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重光帝扶著內侍起身,行至她面前,抬手比劃了下:「窈窈果然是長高了……」

他才開口說了這麼一句,便偏過頭,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蕭窈忙問:「這是怎麼了?」

常侍葛榮代為答道:「入冬後,主上受了場風寒,用藥後旁的倒是無礙,只是這咳疾始終未愈。」

「病去如抽絲。阿父身體不如從前,恢復得難免慢些,不妨事。」重光帝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擔憂,「耽擱到這時辰,窈窈應當也餓了,先用飯吧。」

說話間,宮人們已經布好宴席。

蕭窈屈膝跽坐,裙裾鋪開,金線繡紋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佐以精緻的妝容,華貴的珠玉釵環,倒真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模樣。

重光帝看在眼裡,既欣慰,又

對她這罕見的嫻靜感到驚訝:「窈窈沒有話想同阿父說嗎?」

若是從前,蕭窈打從一進殿門,就要拉著他的衣袖問東問西,又或是講這一路上如何了。

蕭窈放了食箸,幽幽道:「不是應當‘食不言’嗎?」

重光帝一愣,慢慢回過味後忍俊不禁,同身側服侍的葛榮笑道:「這是怨朕著人拘束她了。」

「公主自小喜動不喜靜,宮中那些傅母卻十分嚴苛,這些日子怕是多有為難之處。」葛榮熟練地在父女之間打著圓場,又向蕭窈道,「只是主上此舉用心良苦,也是為著今後您能夠在建鄴立足啊。」

「我還以為,阿父是迫不及待想將我嫁出去,怕我那般行事討不了人家喜歡,壞了親事。」

蕭窈姿態恭敬,話卻說得堪稱大逆不道。

殿內伺候的宮人們屏息靜氣,饒是葛榮,都不由得一愣。

重光帝卻並沒動怒,只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啊……」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這個小女兒的性子。

倔的要命,更不會巧言令色,打機鋒試探,心中想什麼便要說什麼。

他自然不會為此介懷,只是愈發擔憂,生恐她將來因這性情撞得頭破血流。

「窈窈,你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紀。」重光帝嘆道,「阿父也老了,身體每況愈下,興許照看不了你幾年了,總得為你籌劃妥當才能放心。」

蕭窈來時準備了不少說辭,等著與阿父爭辯,卻悉數被他這句堵得說不出口,望著他花白的頭髮洩了氣。

眨了眨眼,輕聲道:「您該在武陵好好休養的。」

這話當初她就提過,重光帝避而不談,只道:「世家子弟眾多,其中不乏品行端正、文才出眾之輩,你儘可以慢慢看,尋個自己喜歡的……」

蕭窈還是沒忍住打岔:「若是尋不到呢?」

時下風氣使然,世家子弟頗愛薰香敷粉,近年五石散興起,更是成了不少人的心頭摯愛。

蕭窈上回來建鄴,在秦淮宴湊熱鬧時,誤打誤撞見過他們服食後行散的場面——

只著單衣,坦胸露腹者大有人在,甚至還有同樂妓攪在一起,親暱狎戲的。

她那時年少,大為驚駭,如今回想起來,仍覺著眼睛不大舒服。

重光帝噎了下,哭笑不得道:「你自小常住武陵,才識得幾個?總要一一看過,才知道。」

「給窈窈添碗蓴羹,她素愛這個。」重光帝吩咐葛榮一句,又問她,「你方才來時,已見崔循,觀之如何?」

蕭窈愣了愣,才意識到方才殿外見著的,精緻得恍若假人的青年便是崔循。

在來建鄴前,她頭一日記的便是崔氏族譜。

鍾媼著重講了崔氏這位長公子,大為推崇,奉為圭臬,以致蕭窈聽到這個名字,都能連帶著想起許多。

崔循,字琢玉。

出身名門,任太常少卿,六藝無一不通,無一不精。

與謝氏那位三郎並稱「江左雙璧」。

蕭窈捧著碗,嚐了口熱羹,慢吞吞道:「我以為,崔氏看不上我。」

倒不是她妄自菲薄。

這些時日,鍾媼曾有意無意地提醒過。

所謂姻親,須得名當戶對才好。

如崔氏這般的名門望族,必得與同樣底蘊深厚計程車族結親,才算物盡其用。

若非要勉強,崔氏族中那麼些子弟,或許不介意舍個沒那麼緊要的來結親。

但崔循這般出類拔萃,他日肩負門庭的長孫,決計是不能的。

歸根結底,崔氏看不上日益衰落、傀儡似的皇室,也看不上她。

鍾媼雖未說得這樣直白,但意思,的確是這麼個意思。

重光帝啞然,過了會兒才道:「窈窈若是喜歡,阿父總能想法子,絕不叫你在親事上受委屈。」

蕭窈卻對所謂的「如意郎君」沒什麼興趣。

她抬眼看向重光帝,小心翼翼道:「阿父,我就不能如姑母那般,招贅個夫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