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漣卷 葉落洞庭 第一章 秋風一葉洞庭波

崇軒靜靜地看著他們,那三人卻並不上來追擊,只呈品字形站在當地。他們三人也完美地同這山,這湖結合為一體,沒有絲毫的瑕疵。

只要有一步的移動,他們的陣法就會產生破綻,但他們卻連分毫都不移動。

崇軒嘆了口氣,道:「我們走吧。」

丹真看了波旬一眼,道:「那他們……」

崇軒轉身,頭也不回地道:「不用擔心他們,他們是絕對不會離開半步的。」他笑了笑,道:「所以我們也無法離開君山半步。我知道君山上有座青神廟,裡面的素菜大是不錯,我們不妨去嚐嚐。」

他身上的傷口仍在滴血,但他言笑晏晏,姿態瀟灑都雅,卻沒有半點的不適意。這傷口,彷彿不是長在他身上一般。

丹真微一沉吟,點了點頭,隨著他向山上走去。

暮色漸蒼茫,三位黑衣人當山而立,猶如山鬼一般。究竟他們三位都是波旬,還是有兩位是波旬的影子?

無論如何,這君山已他們擋住,卻是飛鳥難越了!

清水,又再盛滿了白瓷碗,這張碗很平凡,幾乎在大小的集市上都能買到。它對面坐著的人並不在乎它的好壞。反正無論用多麼好的碗,最後喝的都是碗中的水,而不是碗。

所以這人從來不計較用具的好壞,但碗中的水,卻一定要用惠山泉水,無論他走到哪裡,都只喝這一種水。

碗旁邊擺著一張紙,跟這碗一樣,普通的紙,普通的字,普通的寫法:

「崇軒已中劍。」

但此人卻一直在沉吟,彷彿這普通的五個字,其中竟蘊含了萬種玄機一般。他整整沉吟了一個時辰,放在碗沿上,宛如岩石一樣的手指方才緩緩抬了起來,在碗沿上輕輕釦著。立時,微微的漣漪就在碗中蕩了起來。

「崇軒已中劍,那麼下一個會是誰呢?」

青神廟是個很小的寺院,小到連和尚都沒有,寺院也荒廢了很久。

崇軒他們到的時候,寺院裡已經擠了幾個人了,都是被波旬擋住,不能下山的遊客。

這個絕殺的計劃,實在已很早就籌劃了,洞庭君山,也早已被封住。

丹真從斗篷上撕下一塊白布,幫崇軒包紮著傷口。但那傷口實在太深、太大,是什麼布都包不住的。鮮血仍然從白布中滲出來,將崇軒的胸前染滿。

崇軒的臉色已因失血而蒼白,但面容仍很平靜。

這世上似乎已沒有事情可以讓他動容,就算是身上中了這麼一劍也一樣。

丹真從院中的井裡汲了一桶水,倒給崇軒,道:「看來華音閣要將你困在山上,打算餓死你。」

這是句笑話,丹真希望崇軒笑一下,暫緩傷口的疼痛。崇軒卻沒有理會,沉吟道:「君山物產豐富,恐怕不是一年半載能餓死人的。他們困住了我,恐怕是不想讓我下山。」

他的臉上升起一陣憂色:「看來他們要對天羅教動手了。」

丹真點了點頭,道:「天羅教已揮師南下,會獵峨嵋,那麼華音閣只怕會在峨嵋狙殺天羅。你上山之前,已經安排好了麼?」

崇軒點了點頭,道:「兵分四路,會師峨嵋,每一路都有他們的任務,不管我下不下命令,四路都會按部就班地行動。但若我被困在了君山中,只怕這便成了峨嵋行動中,最大的弱點,而給了華音閣可乘之機!」

他突然站了起來,道:「我一定要下山!天羅教近萬教眾,不能死在我手裡!」

丹真皺眉道:「你身體這樣,怎麼下山?」

崇軒不禁一呆,丹真笑道:「或許我可以試一試。我修習的光明成就法,配合你送給我的波羅鏡,可以將攝心術的威力發揮至極詣,波旬雖然得陣法之助,已不可力敵,但他們的精神,卻未必也不可撼動,攝心術……或者是此陣法的唯一克星。」

崇軒點了點頭,丹真說的不錯,不能力敵之時,那便要智取,攝心術只怕是最大的利器。

清水並沒有減少,只因那人的思索一刻未止,他也顧不上做別的事情。

「崇軒傷重,那麼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呢?」

「他唯一能夠調動的力量,就只剩下伴在他身邊的丹真了。丹真精擅攝心術,直控人的心靈,加上波羅鏡之助,波旬的確擋不住。那我應該怎麼辦呢?」

他的手指輕輕地在清水上劃過,手指若有若無地接觸著水面,帶起極為細小的層層波紋。波紋越來越大,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攝心術控心,那就給她無心之人好了。」

崇軒在丹真的撐扶下,慢慢走下石階。石階的盡頭是三位波旬,他們頭半低著,長劍出鞘,擋在面前。他們似乎是行屍走肉一般,絕不會被任何東西吸引,但若有人走進他們身邊三尺,三柄長劍立即就會帶著山巒靈氣揮斬而下。

這樣的劍招,的確不是人力所能抵擋的!

崇軒一反常態,他的身上散發著極度濃冽的殺意,洶湧鼓盪,宛如天風海雨,澹搖在他的身周。他的身軀筆直,絲毫看不出受傷的跡象來,他的眼神更為凌厲,冰寒得宛如九天星辰,直照人心底。

雖然崇軒身為天羅教主,人人都知道他的武功極高,但卻從無人想到竟然高到如此地步,連狂放一時的蕭長野,也未必能迫發出如此氣勢!

腳步雖慢,但也漸漸逼近了波旬的殺圈。宛如受到了什麼驅動一般,三位波旬同時緩慢地動了起來。

崇軒的殺意猛地一窒,接著轟然迸放出去。這正是高手出招的先兆,但崇軒並沒有出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光華如月的鏡子從丹真的手中翻卷著升起,映照著她那極為明亮的雙眸,幻化成一團光霧,向波旬罩了下去。

淡淡的光輝宛如實質透出,這就是丹真最強的秘法,攝心術。在大光明鏡的摧動下,攝心術的威力發揮到了淋漓盡致的境界。

三位波旬同時抬起頭來。崇軒的心靈忍不住一震,他們並不是波旬!身上衣服、身材雖然像極了波旬,但他們卻並不是波旬!

因為他們的眼睛多年前就已失去,只剩下六隻深深的眼眶!

一瞬之間,崇軒忽然明白了,這又是一條計,一條妙計!眼睛為心靈之門戶,丹真的攝心術也就是通過己之眼睛與敵之眼睛施展的,但若對方為無目之人,則攝心術也就無用武之地。更重要的是,這將會引起攝心術的反噬!

他一震之下,急忙轉頭,猛地就聽身邊傳來一聲壓抑之極的尖嘯,一道血箭迎面噴了過來!

這三位盲者的武功,竟也已高到了如此境界,似乎不在波旬之下!

崇軒身子一晃,閃到了丹真的身邊,雙指聚力,將點了丹真的靈臺穴。丹真長吁了口氣,緩緩倒了下來。她的面色極為蒼白,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著。

攝心術勁力反噬,她所受的傷,更在崇軒之上!

那三名盲者的臉上慢慢綻出一絲笑容,無聲地揶揄著。蒼茫暮色映照下,他們就如山魈惡鬼一般,將要撲上來撕吃對手。

崇軒心經百鍊,雖然無懼,但心卻沉了下去。

敵人顯然已將每一步都算準了,封死了,篤定了不讓他下山。

那麼攻打峨嵋的幾萬天羅弟子,下場就更加可虞。

崇軒並沒有多想,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他一般都不會再去想的。更重要的,是好好抓住手中的東西。他將寺院裡唯一的一張床拿自己的衣衫鋪好了,扶著丹真躺了上去。寄宿在寺院裡的遊客們遠遠看著他們,臉上盡是驚恐。在凡俗人的眼中,武林人士大都是窮兇極惡之徒罷。

丹真微笑道:「實在對不住,我未能幫上什麼忙。」

崇軒搖頭道:「是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連累了你受傷才是。你好好躺著吧,不要多想了。」

丹真道:「那你的教眾怎麼辦?華音閣既然能以這麼周密的計劃來對付你,想必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而失去了你的領導,他們又有幾分勝機?」

崇軒沉吟著,慢慢道:「我做副教主的幾年,戮力整頓,天羅教中法度謹嚴,實已比那些名門正派還要厲害。就算處境怎麼惡劣,有了什麼變數,那幾路都一定會按計劃行事。而華音閣只要稍加引導,就會將他們一網打盡,落得個全軍覆沒。」

丹真道:「你們本來計劃什麼時候動手?」

崇軒苦笑道:「兵貴神速,就在三天之後。」

丹真幽幽道:「就沒有什麼辦法,讓你趕下山去,或者傳遞點訊息出去?」

崇軒道:「有自然是有,但恐怕華音閣也早就想到了。」

丹真眉頭一軒,道:「不試試怎麼知道?嗯,我們可以用信鴿傳遞訊息。」

她撩起斗篷,顯露出一個小小的盒子,裡面赫然盛放著一隻白色的信鴿。丹真笑道:「這是我聯絡資訊的方法,所以常帶在身上。你寫個紙條,通過它送出去,我的人就會按照指示,去跟天羅教眾聯絡的。」

崇軒微笑道:「不必。你只需將它放出去,保管還不離君山,就會被人擊下來。」

丹真冷笑道:「怎麼可能?這隻信鴿乃是天下俊種,豈是常人所能擊下的?」

她一揚手,那信鴿盤天而上。丹真的冷笑更盛。但就在此時,突然一陣尖銳之極的嘯聲傳來,那信鴿忽然筆直地落了下去!

丹真的笑容猛然頓住,她已看清,那是一種網,一種掛滿了尖刀的網,高速從空中掠過。實在沒有任何鳥類,能夠從這種網中掙脫。

丹真說不出話來了。華音閣安排之周密,令她思之不寒而慄。

而這樣周密安排的背後,又是怎樣龐大的陰謀呢?她想都不敢想。

夜色漸沉,一輪清冷的圓月,孤獨的掛在夜空之上。秋夜蟲唱,丹真反側不能入眠。崇軒擔心她的傷勢,一直陪伴在不遠處。

他忽然對她說了句很奇怪的話:「我為你梳頭。」

崇軒的行動更加奇怪,他扶著丹真走到了寺院裡,就在月光中拿出一面銅鏡,和一柄木梳,將丹真的髮髻解開,仔細地梳起頭來。

青絲在他的指間流瀉,他似乎極為認真,一面梳理,一面搬著鏡子左照右照,似乎不放過每一處。最後滿意地嘆了口氣,又將丹真的髮髻挽起,送她進了屋子。

丹真卻已經呆住。難道崇軒真的被華音閣逼瘋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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