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報君九死未辭多

轉瞬之間,這黑潮一般的掌風,已然捲到了藍羽的身邊!

藍羽睜大了眼睛,怔怔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她雖然貴為苗疆蠱母,御蠱施毒的功夫天下第一,但自身卻脆弱無比,幾乎連最粗淺的功夫都不會。而波旬所施展的,乃是將山川靈氣盡皆轉化為內息的最為純正的功夫,而其功力之精深純粹,更已經到了辟邪戮神的境界,哪裡是金蠶蠱所能抵擋得住的?

藍羽連聲呼嘯,要那金王衝上前去。但那金王也被波旬的聲勢鎮住,呱呱怪叫著,抱住藍羽的脖子,死死不肯放手。

眼見那團黑影越來越大,通亮的正午,一瞬之間就成了漆黑的黑夜!

這一招,竟然有日蝕般的威力!

瀚瀚青山,彷彿被他這一招凌空扯出一個龐大的透明的影子,向著藍羽與李清愁直壓了下來!

藍羽的眼睛絕望地睜大!

一陣輕風閃過,她的眼前顯出了一襲白衫。

李清愁那倜儻的身姿,就宛如玉山一般挺立在藍羽的面前。

藍羽大叫道:「不!你不要上去,你會死的!」

她突然湧身而起,大張開雙手,想要護住李清愁。李清愁雙目中有什麼東西動了動,他攀住藍羽的肩膀,將她拉到自己的面前,另一隻手彷彿要為她掃除灰塵一般,揮了出去。

這一揮,就跟他平時的風姿一樣,極為閒雅而清淡,一團青紅交纏的霧氣從他的掌心騰起,轉瞬之間結成一座朦朦朧朧的玉樹,籠罩在他的面前。

這霧氣將他跟藍羽都籠了住,看去隱隱約約的,極為不真實。

波旬炸裂般的掌力湧卷而至,但那玉霧竟宛如實物一般,絲毫不動,將那掌力擋在了外面。只是李清愁的身子,卻宛如風中之燭一般,突然劇烈地搖晃了起來!

慢慢地,他的身形靜止,波旬的眼睛卻驚恐起來,彷彿看到了惡魔一般,盯在李清愁的身上。

「你……你怎麼可能擋得住?你怎麼可能擋得住?」

他們喃喃地重複著,身子緩緩坐倒。

李清愁淡淡一笑,並不說話,藍羽的眼睛亮了起來:「情蠱?傳說中的情蠱?你什麼時候練成這麼神妙的武功?你還是想保護我的,我,我好高興啊!」

她笑了起來,半張秀面籠罩在一層紅暈之中,分外動人。

金王肥大的腦袋搖擺著,嗚嗚低吟,似乎不太高興一般。

藍羽撇了撇嘴,道:「你瞎說些什麼?什麼他快死了?」

突然,李清愁的身子一晃,一道血箭從他口中怒噴而出,正向著藍羽飆去,登時將藍羽的面孔沾染。李清愁臉色煞白,身子緩緩軟倒。

藍羽吃了一驚,李清愁口中鮮血,卻是一點停止的跡象都沒有,彷彿要將體內所有的血都嘔出一般。藍羽慌了手腳,一把抱住李清愁,哭道:「你……你怎麼了……」

波旬得意地大笑道:「你以為玄通之陣是這麼容易破的麼?他現在身受整座君山之力,死定了!」

藍羽怒道:「都怪你,還要來說什麼風涼話!金王,去咬他!」

那金王也是看著波旬生氣,老早就在呲牙咧嘴的了,一聽到命令,立即衝了出去。可憐波旬三人才施展出這絕天滅地的一擊,全身勁氣都被君山靈氣帶走,幾乎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眼睜睜看著金王衝了過來,卻是一點招架之功都沒有。金王伸出肥胖的粗短腿,一人一腳,都將他們踢到了懸崖下去。得意地回過頭來,想要主人誇讚一下。眼看李清愁全身都染得通紅,臉色卻已蒼白如紙。

藍羽緊緊抱著李清愁,只有在這時候,李清愁才沒有掙扎。也許只有這時候,李清愁才是屬於她的。

她痛哭道:「你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既然你不愛我,就讓我死去好了,還救我做什麼?蒼天!你為何不讓我代他死!」

終於,李清愁血勢稍止,他的臉色蒼白得幾近透明,隱隱可見其中的筋絡。他努力地抬起手,去拭藍羽臉上的淚痕:「別……別哭,這不怪你……」

藍羽淚如雨下:「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胡鬧,你又怎成為這個樣子?我好恨啊,我為什麼不能修煉成蠱母的最高境界,那麼我就可以以蠱為藥,醫治你了!」

李清愁強笑道:「現在不是很好麼?至少在這一刻,你不用擔心我不愛你了。」

他摸著藍羽的臉,目光中盡是溫柔:「傻孩子,你是蠱母啊,並不是任何人的附庸,為什麼不能為自己活著呢?」

藍羽抱著他,哭道:「不!我就喜歡為你活著!因為……因為只有你不嫌棄我醜啊!」

她將頭埋在李清愁的懷中,放聲大哭。

李清愁緩緩摸著她的秀髮,目光中顯出一絲痛苦之意,慢慢道:「先只求這一刻吧,人生又有多少一刻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緩,眼皮也越來越重,幾乎再也睜不開。放在藍羽發上的手,也在漸漸僵硬:「其實我好想喜歡你……」

他說到這一句的時候,聲音已經輕微得宛如花蕊上捲起的風,藍羽埋首號哭,並沒有聽見。

是的,不會聽見了。

李清愁的手終於停住。

彷彿感受到什麼一般,金王發出一陣呱呱的悽嘯,昂首夜空。

當溫暖變成悲涼,藍羽的手終於不甘地放下,她的雙目空洞,喃喃道:「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她忽然掩面哭了起來:「都是我害的,這都是因為我啊!」

她的身體中漸漸有金光騰起,有許多還未成形的金蠶從她的皮膚下冒出來,它們的眼神也一樣是空洞的,慢慢有金絲從它們口中吐出,將藍羽全身都包圍了起來。金王著急地嗚嗚叫著,上下撲騰,似乎想制止藍羽,但那金絲卻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漸漸將藍羽和李清愁的全身都圍裹起來,成為一個巨大金色的繭。

藍羽將自己的心和李清愁尚有餘溫的身體一起埋葬起來。

——這個世界,她再也無法面對了。

遠遠的,青神廟中,丹真迎風而立,她的眼睛也有些溼了。她修習香巴噶舉派的六成就法,心如浮雲無定,已不明白人的感情,竟然能如此摧心裂肺。只是一股莫名的愁苦不斷從心底泛起,讓她覺得很不好受。

她低聲道:「你有沒有什麼法子救他們?」

崇軒望著遠處,他沒有回答丹真的話。

丹真白了他一眼,嗔道:「你的心難道是鐵做的麼?都不可憐他們?」

崇軒的手中拿著那面銅鏡,他的臉上掠過了一絲痛苦之色:「圪砢屹死了。」

丹真皺了皺眉,道:「什麼?」

悲傷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她實在不想聽到什麼死訊。

崇軒緩緩舉起鏡子,在陽光下晃了幾晃,道:「一直用鏡子跟我傳訊的圪砢屹已經死了,我的訊息收不到任何回答。」

他的眼神漸漸銳利起來:「他怎麼會死?」

丹真怒道:「他怎麼會死,我怎麼知道!」

崇軒凝視著她,眼神中忽然閃出一絲痛苦與憤怒夾雜的神色:「但這種傳訊方式,我只跟你說起過。香巴噶舉女活佛,人稱空行母的丹真那沐,原來你仍然是華音閣的奸細!」

丹真身子一震,道:「你有什麼證據!」

崇軒淡淡道:「其實在君山上看到玄通青造之陣時,我就懷疑了。因為玄通青造之陣雖為奇門遁甲之陣,但其法卻在中原早已失傳,唯一可能留有記載的,就是當年號稱龍變天君的最小的弟子,達布喀爾。達布喀爾,後來後來成為香巴噶舉最大的敵人,因為他後來背叛佛法,入了印度曼荼羅教,帶領曼荼羅教四魔將噶舉派滿門族滅!」

丹真冷笑道:「既然達布喀爾是我們的敵人,我又怎會去學他的東西?」

崇軒看了她一眼,緩緩道:「達布喀爾雖然名為香巴噶舉的敵人,但我卻知道,他晚年懺悔前愆,悉心向佛,曾經跪行入噶舉桑頂寺,以求贖罪。後來他在通天嶺得道,當年掠走的典籍,未必沒有再送回桑頂寺。而且……」

他頓了頓,道:「據說他強入噶舉派的時候,曾經被一個小女孩智敗過一次,那個小女孩,是不是就是你呢?」

他的眼神,突然銳利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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