若是郭敖有於長空的劍術,那麼自己所有的煩惱,就都不是煩惱了!
但郭敖的自信多少感染了他,讓他也有了一絲振作,道:「什麼事?」
郭敖道:「我讓你幫我找一個人,只要找到此人,我必能坐穩華音閣主的位子!」
步劍塵的眉頭又皺了皺。靠別人的力量麼?於長空是絕不會這樣做的,因為這個塵世已沒有人能與他比肩。但不能強求每個人都是於長空,就算面前這個人是他的親生兒子也一樣。
步劍塵的嘆息融化在口中,淡淡道:「你要找的是什麼人?」
郭敖道:「一個叫柏雍的人。」他生怕步劍塵不知道這個人,續道:「這個人吊兒郎當的,大男人卻喜歡換衣服,應該在江湖上很搶眼才是。」
步劍塵頷首道:「柏雍麼,我知道這個人。他跟沈青悒在一起。」
郭敖訝道:「你認識他麼?」話才出口,他立即恍然,步劍塵認識的也許不是柏雍,而是沈青悒!
他突然明白過來,沈青悒極可能也是華音閣的人!
否則,她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又怎可能架著那艘大船,橫行江湖?
雖然郭敖已經想到,卻還是忍不住向步劍塵求證:「沈青悒……也是你的屬下?」
步劍塵淡淡道:「韓青主,沈青悒,本來就是師兄妹。」他看了看郭敖驚愕的眼神,道:「我還有一個弟子,她的名字也帶了一個青字,而這個人,想必你也認識。」
郭敖更驚,喃喃道:「你是說……你是說……」卻始終沒能說出那三個字。
步劍塵笑道:「你想得沒錯,正是邊青衡。」
郭敖不可置信的搖頭道:「她不是……她不是嚴府派來,找我回家的麼?」
步劍塵微笑道:「她是我早就安插在嚴府的人,目的的確是接你回家——只不過不是嚴府,而是這裡,這個叫做華音閣的地方。」
郭敖眼前又浮現起那雙蔥綠色的繡鞋,和那張冰冷的俏臉,忍不住道:「那她現在怎麼樣了?」
步劍塵搖了搖頭:「都怪青悒那孩子,不小心打碎了我為小鸞配置的藥,從華音閣逃了出去,我派邊青衡去找她,卻被她設計打傷了。」
邊青衡,沈青悒……一切似乎連貫起來,郭敖恍然大悟。
原來沈青悒是因為打碎了給步小鸞配製的藥,才四處逃亡,她故意接近柏雍,本是想搶到《梵天寶卷》,治療步小鸞的疾病,以圖將功贖罪,沒想到卻被丹真利用。而當初她口中時時提到的師姐,竟就是那個口口聲聲要帶自己回家的邊青衡!
邊青衡是步劍塵安插在郭敖身邊的棋子!
她找他要舞陽劍,不過是為了確認他的身份。她對他使出似像非像的飛血劍法,也不過為了引起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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