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這轉折生硬得蕭窈險些沒反應過來,乾巴巴地笑了聲。其他女郎們倒是心照不宣,再不提什麼琴不琴的,聊起衣裳首飾來。

「要說起來,還是阿瀅這套頭面最為難得。這樣罕見的珠子,昔年東海國攏共也就那麼幾十顆,宣帝珍愛孝惠皇后,令精工良匠制了首飾予她……」

說話這人,是王氏旁支的女郎,喚作王酈。

「孝惠皇后感念王氏有功,將這套頭面送予老夫人。」王酈如數家珍道,「也就阿瀅得老夫人偏愛,少時一見喜歡上,略撒嬌兩句,便求得了。」

她口中的「宣帝」,論及輩分是蕭窈的祖父。

但蕭窈就沒見過這位祖父幾面。

僅有的印象,便是少時每逢年節隨著阿父來建鄴朝拜,那個高高在上,卻又彷彿被十二琉冠冕與厚重朝服壓得喘不過氣的老人。

至於孝惠皇后,也就是陽羨長公主的生母,在蕭窈出生之前就已經仙逝,更是見都沒見過。

蕭窈的目光落在那支鳳凰銜珠釵上,隨著垂下的珠子搖搖晃晃。

初見王瀅時,她就被這珠釵吸引,多看了兩眼。只是那時並沒料到,此物還有這樣的來頭。

「公主未曾見過這樣的珍珠嗎?怎麼自先前在祖母房中開始,就一直盯著看個不停?」王瀅抬手撫過鬢髮,頓了頓,又笑道,「也是,武陵那樣的地界,想是沒什麼好東西。」

蕭窈攏著琉璃盞的手微微收緊,只覺自己隨著班漪學了這些日子,確實是長進了——

若是在武陵那會兒,她已經把杯中的酒潑到對面這張精緻的臉上了。

宣帝那些個兒孫中,重光帝實在不算受重視的。

衣食自是無憂,但要說旁的,決計比不上建鄴這些士族驕奢的生活,她這話倒也沒說錯。

蕭窈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冷淡道:「見識短淺,四娘子見笑了。」

見她如此,王瀅心頭窩著的那股怒火倒是消散不少,同她那位族姐笑道:「倒沒那麼容易,我當時也求了祖母兩日,才得了的。」

「我還記得你喜歡極了,去哪都要帶著。那年往京口去時,走得匆忙,半路想起來這套首飾,還吵著要人回去取。」王酈含笑調侃道,「大兄實在拗不過,專程調了人回去……」

話說到一半,眼風掃到蕭窈的神色,愣了愣。

哪怕方才被當面嘲諷時,蕭窈的臉色都沒這麼難看。

王瀅斜睨著她:「公主可是身體不適?叫人找醫師……」

「我問你,」蕭窈這回沒讓王瀅說完,毫不留情打斷了她,冷聲道,「那時遷往京口的車隊曾因王氏的緣故中途停駐,便是為此嗎?」

她說話的語氣很不客氣,像是質問。

王瀅瞪大了眼,甚至沒來得及想她問的究竟是什麼,已經下意識回斥:「我王家的事情,何時輪得到旁人指手畫腳?公主隨班氏學了這麼久,便是教你這般……」

這回話又沒說完。

蕭窈杯中的酒已經迎面潑在臉上。

微甜的酒香霎時蔓延開。

王瀅自己一時竟沒能反應過來,倒是身後的侍女驚叫了聲,撲上前替她擦拭鬢髮、臉頰上的酒液。

周遭也炸開了鍋。

女郎們見過唇槍舌劍你來我往的,但沒見過這樣動手的,何況對著的還是王氏最受寵愛的四娘子。

謝盈見蕭窈起身往王瀅案前去,想勸上一句,卻被陸西菱給拉住。

王瀅受如此羞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眼圈卻是紅了:「你竟敢如此……」

「我原也想賓主盡歡,實在是,四娘子不給我這個機會。」蕭窈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不堪的王瀅,微微俯身,將那支銜珠簪從她發上取了下來。

許是生了錯覺,珍珠奇異的光澤在日光的照射下,竟好似血色。

宴廳鬧出這樣大的動靜,僕役們半點沒敢耽擱,著急忙慌地去回了主子們。

最先來的是本就在隔壁宴飲計程車族子弟們。

聽到這邊喧鬧的動靜時,王陵就已經遣人來問,及至聽了回話,更是大吃一驚。

公主因一支髮簪鬧起來,潑了四娘子酒。

這樣的訊息任誰聽著都覺得離譜。

王陵稍一猶豫,看向崔循:「為表公允,還是勞琢玉隨我去看看吧。」

崔循原本已經打算告辭離席,卻不料還能有此事,王陵既開了口,他也只得應下。

宴廳這邊,王瀅已經哭得不成樣子。

她有生以來就沒受過這樣大的委屈,一見自家兄長,撲進他懷中哽咽:「二兄可要為我做主……」

王陵向來拿這個小妹沒轍,見她哭得這樣慘,又是心疼又是無措,連忙低聲安撫。

崔循的目光從進門開始,就落在了蕭窈身上。

相較而言,她看起來正常極了,妝容精緻,髮絲都沒亂,半點不似受委屈的樣子。

崔循著意看了她的眼。眼圈沒紅,也沒任何懊惱、後悔的意思,大有「我就是做了就如何」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