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錢塘弄潮

「要死了,你也敢叫阿言。」卓晏輕拍了下她的頭,說,「這世上能這樣叫他的人,你知道有幾個?」綺霞想起周圍人的話,想著阿言如果是皇太孫殿下,那麼阿南這個刺客,謀害的皇嗣大概就是阿言了……

這都什麼事兒啊,明明上個月他們兩人還好好的,在一起開開心心的,一轉眼就一副生死大敵的模樣了。

她忍不住低低哀叫:「唉,阿南太慘了。」

「行了,管好你自己吧,你就夠慘的了!來,讓我看看你的手……」

說著,卓晏執起綺霞的手,撫摸上面幾處尚未褪去的傷疤,哀嘆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她吹笛子。

眼看兩人進入了卿卿我我的狀態,阿南覺得自己實在沒眼看,輕手輕腳趕緊便離開了。

雖然綺霞對江白漣的行為恨得牙癢癢,但為人處世的道理還是得遵守。

因此過兩天她身體好了些,便苦著臉,拎著一籃子雞蛋和紅棗桂圓,到疍民聚居地給江白漣送謝禮去了。

早就暗地等在江邊的阿南,見她在江邊左顧右盼的,便假裝和她巧遇,上前和她打招呼:「綺霞姑娘,還敢來江邊呢?」

「董相公,可巧遇見你了,你知道江白漣住哪兒嗎?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來謝你們的大恩大德了!」

阿南心道,你之前一次差點落水,一次真的落水,一看就是有人背地下手,還敢來這邊呢。

不過她也想看看背後動手的人是否跟那案子有關,便順手幫她拎過雞蛋,說:「我也正在這邊尋人呢,那先幫你找找江小哥。哎,你不生他的氣啦?上次你醒來,不住口在埋怨他呢。」

「當然生氣啊,我當時都快死了呢,好不容易有點活的希望,結果他只站在不遠處盯著我看,我當時真是,有多絕望就有多恨他!」綺霞想到自己瀕死那一刻,咬牙切齒道,「要不是他最後救了我,我恨不得咬他幾口!」

「他也是為了救你,冷靜點。」阿南笑道,眼前不自覺出現了在西湖的狂風暴雨之中,朱聿恆在最後那刻盯著她的目光。

她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時候,阿言一定也恨極了她,在心裡發誓永遠不會放過她吧……

「可我也是為了救你啊……」她不自覺地喃喃道。

綺霞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她回過神,摸著唇上的小鬍子訕笑,一指前方:「到了到了,那不就是江小哥嗎?」

上次大風雨,江邊疍民首當其衝,船全被摧毀得不成樣子。她們過去時,正看到疍民們在撈水上浮木,而江白漣拖了幾根木料在自己船上,正頂著烈日叉開大腿跨坐艙頂,拿著錘子乒乒乓乓釘木料。

綺霞看他咬著釘子的粗野模樣,再看看他這破敗的木船,臉上竭力不露出嫌棄的神色:「江小哥,忙著呢?」

江白漣低頭看了她一眼,把釘子吐出來,笑問:「喲,這不是上次那落湯雞嗎?今天拾掇得挺齊整嘛。」

綺霞一聽他這語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把手中紅紙包的桂圓棗幹拎起來晃了晃,沒好氣道:「這不是來感謝你救命之恩了嗎?」

江白漣露著大白牙一笑,從艙頂躍下,落到他的小船上,撐過來接她們:「多謝啦,來我家喝杯茶吧。」

上船一看,簡直見者落淚。艙內空無一物,就一個老婦人躺在稻草堆中,看見有客人來了,她扶著腿坐起來,臉上堆笑:「是阿漣的朋友嗎?我給你們燒點茶。」

「阿孃不用忙了,我們是來謝江小哥救命之恩的。」阿南熟稔地盤腿在艙內坐下。

綺霞身上月事一直在流,見船上全是潮氣,一時難以坐下。阿南扯過稻草給她墊了塊乾地,拉她坐下,問江白漣:「聽說壽安坊今年出了不少錢請江小哥爭渡,但小哥為了救人,舍了這份錢財,真是高風亮節。」

江白漣指指還沒釘好的艙頂笑道:「嗐,我們疍民要什麼錢財?家財萬貫也全是打水漂的命。這不,大風雨一過,有錢沒錢還不全都從頭開始?」

綺霞道:「無論如何,救命之恩,我終身銘記於心。」

江白漣眼見她這勉強模樣,本想嘲譏她幾句,但尚未開口,心裡忽然想起她被自己撈上來時,癱倒在他懷中的綿軟身軀,心裡不知哪個地方有點異樣,便只朝她笑了笑。

江白漣的娘已經在船頭土爐中燒了紅棗桂圓茶,每碗打了兩個雞蛋,端進來當點心招待客人。

綺霞抬手接過,客氣道:「啊,謝謝阿孃替我倒茶。」

一聽到「倒」字,江白漣和他孃的臉色立刻就變了。阿南趕緊給她使眼色,綺霞察覺到氣氛不對,又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忙閉了嘴,埋頭吃起了雞蛋。

「味道怎麼樣,還合口味嗎?」江母在旁邊問。

「很好,阿孃手藝真不錯。」阿南讚道。

綺霞也附和:「是啊是啊,很甜很好吃!」

然後她就看到江白漣和母親的臉色又變了。她莫名其妙看向阿南,阿南無奈,把手指在嘴邊按了按,示意她別再說話了。

綺霞鬱悶地閉嘴默默吃飯。誰知雞蛋吃完後,她將勺子拿出來,見無處可放,便倒扣在了船板上,捧起碗喝剩下的湯。

阿南心驚肉跳,一把抓起勺子,正要翻過來,那邊江白漣已經跳了起來,拿起笤帚揮舞著,口中不住唸叨:「煞星下船,晦氣消除!」

阿南口中忙不迭地道歉,拉起綺霞就趕緊出了船艙。

可船正在江中,她們也沒地方可去,眼見江白漣在後頭揮著笤帚趕她們,眼前一艘貨船正向這邊駛來,停靠在江白漣的船邊,阿南忙拉著綺霞跳上船,躲避江白漣的笤帚。

運貨的船老大感覺船身一沉,轉頭看她們上了船,詫異問:「江小哥,你家的客人上我船幹什麼?」

阿南無奈道:「唉,我這妹子不懂忌諱,所以被人拿掃帚趕我們下船了。」

綺霞氣呼呼地橫了江白漣一眼:「我又沒說什麼,不就是謝謝阿孃倒茶,又說了茶很甜,還扣了個勺子嗎?哎阿南你說,別的也就算了,憑什麼‘甜’都不能講啊?」

船老大一聽這些字眼,趕緊呸呸呸吐了幾口唾沫去晦氣,一臉悻悻,恨不得把她們也打下去。

阿南無奈,在綺霞耳邊低聲道:「疍民的老話裡,‘甜’與‘沉’是同音的,不能說!」

船老大從船上卸下幾樣東西,堆在江白漣船頭,說道:「江小哥,東西送來了,明日寅時準時出發至錢塘灣,可別延誤了。」

江白漣瞪了綺霞一眼,悻悻地把手中掃帚一丟,清點起東西來:「行,那我明天和老五一起過去。」

「別提老五了,他在大風雨中受的傷紅腫潰爛了,這兩天一直高燒不退,怎麼可能出得了海?」

江白漣眉頭一皺,道:「這可怎麼辦?除了老五外,誰還能有那一手飛繩絕技?」

阿南不動聲色聽著,搭船靠岸後,把綺霞搡回教坊,立馬跑回來向江邊漁民打聽老五的事兒。

「彭老五啊,喏,那邊那排水屋,門口曬著青魚的那家就是。」坐在船上織補漁網的阿婆絮絮叨叨,吃著阿南的蜜餞果子,一開口就停不下來。

等聽到彭老五的一個妹子三十年前不知所蹤後,阿南立刻拍著船舷,激動叫了出來:「我娘沒有騙我!我大舅真的是錢塘漁民,我……我可算找到根兒了!」

面對這個送上門來的外甥,彭老五一家如蒙甘霖,感恩戴德。

這外甥一來就喊了最好的大夫給彭老五看病,抓頂貴的藥眼睛都不眨一下,而且又打酒又割肉、又買米又扯布,這要不是親人,哪還有更親的?

一家孩子含著叫哥,彭老五和老婆聽說妹子早逝都嘆息不已,知道這大外甥如今在漕運跑船賺得盆滿缽滿,又都欣慰不已。

「聽說大舅擅長飛繩,我也會啊!可能這就是骨肉親情,天生的!」阿南摸著小鬍子得意道,「我在河道上時,長繩系槍,二三十丈的目標,百發百中!」

「哦?這可比我厲害!」彭老五贊服道,「話說回來,這回官府正招我去錢塘灣下方探險呢,報酬很豐厚,可惜我去不成了。」

阿南拍胸脯道:「那我就替大舅去一趟,咱舅甥非把這外快給賺回來不可!」

於是,第二天寅時出發前往錢塘灣的船上,便多了一個黑不溜秋的小鬍子男人董浪,頂替了彭老五的飛繩位置。

為了防止下水時身上塗的顏色被洗掉,阿南昨晚特地在烏桕汁裡泡了兩個時辰,這一身黝黑十天半個月是去不掉了。

「都把自己捯飭成這樣了,希望能有收穫。」阿南摸著唇上的小鬍子——自然也用不溶水的膠粘牢了——盯著錢塘灣的海水,像是要把下面所有的一切揪出來看個清楚。

初升的朝陽金光燦爛,照在水波之上,將海天上下映照成一片金黃。

前方海面逐漸現出一面巨大旗幟,在海風中獵獵招展。

首先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艘千料寶船,足有三十餘丈長,如巨大的鯨鯢坐鎮於東海之上。周圍又有多艘四百料座船巡守,各種輕小戰船穿梭其中。

阿南抬頭看著,不由得驚歎。

饒是她縱橫四海,見過無數大小船隊,但如此氣勢非凡的巨大寶船,亦是她在傳說中才想見過的七寶太監下西洋時的輝煌。

順著高大的船身,她仰頭向上,看見站在飛翹船頭上的那個人。

在夏日陽光與粼粼波光的明亮映襯下,他俯視下方的目光帶著莫名的震懾,令阿南胸口輕微窒息,別開了頭,不敢直視。

怎麼哪哪兒都見到阿言,避都避不開啊!

有一瞬間她甚至懷疑,是不是阿言已經查明瞭她的行蹤,所以故意設局把她拉到這海上來。

人一旦心虛起來,就會疑神疑鬼。

所以明知自己已經易容偽裝、明知阿言距離自己這麼遠肯定察覺不到異樣,阿南還是鑽進了船艙暫避鋒芒。

江白漣正窩在船艙內拾掇自己的東西,見她進來了便隨口閒聊道:「真沒想到,你居然是彭老五的外甥。」

「我也沒想到。爹孃去得早,我也是隨意來我娘說的地方尋摸一下的,誰知居然就找到了。」阿南隨口扯謊,聽到後方有聲響,回頭一瞥,有條船從後方駛來,船上人正朝他們招手。

阿南一眼看見站在船上的楚元知,心下感到又好笑又無奈——要死要死,怎麼到處都是熟人?

「楚先生!」江白漣坐直身子,和楚元知打了個招呼,又對阿南介紹道,「這位楚先生可了不得,咱們此次下水的火藥全都是他研製的,聽說在水下威力比旱地更強!」

「厲害厲害!」阿南滿臉堆著敬仰。

此時寶船上已放下軟梯。幾人一起上了甲板,剛剛站定,耳邊便有笑聲傳來,一個長相頗為英俊的青年笑臉相迎,對眾人團團作揖。

「各位有禮了,在下薛澄光,師從鬼谷一脈,如今在拙巧閣司掌坎水堂。此次下海便由區區領隊,諸位若有什麼需要或禁忌的,儘管對在下提出。」

當年的離火堂主楚元知心情複雜,訕笑著朝他點頭。

幸好薛澄光並未注意他,只示意他們將所有武器都卸下,帶著他們向二層船艙走去,穿過兩重稀疏的黑色珠簾。

忽聽得「哎喲」一聲,有一條黑珠忽然無風自動,向著江白漣飛去,砸向他的胸口處。

江白漣「啊」一聲跳起來,捂住自己被擊中的胸口。

旁邊的侍衛立即上前,喝問:「什麼東西,拿出來!」

江白漣鬱悶地解開衣襟,拉出一個銅鎖,說:「我一出生就戴著的,這也不行?」

「哈哈,這個沒事,別擔心。」薛澄光看了看這拇指大的小鎖頭,打圓場屏退了那幾個持刀的侍衛,又幫江白漣把胸前黑珠取下,小心地放回原處,不讓幾條珠簾絞纏在一起。

眾人才知道那些珠簾是由磁石打磨成的,又用極細的線穿成。民間黃銅如江白漣的銅鎖,也含鐵雜質頗多,是以若是誰身上暗藏銅鐵武器,磁珠必定被吸附於身上,無所遁形。

阿南暗自慶幸自己為防萬一沒戴臂環,否則,這些磁珠子老早吸附在那些精鋼之上,便會暴露自己行蹤了。

他們肅立在二層甲板上等了一會兒,耳邊傳來輕微的「叮」一聲輕響。

眾人循聲望去,一個身著金線團龍硃紅羅衣的年輕人,在眾人簇擁下走到了船艙之前。那聲音,正來自他手中的岐中易。

所有複雜的圈環都被他那雙極有力度的手瞬間收住,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轉過。

海上日光熾烈,他的面容粲然生輝,那凜冽與矜貴混合的迫人氣度,令面前眾人一時都不敢出聲。

他目光掃過時,阿南不知怎麼就心虛了,趕緊縮在人堆裡,臉上堆滿諂媚奉承的笑容,努力偽裝成一個普通的中年男人。

朱聿恆的目光,從她的臉上轉了過去,面無表情。

阿南維持著臉上的僵笑,心裡默唸:別看我別看我……

薛澄光不便介紹朱聿恆的真實身份,只含糊地帶領眾人拜見過提督大人,然後便作為此次隊長,向朱聿恆一一介紹起此次下水的事宜,以及對各人的安排。

「這位是第一個發現水下異常的江小哥江白漣,此次他主要負責勘探地形水勢,此次行動大家切記要跟牢他,切勿脫隊;這位是楚元知楚先生,水下爆破大行家,待會兒大家領到的水下雷,就是他研製的,不明白怎麼使用的可以儘早討教;這位是彭老五的外甥董浪。老五是錢塘灣最有名的飛繩手,每次出海捕大魚,第一支飛槍都要他先下手,如今他病了,推薦外甥來頂替他的位置,這家學淵源,董大哥身手自然沒得說……」

薛澄光尚未介紹完,朱聿恆的目光落在阿南的身上,意味不明地問:「董浪?」

阿南滿臉堆笑:「是,草重董,水良浪。薛先生之前試過我了,我雖比不上我大舅,但勉強也能頂上吧。」

薛澄光笑道:「董大哥過謙了,你除了臂力稍遜外,準頭和反應速度比你大舅更勝一籌,實是青出於藍。」

朱聿恆不言不語,不動聲色打量著阿南。

黧黑幹黃的皮膚,脅肩諂笑的姿態,頗帶猥瑣之氣的小鬍子。

按理說,這樣一個三十多歲貌不驚人的普通漢子,分明不值得他去關心,以他的身份,也不應該這樣打量一個普通人。

可,一種不知何來的怪異感覺,讓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在這個「董浪」身上停了許久。

壓下心口的異樣情緒,朱聿恆不再多問,只起身對眾人道:「此次出海,水下危機重重。但既有眾位高手同心協力,相信定能一舉破局,替杭州城解除今後隱患,立下不世之功。」

在眾人轟然的允諾聲中,薛澄光帶著一干人等向朱聿恆行禮退出。

走下樓梯之時,阿南覺得背後有點異樣感覺。明知不應該,但她還是忍不住,儘量不經意地回頭,瞥了朱聿恆一眼。

他們的目光,隔著鹹腥的海風與熾烈的日光,驟然相碰。

但也立即各自轉開,彷彿都只是無意識的偶然交匯。

他轉身便進了船艙。她抬腳跳下了甲板。

下到甲板,江白漣悄悄問薛澄光:「剛剛那位是什麼提督?」

「總之來頭很大,你們務必謹慎。」薛澄光並不回答,只示意眾人都注意聽自己的囑咐,「大家也聽到了,此次下水事關緊要,水下無論有無發現,你們都要把嘴巴閉嚴,不可走露半點風聲,知道了?」

江白漣朝阿南撇嘴笑笑,做了個口型:「當我們傻?」

阿南知道他的意思,畢竟十八日大潮當日,朱聿恆與一群官吏在綵棚中觀禮,眾人看他那眾星捧月的模樣,早已把他的身份猜得透徹了。

薛澄光又笑道:「當然了,替朝廷辦事,別的不說,至少賞賜絕對豐厚。不然江小哥之前在海里打撈到珊瑚,為啥要以祥瑞上供呢,對不對?」

「別提了,朝廷倒是給了我不少,」還加上幫忙尋找行宮那具屍首的賞賜,江白漣想想便嘆氣,「可惜啊,家財萬貫,見水的不算,大風雨一來,我能護得住我娘就是僥倖,現在又是窮光蛋一個了!」

「嗐,風吹雞蛋殼,財去人安樂,活著就好!」

眾人一邊安慰他,一邊穿水靠裝魚藥,聽之前下過海的水軍們給他們詳細講解水下情況。

楚元知將水雷一一分發給眾人,叮囑要點。

萬事俱備,薛澄光一身青灰色鯊魚水靠,躍上船舷朝他們招手,隨即一個魚躍,當先鑽入水中。

他是拙巧閣坎水堂的堂主,水性自然非比尋常。岸上眾人齊齊叫好,下餃子似的一個個撲騰了下去。

阿南欣賞著眾人的泳姿,慢悠悠地解開自己的外衣,露出裡面早已穿好的水靠——畢竟她還要束胸,甚至還要在水靠內扎一些褡子來掩飾身材,肯定不能在船上更換水靠——墜好銅坨,繫上氣囊,活動好身體,站在船舷上,抬起雙臂。

站在二層書房的朱聿恆,此時目光正透過鏤刻魚龍的窗,定在她的身上。

只見她高高躍起,如同一條梭魚般凌空入水,只激起細小的一朵浪,隨即便鑽入了碧藍大海中。

逆光模糊了她的面容和身段細節,在朱聿恆的眼中幻化成刻骨銘心的那條身影——

是在楚家後院,他曾託舉仰望的那段身形,輕盈似暗夜中穿梭而出的那隻蜻蜓;亦是順天地下黑暗之中,被他拋向半空的那抹身姿,肆意如火照亮他前路叵測的人生。

他的手下意識抓緊了面前雕刻著魚龍躍浪圖案的窗欞,幾乎要將那堅硬的梨木折斷。

是幻覺嗎?還是臆想?

明明對方的身形比阿南要粗壯許多,明明是差了十萬八千里的一個男人,明明他們的言行舉止截然不同——

可,為什麼他如此荒謬地,似乎在這個人的身上,尋找到了阿南的影跡?

夏末秋初的日頭雖然炎熱,卻無法穿透深邃的海洋。

阿南躍入熱燙的水面,隨即潛進了微涼的水下。

薛澄光在前方引路,眼看平緩海沙的盡頭漸漸顯現出城池輪廓,眾人看清面前的情形,卻都驚呆了。

隱隱波光中只見亂石狼藉,一片廢墟。這原本華美宏偉的水下城池,已經損毀殆盡。

阿南停在水中,用腳掌緩緩拍水穩定身子,知道這肯定是之前那場大風雨引動了海底機關發作,機關又借風雨之力掀起風暴潮,以至於釀成杭州那一場大災。

坍塌後的城池廢墟一片死寂,悠長盪漾的水流從中掠過,似有迴音嫋嫋,更覺荒涼可怕。

薛澄光對眾人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都要小心謹慎。他與江白漣當先探路,阿南與另一個飛繩手一左一右在側翼護衛,一群人如結陣的魚兒,小心而警惕地遊入了城池中心。

一路游去只有一片死寂。而城池的正中心,石塊高壘的地方,顯然就是原來那座高臺。

原本籠罩神秘光華的高臺亦成一堆廢墟,令她心中暗自惋惜。

水波轉側間,她一眼瞥見石塊縫隙中有亮光閃現,當即向下游去,停在廢墟之上,抬手用力推開壓在上面的石塊。

那石塊巨大無比,人在水中又無法借力,即使江白漣上來幫她推了推,依舊一動不動。

阿南解下腰間楚元知給的水下雷,將它按進了石縫,示意眾人全都遠遠避開。

游到兩丈開外,她將隨身的繩槍解下,向著石縫間的水雷擊去。

炸藥遭受重擊,立即爆開,就如水下綻開大朵的烏雲。周圍水中的人都只覺得胸口猛然一震,血氣翻湧間,耳朵一陣刺痛。

眾人都在心裡暗自咋舌,沒想到楚元知交給他們的東西,威力竟如此駭人。

爆炸的水浪掀開了大石塊,露出了下方被石塊掩埋的東西。

那是一塊被砸扁後已看不出原來模樣的銅製物體,依稀應是一個弧形物什,但那上面又連線著其他奇形怪狀的零件,與下方更大的銅塊連通,上面鑲嵌的寶石早已零落,散在下方石縫中,一時是不可能尋回了。

後方的人游上來,將下方那些古怪的機栝一一牽繫於繩索之上。薛澄光指定了一個水軍將繩索牽到岸上,把這些東西都打撈上去。

一群人勞師動眾有備而來,卻發現下方水城早已毀滅,未免都有些意興闌珊。唯有阿南和江白漣兩人最喜探尋水下情形,二人翻動著堆壘的石塊,尋找埋在下方的東西,幫助水軍們將奇怪的東西捆束紮好。

就在一起推開一塊巨大雲石之時,阿南藉著動盪的波光,忽然看見了石頭上雕琢的痕跡,立即抬手示意江白漣停下。

她繞著這塊扁平雲石遊了一圈,看出它應該是高臺上方的一塊雕塑。雲石有天然的紋路與顏色,工匠藉助巧思,利用它天然的顏色雕出圖案,在海底雖已有數十年,卻未曾被磨洗太少。

石頭外圍蒼翠的顏色,宛然是一圈蒼茫青山,起伏的地勢之中,包圍著一圈殷紅。而在青紅相交的某一點,是在石頭上刻槽後,鑲嵌進去的細細金絲,描繪出一座高大城樓,飛閣重簷聳立於高高的城牆之上,俯瞰下方大片紅色。

端詳著那地勢和樓閣,阿南只覺得十分熟悉,卻一時未曾想明白究竟是什麼地方。於是她轉開眼,去看前方只剩一角的那幅浮雕。

那塊浮雕選用的是黑黃色雲石,雕刻的是大股海浪挾著空中巨大龍掛撲擊城池,黑色的烏雲和黃色的濁浪直逼江邊,鋪天蓋地席捲了城中所有一切,顯然指的就是杭州府上次災難。

她再看向後面那幅雕刻,猜測著中間那一灣紅色是什麼時,心口猛然一震——

兩道狹長山脈如同手臂伸出,擁抱著中間長圓型的一泓赤水,旁邊城樓上如仙山樓閣般聳立的高大建築……

這是渤海和蓬萊閣。

在東海巨浪之後,接踵而至的,將是血海蓬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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