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被驚醒時,只覺腦子隱隱作痛。庭院中隱約有不尋常的聲響傳來,蕭窈睏意未去,眼皮半耷拉著,聲音低啞:「何事?」
翠微攥了她的手,低聲道:「鍾媼要罰青禾。」
蕭窈霎時清醒過來。
她掀了錦被就要出去,還是被翠微眼疾手快按下,穿了衣裳,邊系衣帶邊出了寢殿。
冬雨洗過庭院,地上盈著些許積水,細如牛毛的雨絲也還在飄著,一片霧氣濛濛。
朝暉殿的宮女、內侍們整整齊齊地站在那裡觀刑。
青禾一雙手被緊緊地縛在身後,跪在庭中,興許是掙扎過的緣故,衣襟有些凌亂,鬢髮被細雨打溼糊在臉側。
她素日愛美,會打扮得漂漂亮亮。
如今被這樣羞辱,漲紅了臉,恨不得埋在地上不叫任何人瞧見。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一言不發,在見著蕭窈從殿中奔出來時,眼中盈了許久的淚珠霎時滾了下來。
「公主,」站在簷下的鐘媼抬手將她攔下,嚴厲的目光從頭看到腳,緩緩道,「您這副模樣,成何體統?」
蕭窈其實想過鍾媼的反應,也想過,責罵也好、多些功課也罷,她都認了。
但壓根沒想過,鍾媼竟敢繞過她對青禾用刑。
「放了青禾,」蕭窈沒留情面,摔開鍾媼的手,「誰準你們這樣對她的!」
「公主違背宮規,青禾非但沒有及時勸阻,反而隨著一起胡鬧,自然脫不了罪責。」鍾媼死死地看著她,「公主千金貴體,不能折損,可這婢子若是不罰,今後宮中可還有規矩?」
瞥了眼階下的女史,吩咐道:「罰她受二十下荊條。」
這幾位女史皆是得鍾媼看重,提拔到這個位置的,對她也唯命是從。
喚作阿竺的女史執了荊條上前,畢恭畢敬地向蕭窈行了一禮:「宮規律令在上,奴婢不得不動刑,還望公主見諒。」
言畢,手中的荊條已經抽向青禾。
鍾媼此番是鐵了心要藉著責打青禾給蕭窈立規矩,只是誰都沒想到,蕭窈竟快步上前,將那荊條給擋了下來。
阿竺下手時並沒留情,也來不及收手。
荊條重重地抽在了小臂上,哪怕隔著層冬衣,也依舊疼得蕭窈倒抽了口涼氣,眼淚險些都出來了。
「公主!」翠微驚叫了聲,連忙上前檢視,「是不是傷著了?」
捲起衣袖,纖細的小臂肌膚如雪,也襯得那道紅痕愈發觸目驚心。
若是下手再重些,只怕皮肉都要綻開。
翠微素來待誰都是一團和氣,說話好聲好氣的,如今也惱了:「若是公主真有個好歹,你待如何!」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後,阿竺的手都在顫抖。
但看了眼鍾媼的臉色,稍稍鎮定下來,跪地道:「奴婢並非有意為之,公主若要重責,奴婢也認了。」
鍾媼是沒落士族出身,昔年得孝惠皇后青眼入宮侍奉,這些年下來也算德高望重,頗有些名望。
前幾年,進宮的那位謝皇后待她都客客氣氣的。
若蕭窈真為此罰了她們,事情傳出去,再牽連離宮一事,名聲怕是就要爛了。
也正因此,鍾媼才敢如此有恃無恐。
翠微本就不擅言辭,想通背後的原委後,就更是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看著蕭窈手臂上的傷只覺眼痠。
蕭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看向庭中站著的那些侍從:「解開繩子。」
侍從們竟都沒動彈。
為首的內侍看了眼簷下的鐘媼,又看了眼狼狽的公主,似是已經得出結論,看似恭敬地垂首道:「姑姑也是為了公主好。」
他們姿態這樣溫馴,卻又誰都不肯聽她的。
不知多少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等著她的讓步,退回殿中當一個乖乖受規訓的公主。
「好。」蕭窈沒再多費口舌,大步流星進了殿內。
眾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以為她這是終於想明白,服軟了。
鍾媼勾了勾唇角,正要吩咐阿竺繼續用刑,卻只見蕭窈竟又衝了出來,看清她手中的物件後,眼瞳一縮。
蕭窈是拿了短劍出來的。
是那柄昨日想要送去重鑄,卻沒能成的短劍,它極鋒利,哪怕斷了前刃,也依舊能用。
蕭窈沒哭沒鬧,只沉默著,自己動手割斷了綁著青禾的麻繩。
青禾撲在她懷中,痛哭出聲。
兩人年紀相仿,說是主僕,更是自小一道長大的玩伴。
「別怕,」蕭窈將她臉頰黏著的額髮攏至耳後,輕聲道,「都是我不好,讓你受這樣的委屈。」
說著扶她起身,交到了翠微手中:「看看她的傷,上些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