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溫驟降,妻子把外套的帽子戴在頭頂,從側面只能看到她微紅的鼻尖,髮絲在風中飛舞。
忽然,傘被塞到了程茉莉的手裡。
她抬起頭,旁邊的丈夫聲音像以往那樣平靜:「我去。」
去哪裡?
她茫然地想。
不待她反應,前後幾秒的功夫,男人大步走下去,拾起了地上的登山繩。
目睹他一系列的行為,程茉莉蹦出一個猜測,這猜測令她的心頃刻間提到了嗓子眼。
孟晉這是在幹什麼!她嗓子發緊,阻止道:「孟晉,不要!」
說時遲那時快,話音剛落,男人迅猛地扎入水中。
程茉莉跑到他入水的地方,大腦又昏又漲。現在她該幹什麼?手控制不住地顫抖,手電筒摔進草地,漆黑的水面頓時一點光都沒有了。她彎下腰,指頭不聽使喚,撿了兩下才撿起來。
人群圍攏過來,譚秋池聽見她的吶喊,走到跟前,卻見程茉莉一張臉煞白,眼睛茫然若失地盯著水裡。
譚秋池心裡直打鼓,知道這個時候問什麼都是多餘的。她把話嚥了回去,默默站在她的身側,為水裡的孟晉打燈照明。
湍急的水流沖刷在礁石上,發出巨大的響聲。孟晉身處激流當中,不受半點侵擾,身姿異常矯健。身影在水中忽隱忽現,他遊得很快,光束好幾次都險些跟丟他。
明明是生死攸關的時刻,譚秋池卻驀地生出一個荒誕的念頭——孟晉在水裡竟然更遊刃有餘一點。
瞥了一眼身旁快把嘴唇咬出血的程茉莉,她又打散了這個不合時宜的想法。
幾十米遠,孟晉順利與樂樂匯合,他用繩索把孩子綁在身上,轉身往回折返。
程茉莉哪有餘力去思索其中的怪異。她思緒紛亂,只祈禱著孟晉遊得快點,再快點,快回來吧。因為過度緊張,胃部微微痙攣,她捂著嘴唇,臉色比身上的裙子還蒼白一分。
返程時,或許是由於增加了一個孩子的負重,孟晉的速度明顯變慢了一些。程茉莉的心高高懸起,生怕下一秒他就要消失在水中,再也浮不上來。
每一秒都彷彿過了一年般漫長,還剩三米遠時,程茉莉猛地趴伏在岸邊,竭力朝他伸出手,大聲喊道:「拉住我!」
終於,一隻冰涼的、寬大的手掌攥住了她的手,她的心砰然墜地。
幾人合力把孟晉拉上來。
賽涅斯剛解開腰間綁縛的繩子,放下那個人類孩童,一具溫熱的身體就正面撲上來,胳膊緊緊地環住他的腰身。
賽涅斯一滯,低下頭,映入眼簾的是妻子頭頂小小的、顫抖的髮旋。
這麼高興嗎?他垂著手,提醒說:「我身上溼透了。」
然而,妻子卻沒有鬆手,反而不管不顧地環得更緊。滾燙的溫度直抵心口,一滴、兩滴,自中心擴散開來,是妻子的淚水。
他感到疑惑,妻子為什麼要哭?他順從她的心意,救回了那個人類幼童,難道不該為此開心嗎?
周遭的一切,無論是朋友的歡呼,錢雯的痛哭與感激,抑或是風雨雷電聲,程茉莉全然聽不見了。
世界被靜音,她與孟晉被單獨扣在一個剔透的玻璃罩內。
她緊緊地抱著她的丈夫,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她所擁有的向來寥寥,而孟晉算越來越重要的一個。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冷淡中夾帶著少見的困惑:「茉莉,你不開心嗎?」
還開心呢!程茉莉用力地拿頭撞他,把眼淚全蹭到他身上。她抬起頭,露出一雙紅通通的眼睛,哽咽著控訴他:「你嚇死我了!」
哦,原來是這樣。
塞涅斯想,妻子在擔心他。
茉莉並不知道,對他而言,在激流中穿行和人類過馬路沒什麼區別。他途中刻意壓制了速度,以掩蓋真實身份。
可對此一無所知的妻子,只是因為他入水,就擔心地趴在他懷裡哭泣。
一團飽滿輕盈的情緒充盈著他的胸膛。賽涅斯回抱住妻子,意識到她在意他,勝過在意那個孩子,也理應勝過其他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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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因擔心我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