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進前方的辦公室,出來時手提一箱酒,裝滿一打酒。另一同事跟在他後面也帶來了一打酒。我們一夥人準備痛快地吃一頓午餐,猜猜看幾人不醉?
我們離開酒窖,在太陽的雄威下顯得畏縮,我要求自己只一點一點的啜飲,萬萬不可大口豪飲。
儘管如此,一走進車內頭顱即不停地悸動刺痛,發出警告。在聞酒味前,我一定得先喝點水。
米奇重打我的背。
“品酒最容易感到口渴,”他說:“別擔心,我們有足夠的酒任你喝。”
老天啊!
米奇挑選的餐廳大概有半小時車程,即在卡維隆鄉間,是鄉居的小旅館,有米奇號稱最道地的普羅旺斯食品,可說是非常隱密難覓,我得好好跟緊米奇的車。
說總是比做容易。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統計資料可以支援我的論點,但是由視察結果與個人驚心動魄的經驗裡,我知道一個空著肚子的法國駕駛人,開車速度是已飽肚的法國駕駛人的兩倍;而飽肚的法國駕駛人,頭腦顯然已較清楚,速度往往已經超出正常許多。
當然米奇也不例外,前一分鐘他尚在此,下一分鐘他已在塵霧瀰漫的地平線上。
他把香美的果汁放在排檔上,一個大轉彎,衝上正在剪修的草坪上,要不就突然穿越滿布羊腸小徑的午酣城鎮。
到達餐廳前,所有想要喝水的念頭已然消失,我想再來點酒。村莊和。飯廳涼爽嘈雜,在角落放一架被顧客忽略的大電視,聲音含混不清,發出巨大音量。
大部分的客人都是男性,他們長期在太陽照射下顯得黝黑,穿著外出工作的舊襯衫和沒有光澤的背心,平坦的頭髮下露出因戴帽子而出現的白皙額頭。
一隻長相平凡的狗兒在一個角落抖索身子,鼻子緊盯著從廚房散發出來的香味。
此時,我想我快餓死了。
有人介紹我們認識餐廳的老闆安德魯。他的膚色褐黑,身材圓滾,極像我們品嚐過的那些酒桶;捧在他手上的花聞起來有大蒜味兒、高盧牌香菸煙味及茴香酒的味;穿著寬鬆的襯衫、短褲,腳上趿著一雙橡皮拖鞋,尚有一嘴奪人眼目的窈毛兒,聲音宏亮,蓋過房子裡的嘈雜聲。
“嘿,米奇!這是什麼東西?桔子汁?可口可樂?”
他開啟裝酒的木箱,把手伸進褲背口袋去拿開瓶器。
“親愛的!請給我一桶冰塊。”
他的妻子,活力健康面帶微笑,從廚房出來,帶著一個托盤放在桌上:兩個冰桶,幾盤上面撒有胡椒的香腸,一盤鮮豔的蘿蔔,及一個深碗裝的鯉魚橄欖醬(橄攬油加上被稱為普羅旺斯奶油的東西就是鯉魚醬)。
安德魯撥酒瓶塞的動作,純熟得簡直像他自己就是個開瓶器。他把酒塞撥開,一個個聞一聞,然後排成兩排放在桌子中央。
米奇解釋有些酒是他在地窖中沒有時間品嚐的,大部分是沒有多久年份的隆河丘酒,有半打是年份較早的吉恭達酒。
對於法國的午餐,有些東西是我這小小意志力所無法抵抗的。
我可以安靜地坐下,將心情調整至適當的狀態,立志只吃一點、喝一點,但是在餐廳三小時之後,那些酒仍然誘惑著我。我不認為是一種貪婪,而是由一屋子裡頭品味的人所營造的氣氛使然。他們邊說邊吃邊唱,談論的不是運動、政治或財經,而是餐盤與酒杯裡的東西。
香腸被拿來彼此比較,選單遭到空前討論,吃過的食物一再被提起,甚至還互相研究即將上桌的食物。
一切紅塵俗務已拋至九霄雲外,此時此刻,吃飯天下第一優先,滿足聲浪充塞四周。
酒真是不可抗拒!
我們輕鬆沉醉地進行午餐,猶如運動家必預做柔軟運動。開胃第一道菜是一個頂部被切開的蘿蔔,內裝差不多一匙的奶油及一層粗鹽;接下來是一片上面撒滿胡椒的香腸;還有用昨天麵包烤成的、上面塗有閃閃發亮的鯉魚橄欖麵包片,冰鎮的紅酒及白酒。
米奇斜在桌子旁,“不準吐掉!”他再三強調。
捧著紅酒杯跑來奔去的老闆,端上他的第一道菜。一隻邊緣幾乎已燒成黑色的鍋被放在桌子上;一把老舊的廚房用刀插人面團中;一個轉身,手上已拿著一個裝有醋漬小黃瓜的高長玻璃罐兒和一盤洋蔥醬。
“孩子們,祝用餐愉快。”
米奇分發年份較淺的紅酒,酒似乎會變顏色,鍋子沿著桌子傳送,好讓大夥兒可以拿爭取。
安德魯走下牌局,兩次裝滿他的酒杯,“還好吧?你喜歡嗎?”
我告訴他我愛死他的洋蔥醬,他勸我肚子一定要留點空間以準備品嚐下一道菜餚。
他用力吮吸指頭,高興地說這是一道佳餚:無頭雲雀(aloueties),是他親愛的老婆莫妮卡特別為我們烹製的。
縱使這道菜有個可怕的名字,滋味卻教人咋舌。這道菜是由薄片牛肉卷著醃豬肉片,上面佐以切碎的大蒜和香菜,泡在橄攬油與白酒的高湯中,下面墊著蕃茄片,外表用乾淨的麻線捆綁。
它一點都不像雲雀——倒像肥胖的香腸,但普羅旺斯那些富創意的廚子一定認為雲雀比卷牛肉這個名字更能引人入勝,所以這名字就這樣流傳下來。
安德魯說那是他那天早晨才打下來的雲雀。他是那種說笑話一定要加上肢體語言的人,他的手臂張揚過來,差點把我撞進一個裝有剩菜的大桶子裡。
這個無頭的雲雀還是熱呼呼的,上面加有大蒜,米奇決定來杯較烈的酒。吉恭達酒中選。
我問米奇下午他是否打算工作,他充滿懷疑的眼光望著我。
“我正在工作,”他說:“我正在賣酒,再來一杯。”
涼拌沙拉上場,然後是一籃子起司,油滋滋的新鮮羊起司,一些溫和的康塔爾(cantel)乾酪,和一些來自奧弗涅省(auvergne)的奶油。
這些東西給才上座的安德魯一些啟示去開另一個玩笑。
有一位住在奧弗涅省的小男孩。人家問他較喜歡爹地還是媽咪,小孩子思索一會兒說:“我最喜歡培根肉”
安德魯大笑一番。我則鬆了一口氣,怕又被他推一把。
幾球的果汁雪泥上桌,一個整個看起來井然有序的蘋果餡餅也登場。
我斷然拒絕。
安德魯見我搖頭,用刀將桌子弄得碰碰響。
“你一定要吃,你需要體力,我們馬上有一場保齡球大戰!”
喝完咖啡,他領著我們到外頭,欣賞他放養在餐廳圍欄內的羊群。
它們群集在蔭涼處,我好生羨慕:它們不需被迫在大太陽底下打保齡球,那簡直就像一道雷射當頭罩頂。
沒有用的。
我的眼睛癢起來,腸胃得好好休息,平靜地消化東西。
找了一個藉口,躺在樹蔭下,僵旗息鼓,假寐休養。
安德魯約莫在六七點時叫醒我,詢問是否要留下吃晚飯。
他準備有羊腳掌,而且運氣不錯,還有剩下的兩三瓶吉恭達酒。經過幾番掙扎,我終於逃脫開車返家。
老婆已在游泳池畔度過感性的一天,她看我像個壓扁的幽靈飄回家來,問我是否玩得愉快。
“希望他們準備了東西給你吃。”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