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九玄靈焰

衝出蘆葦蕩,他們已經在沙洲之上,前方便是碼頭。

阿南脫下拙巧閣弟子的衣服,丟在蘆葦叢中。兩人儘量恢復平常,然後踏著臺階上了碼頭。

他們的船停靠在碼頭,隱約聽到有人大聲問:「那個董浪的酒還沒醒嗎?咱什麼時候回去啊?」

「這就回去!」阿南快步走過去跳上船,招呼他們立即走,「卓少爺來了嗎?人齊了就出發!」

律風閣那邊事起倉促,周圍的弟子都尚未知道那邊出事,見他們要走,還紛紛揮手送別。

焦急忐忑的韋杭之一眼看見安然無恙歸來的朱聿恆,略鬆了一口氣,趕緊迎上去。還沒等他開口慰問,便聽到殿下低聲急促道:「全速,快走!」

韋杭之雖有詫異,但立即便奔到船工們身邊,示意即刻出發。

江白漣一聲呼哨,船工們扯開風帆,將它高高揚起。

船老大打滿舵,駛出碼頭港灣。水手們齊力划槳,船身如箭,向東疾駛而去。

直到離開了這片繁沙洲,阿南才感覺到這一路奪命狂奔的疲憊。

她靠在船艙上,看著後方律風閣上高高升起的響箭,以及煙柳道上率人急奔而來的薛瀅光,唇角揚起一絲笑意。

碼頭的弟子們看到訊息,個個都是大吃一驚,立即上船企圖追趕前方船隻。

可前方的船早已駛出好一段距離,何況這是龍江船廠所制最為快捷的船隻,哪是碼頭這些弟子們的小船可比的,別說追趕了,未到半刻,便被遠遠甩掉,連蹤影也看不見了。

「想追上姑奶奶,下輩子吧!」阿南心怒放,朝著後方扮了個鬼臉,開開心心地到船艙坐下。

一番折騰,她現在又餓又累,蜷在椅中先塞了兩個點心,然後靠在椅背上,沉沉打了個盹。

朱聿恆進來時,見她趴在椅背上瞌睡的姿勢,唇角不由得揚了一揚——

這姿勢,可真像那隻孤山行宮的小黑貓。

若是天氣晴好的午後,它吃完他給的金鉤後,往往也會這樣蜷縮在他的身側,安安靜靜打一個盹。

以至於,他的手不自覺地向她伸出,想去摸一摸她的髮絲,看看是不是和夢中一般柔軟。

但就在即將觸碰到她髮絲的時候,他又下意識收緊了自己的手指。最終,他緊抿雙唇偏開了頭,只從懷中掏出被自己拆解的臂環和彈簧棘輪,輕輕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雖然動作很輕,但阿南立即便睜開了眼,清炯的目光盯在他身上,聲音有些微啞:「阿言……」

朱聿恆悶聲不響地坐下,將桌上的東西朝她推了推。

阿南睡眼惺忪,懶懶地將它們抓過來,重新裝置好後「咔」一聲戴回自己的腕上,轉了轉手腕,滿意地一笑。

窗外已是落霞滿天,赤紅的火燒雲橫亙於前方江面,長江如一條鮮豔奪目的紅綢,蜿蜒遊動於萬里肥沃平原之上。

船向著西面劃去,霞光落在阿南眼中。她撐著頭,望著他的目光亮得灼灼如火:「阿言,你膽兒挺肥啊,仗著自己有進步,居然連傅準的機關都敢硬扛?」

朱聿恆斟著茶淡淡道:「他是人,我也是人,怎麼不能扛?」

「咦,莽撞還有理了?剛剛要不是我拼了,你現在怕是已經粉身碎骨了。」阿南順手將他倒的茶拿過來,灌了兩口,「對了,我之前問你還沒回答我呢,幹嗎偷偷跟著我啊?」

朱聿恆別開頭去看晚霞:「怕你給官府惹麻煩。」

阿南才不相信呢,笑嘻嘻地湊近他:「說實話。」

她湊得太近,氣息微噴在朱聿恆臉頰上,讓他不由自主收緊了自己握茶壺的手。

那手指上,似乎還殘留著阿南與他牽手狂奔時的溫熱。

許久,他壓低了聲音,生硬道:「一碼歸一碼。雖然你觸犯朝廷律條,罪責難逃,但你畢竟對朝廷有功,而且……更不需要你為了我而捨生冒死。」

阿南轉著手中茶杯,笑嘻嘻地看著他,沒臉沒皮道:「原來不是擔心我啊,真讓我有點失望呢。」

朱聿恆偏開頭,懶得理她。

「不過阿言,以後可別這麼衝動了,你看你剛剛那樣,一點都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你是什麼身份的人,為什麼要對自己這麼狠?」

他淡淡道:「也沒什麼,反正是將死之人。」

「不許你再說這種喪氣話了,我們現在不是有進展了嗎?」阿南給他一個白眼,然後又歡歡喜喜道,「雖然我被困在裡面了,但那組數字啊,我可能有線索了。」

朱聿恆詫異地看著她,畢竟阿南為了救他將閣內所有一切都摧毀殆盡了,那組數字怕也已蕩然無存。

「我說有就有。」阿南頗有點得意地朝他一笑,滑倒在椅中,一副懶洋洋的模樣,「我得躺會兒,剛剛那水管讓我脫力了,當時太拼了。」

朱聿恆回想她操控水流沖垮樓閣的那一刻,將自己當時心頭轉過的疑惑問了出來:「行宮內的瀑布,也是如此操控嗎?」

「沒錯,用的是‘渴烏’,或者說‘過水龍’手法。」阿南說著,拎過桌上茶壺,將蓋子揭掉後用手掌緊緊捂住壺口,然後將壺身傾倒,那壺中還有大半的茶水,卻半滴都未曾從壺嘴中流出。

她將這個倒傾在空中卻滴水不漏的茶壺在朱聿恆面前晃了晃,朝他眨眨眼:「看,這就是釀成行宮那場大災禍的原因。」

朱聿恆一點就透,略一思忖,道:「杜佑《通典》曾提及渴烏,李賢亦在注《後漢書》時寫過,渴烏為曲筒,以氣引水上也。」

「對,傅靈焰在行宮和拙巧閣用的就是這法子。箍大竹筒相連套接,外面用麻漆密裹無漏,然後將一端入水,在另一端放入乾草點燃。筒內之氣被焚燒殆盡後,即可吸水而上,形成源源不斷的流水,甚至可以藉助此法將水牽引到很高、很遠的地方。」

「所以……氣可提水,亦可抑水,全看如何使用。」朱聿恆點頭贊成,「當時你潛下行宮水池,發現青苔上的弧形刮痕,自然是有人用與你相同的手法,掉轉管筒形成的。」

「對,刺客就是利用瀑布水勢的兩度暴漲,實現了他無影無蹤的出現與消失。而袁才人就很不幸,出現在了那個高臺之上……」說到這裡,阿南若有所思地托腮,望著朱聿恆,問:「說到袁才人,你會去向……確定此事嗎?」

朱聿恆知道她沒有說出口的人是誰,他沒有回答,抿唇沉默。

窗外的落霞已經被黑暗吞噬,阿南也沒有等待他的回答。她將燈點起,在暈紅的燈光下朝他一笑:「不論如何,我相信你會有最正確的決定。」

朱聿恆沒回答,沉默片刻後,起身從船上密櫃的抽屜中取出一個裝裱好的卷軸,遞到她手中:「這是之前我拆出來的那支笛子,我想,有必要讓你也看一看。」

「對哦,忘了誇你了,阿言你進步真的很快!」阿南見他居然將這麼重要的東西都交給自己了,頓時心怒放,心想只要阿言不再擺出那冷冷的表情,這一番出生入死就算沒白費。

接過那張拆解後的竹膜,她的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減字譜,道:「如果我上次猜測的陰陽手法是正確的話,那麼這裡面的所有字可以分成黑白兩種顏色,而一般與之相對應的排列順序,則很可能就是清濁法。」

朱聿恆略一思忖,問:「陰陽初闢,八卦相分,清氣上升,濁氣下沉——所以,可先根據一定資料,將其上下分列?」

「對,而這個資料……」阿南將卷軸擱在膝上,朝他微微一笑,「我已經知道是什麼了。」

朱聿恆回憶著當時閣內的情形,略覺詫異。

她不過比自己多進去那麼一點時間,當時閣內也並未出現什麼異常,如何會有她發現而他未曾察覺的事情?

「因為,我曾在海外與傅靈焰有過一面之緣。」阿南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五歲那年,我被送到我師父門下學藝,師父嫌棄我是個女孩子,一個大男人哪能照顧得好小姑娘,所以懶得收我。但送我去的石叔跟他說,萬一這女娃兒將來是第二個傅靈焰呢……」

阿南記得,當時師父瞥了她的手一眼,嗤笑一聲,但最終還是把她留下了。

她那時只是個孩子,並不情願進入這個怪異世界。每日的訓練讓她手上遍佈傷痕,過度疲勞使得手筋每晚抽痛,有時候半夜手部突然痙攣,會讓她猛然握著雙手驚醒,卻又無從紓解,只能抱著自己的手一直哭。

因為這雙失控的手,所以師父吩咐她將一具時鐘搬去堂上時,因為負擔不住沉重的機身,她不小心將它在桌上磕了一下,結果時鐘卡住,再也無法運轉了。

這具時鐘是師父的得意之作,他潛心鑽研古籍中蘇頌的水運儀象臺數年,然後將所有機栝細微為之,用了四千八百個精微至極的零件,費了五年時間才完成。

只需倒入幾杯水,然後壓緊鐘身,機栝便會自動將水流吸到山頂,然後順著山腰蜿蜒流下,帶動山間百獸在林間穿行來去,最後水流匯入池中,再度被吸上山頂,迴圈不已。而林間谷中,還有一座寺廟,每到一個時辰,廟門開啟,一個小和尚會在門內敲擊木魚報時。若到午時,則百獸齊鳴,小和尚會持掃帚出門掃地一圈。

然而被她磕碰之後,裡面精微的機栝受損,水流停住了、百獸不走了,小和尚也不敲木魚不掃地了。

師父拆開外殼,看著裡面四千八百個零件,氣得抓起根竹梢狠狠抽她。畢竟,這些零件全都精微無間地結合在一起,如果一個個拆解下來檢查的話,沒有一年半載的時間肯定弄不完。

阿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他抽打。海上天氣炎熱,她衣服單薄,沒抽幾下便覺脊背火辣辣地疼,她的眼淚不由得撲簌簌掉了下來。

此時卻聽門口有人問:「公輸先生,多年不見,怎麼一來就看見你在打孩子啊?」

年幼的阿南淚眼婆娑,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只記得她一身華服,可頭髮已全白了,海島灼熱的日光映照得她全身通徹,淚眼中看來散著虛幻的光。

師父悻悻丟開了手中的竹枝,道:「我多年心血終於完工,特意修書邀你過來觀看這座水運寶山時鐘,誰知這混賬居然一個失手把它摔壞了,我打死她都不冤!」

那人笑道:「年紀這麼大了,性子還這麼急。銅鐵製的東西若是一摔就壞,那也是你自己的本事不到家,關人家小娃娃什麼事?」

說著,她走到那具時鐘前,俯頭仔細看了看,隔著外殼用指尖輕輕地從上叩擊至下,側耳聽了一遍,然後將寶山外殼卸掉,用一根小銅棍伸進密密麻麻的機栝零件之中,將可以夠到的地方輕敲了一遍,閉上眼睛細細聽著。

須臾,她微微一笑,丟開了小銅棍,說道:「轉運水流的一個小棘輪震偏了,卡住旁邊的槓桿,因此連帶得整座寶山停止運轉。你把小廟拆下來就能看見。」

師父將信將疑,忙去拆銅山上的小廟。

而她則抬手輕撫阿南的頭髮,又坐下來拉起她的手翻來覆去地看著,手指輕撫過手背上那些新新舊舊的傷痕,面容沉靜。

阿南站在她的面前,看見握著自己的那雙手,即使年紀已經大了,上面的褶皺已經加深,但那依然是一雙保養得特別好、修飾得乾乾淨淨、一眼便可以看出很有力度的手。

阿南忍不住抬起眼,小心地、偷偷地看了她一眼。

她年紀已經很大了,臉上難免有許多皺紋,但膚色依舊皎潔,一雙眼角帶著風霜的眼眸,也依舊清亮如少女。

她的雙眉間,有一朵如同火焰的刺青,如同鈿般鮮亮。

而她抬眼看著阿南,微微一笑,握緊了她尚未長成的小手,說:「你這可不行,我教你一套手勢,以後你手痛的時候就照著按摩緩解,就不會痛了。」

她纖長有力的手指替阿南按摩著,低聲教她如何保護自己的手。

正在此時,旁邊傳來「叮」的一聲輕響。阿南轉頭一看,只見流水潺潺,山間小獸穿行,那座寶山時鐘重新開始運轉,迴圈不息。

師父喜滋滋地回來坐下,打發阿南去煮茶。

阿南提著爐子蹲在階下扇火煮茶時,聽到堂上傳來的低語:「你這徒弟很不錯,好好教導,將來你們公輸一脈說不定就由她發揚光大了。」

「這小娃娃?」師父嗤之以鼻,「天賦尚可吧,但整日哭喪著臉不情不願的,看著令人心煩。不願入這行的人,能有什麼出息?」

「我看她將來比你有出息。你說說看,你六七歲時,能如她一般心智堅忍?」

師父啞口無言,瞥了阿南一眼又悻悻道:「你要是看上了,送給你得了。」

「她跟我不契合,棋九步靠的是天賦,後天再怎麼努力,也走不了我這條路。但你們公輸一脈主張勤、潛二字,她倒很合適,以後若有機緣,說不定會走得比我們更遠。」

師父瞥瞥阿南,不屑地問:「這小丫頭,能有這樣的命?」

「誰知道呢?這世上任何東西我都有把握計算,可唯有命,我真算不出來。」

師父啞然失笑,道:「這就是你總將自己的生辰作為鑰眼,來設定機關陣法的原因?」

「有何不可呢?反正天底下知道我四柱八字的,只有至親的人。」她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繁盛的樹蔭道,「子孫們若有能耐破了先輩的陣法,難道不是我輩幸事?」

「所以……解開這道陰陽謎題的,很可能就是傅靈焰的四柱八字?」

這陳年舊事聽到此處,朱聿恆恍然大悟,想起了拙巧閣那一張傅靈焰畫像。

「對,我也是在看見傅靈焰畫像時,才忽然想起這麼久遠的事情。」阿南說著,抬頭遙望前方兩岸燈火,道,「有御筆畫像,而且還住在宮中,她應該入過龍鳳朝後宮。而龍鳳帝以青蓮宗起事,宮中常有祭祀,自然有八字忌諱,咱們既然知道了她的出生年月,逆推韓宋朝宮中祭祀檔案,不就一清二楚了?」

應天玄武湖中的黃冊庫,藏著天下所有戶籍,亦有前朝秘密檔案,即使在聖上遷都之時,也不曾變動分毫。

朱聿恆回到應天,第一件事便是調取玄武湖卷宗。雖然裡面不可能記載后妃們的生辰八字,但根據生辰賞賜,他找到了與傅靈焰同日而生的那個妃嬪——

當年的青蓮宗敵首去世之後,渡海消失的姬貴妃。

按檔案來看,姬貴妃有一子一女,若她便是傅靈焰的話,那麼她應該是帶著身中「山河社稷圖」的長子到海外求生,而女兒應該便是傅準的母親,繼承了拙巧閣與母姓,並招婿誕下了傅準。

確定了傅靈焰身份後,再根據每次宮中祭祀各人出席或者避諱的情況,朱聿恆終於倒推出了那個具體時辰,並拿去與阿南相商。

「辛未年丙申月丙午日,這三個資料是可以確定的,目前推斷出來的時辰是庚午,就先用這個試一試吧。」

阿南落筆勾畫,將上面的字按照自己的設想,在宣紙上落筆:「戊庚壬為陽,己辛癸為陰,陽上陰下分兩列,再以地支分排,單數為奇,雙數為偶……」

她迅速點數著,將竹衣上的減字譜重新排列,飛快在宣紙上記錄,圈圈點點毫不遲疑。

朱聿恆垂眼看著她記錄的手,又不自覺轉頭看向她的側面。

她認真的樣子與平時嬉笑慵懶的模樣迥異,濃密纖長的睫毛微顫,那雙比常人似要亮上三分的眸子微微眯起,攝人心魄。

不知怎麼的,他忽然想起了她設下循影格謎題,為了竺星河,而將他騙離杭州的那一夜。

莫名又突兀地,他忽然開口道:「你對這些秘鑰法,似乎很熟悉。」

阿南並未察覺到他的異樣情緒,「嗯」了一聲道:「也不算,有點興趣而已。」

口中說著,她手下不停,很快填出了一張粗略的黑白圖。她擱下筆,與朱聿恆並肩站在榻前看著面前的宣紙,一時久久難言。

是一張山河圖。

黑色為大地,白色為山川河流,雖然縱橫交錯,黑白格子亦很粗略,卻依稀可辨九曲黃河、千里長江、巍峨五嶽、蒼茫崑崙的走勢。

「這地圖,肯定就是她埋下的那些陣法所在,也就是——你身上‘山河社稷圖’的下一步關鍵。」

朱聿恆默然點頭,注視著那張山河圖:「可是,沒有標記。」

所有的山川河流都只是白點連成的線,蒼白而冷漠,就連曾發生過災禍的順天、黃河與錢塘,也沒有任何異常。

阿南又湊到竹膜上的金字前,仔細地檢視上面,但最終還是失望了。

「還是不行啊……她留下的這個謎,如今已經有了底,可‘點’要去哪裡尋找呢?」

在竹衣上細細搜尋了一遍又一遍,最終沒有發現任何蹤跡,阿南只能道:「不論如何,既然有了這張地圖,那麼再要找到確定的關鍵點也不難。更何況,咱們還有渤海灣下那個水城呢,先去那邊看了也不遲。」

船隻從長江駛入秦淮河,在燈火輝煌處徐徐靠岸。

官府撥給江白漣的船就停靠在河邊,船沿上坐著一個女子,正晃著腿嗑瓜子。

阿南一眼看到是綺霞,正看著江白漣笑,他已經急急跳上自己的船,沒好氣地問綺霞:「你來幹什麼?」

綺霞捂嘴一笑,拉著他就進了船艙。

阿南心下好奇,等下船時,又聽到那邊船上傳來綺霞一聲低吼:「少廢話,趕緊給我穿上啦!」

她偷偷隔著船艙木板的縫隙往裡面張了張,只見綺霞手中拿著一雙鞋,摔在江白漣的身上,鬱悶道:「姑奶奶平生第一次替別人做鞋,你居然敢不要?」

江白漣別開頭,聲音頗不自在:「我天天在船上打赤腳慣了,要穿什麼鞋子?你拿去給董浪或者卓少吧。」

「他們的腳和你一樣嗎?我可是特地量了你的尺寸給你做的,別人怎麼穿啊?」綺霞氣不打一處來,「我一邊跟你說話一邊偷偷用手比畫你的臭腳丫,我容易嗎我?」

聽她這麼說,江白漣臉色稍霽,彆扭地拿過鞋在腳上比了一下,問:「你看你這縫得歪七扭八的,董浪和卓少都不嫌棄?」

「我給他們縫什麼呀!他們想穿不會自個兒上成衣鋪買去?」綺霞怒吼一聲,見江白漣臉色反倒好看起來,她眼睛一轉,又轉怒為喜。

她湊近他,笑嘻嘻地去挽他的手,甜甜地問:「好弟弟,你不會在吃醋吧?姐姐跟你交個底吧,真的只給你一個人做了鞋,而且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給別人做鞋!」

江白漣臊得滿臉通紅,一把甩開她的手道:「你趕緊下船吧,我要划船去城外了,這邊夜間停船可是要收泊船稅的。」

「那帶我一程呀,剛好我今天沒事,正想去城外轉轉呢……」

阿南憋著笑,心中暗想江白漣這個涉世未深的小哥,哪逃得出綺霞這個風月老手的掌心啊。

她輕手輕腳地迴轉身,看著江白漣的船沿著秦淮河向城外劃去,綺霞這死皮賴臉的,居然真的沒被趕下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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