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春風流光

阿南不再打擾他,只盯著面前的天風閣。瞥到在疾風中起伏的合歡樹枝杈之間,一絲與所有樹枝都相逆的搖擺幅度,她不假思索,衝著那糾結的亂枝射出了一團火。

樹枝之間血與火一起噴射出來,一個身影帶著折斷的樹枝直墜落地。

「找到了,最後一根。」朱聿恆也睜開了眼睛,緩慢地將最後那根鋼線拉了出來。

「好。」阿南毫不遲疑,回身抓過朱聿恆手中的五條鋼線,將它們從亂線中抽出,然後手腕一抖,就搭上了朱聿恆的手腕。

朱聿恆只覺得手腕一涼,右手已經被繫上了一條精鋼線。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阿南一揮手間,竺星河立即推動了手邊的太湖石。

在太湖石轟然落下的同時,被他們拉出又急速回縮的絲綸掃過了朱聿恆的雙腿。

朱聿恆本就因為尋找牽絲而大費心力,此時右手剛要一動,便覺得手腕劇痛,被精鋼線束住的右手已經勒出細長傷口,鮮血頓時湧出。他身體一僵之際,而阿南又驟然發難,牽絆之下他頓時跌倒在地。

阿南立即俯下身,握住他的腳後,手中鋼線一收一拉,繫住了他的腳踝。

被牽絲束住的朱聿恆,躺在地上死死盯著阿南,感覺到四肢上傳來被勒緊的劇痛。

有竺星河的前車之鑑,他不敢動彈,只能死死盯著她,從牙縫間擠出兩個字:「阿南!」

這一下兔起鶻落,實在太快。退在外圍的諸葛嘉雖在她系第一根牽絲的時候已立即躍起,但到他近身之時,阿南已經舉起手套上的鋼管,對準了朱聿恆的額頭。

「諸葛提督,退下吧。」阿南脅迫的聲音既冷且厲。

諸葛嘉與他手下已經結陣的眾人,正因為她手中火暗器的犀利而心膽俱寒,此時這東西對準了皇太孫殿下的腦袋,他們哪敢上前,即使離她不到三步距離,但誰都不敢再挪動半步。

阿南低下頭,拉著最後那條牽絲,輕輕慢慢地在朱聿恆的左手上打了一個結。

「抱歉啊,阿言。我現在沒法徹底摧毀牽絲的中樞,而且……我不希望和你正面對抗。」

朱聿恆躺在地上,忍著手臂上被牽絲深深嵌入的痛楚,望著俯視自己的阿南,聲音沉喑微顫:「你早已打定主意,要我李代桃僵?」

「你又沒事的,官府和拙巧閣不敢讓你少一根寒毛。」她朝他微揚唇角,只是笑得有點勉強,「您說是不是啊,皇太孫殿下。」

儘管早有預感,但在此時驟然被戳穿了身份,朱聿恆眸中的光頓時變得徹底寒涼。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一字一頓地問:「這麼說,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也早就打定了主意利用我?」

所以,從一開始,就全是假的嗎?

絕境之中她從他懷中躍起的身軀;火海之內她握住他的手;沒頂的水下她擋在他面前的脊背;從生與死的邊緣掙扎過來後,她輕輕哼唱的那一支曲子……

全都是假的嗎?

最終,只是為了將他困在此處,讓他死於朝夕劇毒之下?

他盯著她的目光如此森寒,阿南不願多看,別開頭舉起手套,狠狠地將手背寸芒朝著地上的牽絲線砸下去。

火四濺之中,五根精鋼線立即斷裂,所有的力量被朱聿恆所承受,迅速收緊了他的四肢。

即使他一動不動,手腕與腳踝上也立即被勒出了深深血痕。

一直被限制了行動的竺星河,此時身上的鋼線立時鬆脫,終於解開了束縛。

阿南撤身疾退,奔到竺星河身邊,倉促道:「公子,走吧。」

竺星河卻沒有回答她,他的目光定在地上的朱聿恆身上。

阿南剛一撤離,諸葛嘉便立即奔上前來,身邊八陣圖結陣,護住了朱聿恆。

阿南向後方水面看去,低聲道:「快走,司鷲來接應我們了!」

「你知道,我在靈隱寺時,為何輕易就擒嗎?」竺星河的右手緩緩抬起,他那個銀白色的扳指在昏暗的天光之中隱隱發光,與他的目光一樣銳利而奪人心魄。

「因為我看見他了。這是我等待了二十年的機會。」

二十年。

二十年前宮闈鉅變,一夜之間朝堂傾覆,改變了後來無數人的命運,其中,就有阿南的一生。

她自然深深知道,公子所說等待了二十年的機會,是什麼。

大風雨呼嘯而來,耳邊噼啪聲作響,豆大的雨點終於急促砸落下來。

風雨交加,西湖水浪拍擊在四面堤岸上,仿似整個世界都在動盪。

「司南,你好大的膽子!」

諸葛嘉闢眾而出,刀尖直指阿南,厲聲喝道:「把解藥交出來!」

聽到解藥二字,竺星河轉頭看了看阿南。

她抿了抿唇,見公子手中的「春風」正閃爍著銀白的光輝,如同春日即將破土的蒹葭。

一觸即發的血戰,顯然已經不可避免。

心念急轉之間,阿南對著諸葛嘉脫口而出:「怎麼,想要朝夕的解藥?那你就憑自己本事過來拿啊!」

竺星河雙眸微眯,落在朱聿恆身上的目光不覺斂了鋒芒。

朝夕。

一個朝不保夕、即將要死的人,又何須他傾注心神。

對面眾人的臉色則因阿南的一句話全都變了。韋杭之目眥欲裂,長刀出鞘,就要衝上去與阿南拼命。

朱聿恆喝止住了他。

牽絲在手臂上剮出細長的血口,朱聿恆卻渾似不覺,只冷冷盯著站在竺星河身旁的阿南,沉聲吩咐韋杭之:「通知外圍兵力封鎖水道,湖面士兵一律登島。匪徒接應船隻格殺勿論。」

「你不要命了?」阿南一聽,立即揚聲道,「放我們走,我給你解藥。」

朱聿恆冷冷瞥了她一眼,聽若不聞,只提高了聲音:「拙巧閣呢?畢陽輝一死就自亂陣腳了?」

皇太孫殿下放話,湖面上訊息立即放出,三長三短尖銳的嘯聲穿透疾風,迅速傳向四面八方。

湖面上救援的船隻立即轉向,齊齊向著放生池而來。

「阿南,你思慮不周了。他抓住你自然就可以威逼你拿出解藥,怎會答應放虎歸山?」竺星河側過頭,微微朝阿南一笑,「看來,今日不能善了,二十年的總賬也終可了結了。」

阿南抬頭看見朱聿恆那冰冷的神情,知道他一貫是寧折不彎的人,只能無奈一跺腳,勸竺星河道:「留得青山在……」

話音未落,她忽覺雙耳嗡的一聲,脊背上頓時冒出了冰冷的汗。

面前的世界,包括圍攻上來計程車兵們,全都幻化成了一層層重影,讓她看不分明。

她忽然驚覺,時間到了。

她在出發前喝的那一盞茶,支撐她精神亢奮地殺到了現在,可也到了透支的時刻了。

司鷲來接她之時,就是她計算好的藥力消減之刻。

竺星河也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他轉頭看向她,見她臉色蒼白,冷汗涔涔,低聲問:「怎麼了?」

阿南搖了搖頭,狠狠一咬舌尖,竭力讓自己清醒一點:「沒事……我來之前,喝了一劑玄霜。」

竺星河眉頭一皺,知道玄霜是短暫提振精神的毒藥,但脫力之後藥性發作,她將痛苦萬分。

見她身形搖搖欲墜,他知道她已近虛脫,心口又不由得微微一動,低低道:「傻丫頭,這害人東西,你這是飲鴆止渴。」

阿南低低道:「不喝,我堅持不到這裡。」

竺星河嘆了口氣,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髮絲:「無妨,我會帶你走。」

說著,他一手攬住她,身形疾退,在暴風中迎向了後方圍上來的攻勢。

諸葛嘉的八陣圖攻擊何其凌厲,可竺星河身形飄忽,縱然陣法再千變萬化,亦難沾到他一片衣角。

被諸葛嘉護著退到後方的朱聿恆,第二次看見了竺星河出手。

與上次不同,這一次他們距離太近,這種窒息壓迫感便也格外清晰刻骨。

而且,上次的竺星河還顧忌著官府,只仗著自己的身形在八陣圖中閃避,並未還手。而這一次,他要帶阿南殺出生天,下手毫不留情。

無論八陣圖多麼嚴密,那些棍棒的集結多麼緊湊,他總有辦法尋到最不可思議的那一個空隙,揮手攻擊向最薄弱的地方。

他的手中似無武器,但右手揮過的地方,阻擋他的任何人身上,都立即爆出大片妖異的六瓣血。

在棍棒的叢林之中,大片的血陸續開謝。竺星河的白衣上,迅速染上了大片豔紅的顏色,一瓣瓣一片片,層層疊疊,比春還要耀眼。

韋杭之幫朱聿恆解著手上的牽絲。但牽絲需彼此牽扯均衡受力,才能維持那種似緊似松的狀態,必須要像阿南這樣,尋找到機栝中心點將其封住,才能一舉摧毀鋼絲線的力量,若只解其中一條,其他幾條會越收越緊,直至勒斷骨頭為止。

韋杭之竭盡全力依舊白費力氣,而朱聿恆則緊盯著竺星河。

即使懷中還抱著阿南,但他的身形太過飄忽,又在八陣圖中衝突來去,別說圍困捕殺他,就連身影都難以捕捉。

暴雨劈落在場上,濺起的水都帶著血跡。

身後人替朱聿恆打起傘,遮蔽落在他身上的雨點。

他卻緩緩搖頭,示意不要遮擋自己的視線和暴雨的力道,以免讓他的計算產生偏差——

竺星河顯然也無法窺探八陣圖的陣型變化,所以他奇詭的身法,只可能是憑藉五行決對地勢的計算而來。

五行決,雖然朱聿恆之前未曾見過,但從竺星河行動開始,他便一直在觀察他的身法與行動,並且迅速理出了大致的邏輯脈絡,現在,只需要處於同樣的境地之中,驗證他的思維而已。

面前濃豔血光在疾風驟雨之中閃現,如同觸目驚心的猩紅朵,與哀叫聲一同盛綻。

血雨紛灑在半空之中,即使隔了一段距離,朱聿恆依然能聞到那淡淡的血腥味夾雜在雨風之中,籠罩了當場。

在這血雨腥風之中,他終於開了口,對諸葛嘉道:「攻東南方向,四尺圍徑。」

諸葛嘉一怔,立即便厲聲呼喝:「第五圖第七變,收放勢!」

如臂指使,短棍叢林驟然襲向東南,聚收後又陡然而放,藉著此時風雨之勢,威勢大盛。

竺星河那原本奇詭飄忽的身軀,正向著東南而去,此時等於將自己送到陣法的攻擊正中點。

正抱緊公子的左臂、因為藥效而萎靡的阿南,此時也不由得臉色一變,看向了朱聿恆。

朱聿恆的目光,冷冷盯在他們二人的身上,又似從他們身上穿了過去。

他在看著他們,又或者他看的,其實是下一刻的他們。

綜合千頭萬緒,從竺星河的步伐之中,推算出他最有可能踏出的下一步、下下步,直至最後那一步。

他要以阿南孜孜以求的棋九步,阻截她家公子的五行決,絕不允許他們逃離這場大風雨,逃離這座放生池。

竺星河與阿南已深陷於攻勢之中。萬千短棍如長蛇如游龍,糾纏著他們翻滾不斷,難以掙脫。

但竺星河的五行決畢竟非同小可。他帶著阿南偏轉閃避之時,手腕於棍陣最密集處疾抖。於是,這最難撕破的角度忽然爆出燦烈的血,染得周圍風雨皆紅。

他們浴血突破,衝擊得八陣圖陣型頓時一散。

朱聿恆早已根據竺星河的行動軌跡,計算出他在突圍之後的下一步落點。他盯著竺星河,口中冷冷地吐出幾字:「西南,一丈三。」

諸葛嘉立即傳令:「第二圖第十一變,絞壓勢!」

他話音未落,竺星河已經帶著阿南落在西南一丈三開外的青磚地上。

身形在半空之中下墜,眼看腳下就是朱聿恆預計的範圍,竺星河臉色微變。

可落勢已定,他無法在空中變招,周圍的戰陣也已蜂擁集結。萬千攻勢挾著雨點砸落下來,眼看他們就要被壓為齏粉。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竺星河當機立斷,托住阿南的腰讓她躍上九曲橋畔的柳樹,脫離戰陣,任憑自己深陷於攻勢之中。

見他分心停滯,萬千短棍當即如巨蟒絞纏住他,翻滾不斷。

阿南站在柳樹上看著這威壓之勢,萎靡的精神亦緊張起來。她的目光緊緊盯在公子身上,尤其是他受過傷的手腕,關注他的一舉一動。

上一次這麼擔心他,是什麼時候呢……

是老主人去世的時候,她悄悄去婆羅洲最高的斷崖上,尋找獨自僵立了一天的公子。

她聽到公子對著面前洶湧的海浪發誓,他一定要回到故土,一定要手刃仇人,一定要洗雪父母所受的國仇家恨……

那是她唯一一次聽到他痛哭失聲,看到他崩潰無助,卻固執地要在這條世間最艱難的路上走下去的痛悟。

當時瘋狂撲擊在斷崖上的波浪,就與現在衝擊公子的攻勢一般,震天動地,讓面前的人無路可走、無法可擋。

但公子,他終究衝破了那一日的狂浪,迎向了今日這萬千攻勢。

只見間不容髮之際,竺星河拔身而起,身形一旋一轉之間,引得持棍奮擊的眾士兵順勢向上攻擊,卻個個擊向了虛空暴雨。

陣型散亂,那固若金湯的氣勢頓時化為烏有。

「西北,六尺。」

「第四圖第五變,攢心勢!」

散亂計程車兵們陣法疾收,於六尺處圍攏。

可惜他們之前的陣勢已被帶亂,而狂風席捲傾盆的暴雨,阻住了他們快速集聚之勢。

在響徹整個天地的暴雨聲中,竺星河身形急速下降,直插入棍陣正中尚未來得及閉合的空檔,就像陡然壓下的巨石,讓湖面所有的水退卻開去——只是他揮手間激起的,是片片血色六瓣朵。

時間似乎突然慢了下來。

青藍布甲組成的戰陣、風中狂亂起伏的樹木、瘋狂擊打地面的暴雨、碧綠湖水簇擁的堤岸樓臺……在這青綠凜冽的底色上,陡然開出了片片鮮紅朵。

如絢麗妖異的豔紅色彼岸,瞬間開遍了這西湖上的小島。

而朱聿恆也終於看見了竺星河的武器。

他的手中有一枚極細的白光,如今上面沾染了無數鮮血,終於顯現出了形狀。

那是一支尖銳的細管,由他那枚素淡的白色扳指上生出,如同春日剛抽出嫩芽的銀白色蒹葭。

蘆葦般的細管上,有無數怪異的孔洞,隨著竺星河揮手傷人之勢,六瓣血便自葦管的孔洞之中噴湧而出。

疾風獵獵的放生池畔,白光颯沓如流星,紅綻放如噩夢,持棍結陣計程車卒們,隨著鮮血的噴湧,發出此起彼伏的慘叫聲,摔跌一地。

在一片哀叫聲中,朱聿恆聽到了諸葛嘉失聲叫了出來:「春風!」

春風。

這駭人的武器卻有著這般溫柔的名字,只是它催開的,不是嬌豔的朵,而是六瓣血。

而阿南的武器,就叫流光。

春風拂流光,他們連武器,都是一對。

想必當初在海上,他們共同進退縱橫馳騁的時候,也是如此這般,春風流光攜手並行吧。

朱聿恆想著阿南臂環之中一轉即逝的新月,看著面前紛飛的血雨,目光下意識地穿透已經潰不成軍的八陣圖,射向阿南。

冷雨暴擊,似乎讓她的意識清醒了一些。她從柳樹之上躍下,頭髮散亂,臉頰上全是血汙,身上紅衣遍佈泥塵,便如羅剎降世,邪氣瀰漫。

而從八陣圖中殺出,攜帶著血雨腥風的竺星河,此時身上亦被斑斑血跡染成一身紅色。

兩人正向著碼頭奔去,企圖脫出八陣圖,逃出生天。

她為了救這個人,誘騙他服下劇毒,要置他於死地。

似有冰冷的寒氣從額頭貫入,朱聿恆只覺太陽穴劇痛難耐,就像兩把刀子正硬生生扎進去。

但,那刻入他骨血的冷靜與驕傲讓他竭力忍耐,不允許自己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異樣。

他咬牙定定盯著阿南與竺星河逃往的外圍弧形堤岸,那裡有一艘小船正自風浪中而來,駕船者赫然正是司鷲。

朱聿恆沉聲發令:「徹底封鎖四周湖岸及水道,不得讓他們逃脫!」

阿南早已脫力,竺星河亦失了鋒芒,水下又有殺陣,只要隔絕接應,他們絕對跑不掉。

悠長的呼哨聲再度響起,於西湖沿岸四散迴盪。在諸葛嘉的呼喝聲中,八陣圖重新集結,襲向奔逃的二人。

朱聿恆冷靜地盯著他們的身影,分析著竺星河最有可能的突破方向,以及對他們一擊必殺的角度。

暴雨擊打在他的額上、手上、心上,力道沉重生痛。

朱聿恆的目光,落在了堤岸內側的橋沿,又轉向外側臺階。

隨即,一息之後,竺星河便帶著阿南落在了橋沿內,奔向外側臺階。

腦中虛構的影跡與面前的身影徹底重合的一剎那,朱聿恆終於開了口,嗓音既冷硬且穩定:「東南偏南,三尺……」

他的話尚未出口,便被劇烈的風疾卷而走。

兇猛的雨點砸在他的唇上,旋風呼啦啦猛然席捲過湖面,掀起巨大的浪頭。

頭頂噼啪作響,是屋頂的瓦片連同欄杆,全部被風裹挾而去。巨大的氣旋猛然下壓又瘋狂飛昇,所有站著的人都被重重地摜在了地上。

只有坐在石椅上的朱聿恆逃過一劫,但他緊抓椅背的手也難免被牽絲剮出兩道口子。

但手腳的疼痛他已無感覺。就在這風雨暴擊之中,他的胸口陡然一震,照海穴上一陣鑽心劇痛順著內踝直衝而上,沿大腿的內側劈向胸腹部,最後直達喉結。

那劇烈的痛楚縱貫過全身,似要將他整個人活生生劈為兩半。

是「山河社稷圖」。沒有按照他們預想的那般於八月十八大潮日來臨,而是在這一日、這一刻,在大風雨登陸杭城之時,突然發作,讓他的陰蹺脈崩裂了。

一貫挺直的脊背此時再也支撐不住,他在驟雨之中無力委頓了下去。

韋杭之早已爬起,一把扶住他,周圍的人都慌亂地圍上來。

只有諸葛嘉勉強穩住身子,咬牙道:「不惜一切,抓住女刺客,搜出解藥!」

眾人悚然而驚,以為皇太孫殿下是毒發了,個個目眥欲裂,擁向堤岸。

阿南與竺星河已在風暴中艱難起身,奔到岸邊。湖中船隊早已在大風雨中亂成一片,司鷲的小舟更是在水中失控轉圈,幾近翻覆。

在尖利的呼哨聲中,周圍所有的船都圍了上來。密集的弓箭、火銃與火炮對準了他們。

在這必死的境地之中,阿南與竺星河被團團圍住,接應的船又無法靠岸,已經確定插翅難逃。

竺星河靠近阿南,與她脊背相抵,互為倚仗。

在這般危急關頭之中,阿南不知為何,忍不住抬頭,望向了風雨那端的朱聿恆。

隔了這麼遠的距離,中間又有那麼多風雨,可他痛楚委頓的模樣,她依稀可見。

心口猛然揪緊,阿南看他的樣子,知道他定是「山河社稷圖」發作了。

原本她還打算,救走公子之後,她要趕在下一條血脈崩裂前,替阿言拼死下水城,就當給他賠禮道歉了,可人算不如天算,怎麼他的血脈此時突然發作了,讓她彌補的可能化為烏有。

但事已至此,無可挽回,想再多又有何用。

她聽到公子的聲音,就像之前無數次在海上縱橫時一樣,從耳後傳來:「阿南,跟我再搏一次?」

「好。」她咬一咬牙,將一切懊惱與愧疚拋在腦後,一如過往那般,堅定而確切地回答。

暴雨讓玄霜的藥效稍微消退,面對著面前如林的武器,她貼著公子的脊背,在準備躍入湖中的一瞬間,她忽然笑了笑。

「他們覺得我挑這個大風雨的日子過來,只是為了讓風暴幹掉吉祥天嗎?」

竺星河尚未回答,湖面上巨大的聲響已經傳來,是對準他們的那些火器,一起發射了。

雖然暴風雨讓很多火藥溼透,但畢竟還有些火力殘餘。小船周圍所有的火銃手們,毫不留情地向著他們射出了所有的火力。

朱聿恆眼前的整個世界暗了下來,模糊昏暗,只有滿湖噴射的火焰殘留在朱聿恆的眼中,如一簇簇亮得詭異的朵。

在這些突兀盛開的朵之中,面前所有的一切全部傾覆於風暴之中,隨即,是滾滾巨浪滔天而來,席捲了整片湖面。

巨大的濁浪排空而來,從杭州城衝出,如同暴烈的猛獸,向他們洶湧狂撲而來。

是大風雨挾巨大海潮倒灌入錢塘江,沖垮了杭州城牆又直灌入西湖。激浪與大風雨一起,掀翻了西湖上所有一切。

摧枯拉朽的巨浪之中,韋杭之竭力抵住背後的石桌,將殿下護在自己的懷中。

天地動亂,風雨狂暴。劇痛在朱聿恆每一寸皮膚裡、血脈裡、骨縫裡蔓延,像是有人順著陰蹺脈狠狠往他的體內一枚一枚插入刀尖,偏偏他卻連掙扎都不能。

痛苦讓他眼前漆黑一片,可身體的劇痛亦比不上心口湧起的刻骨怨憤。

「接下來一年的時間,你屬於我。」

「我事事村,他般般醜。醜則醜,村則村,意相投……」

「帶不走公子,大家一起死。」

她曾說過的話,唱過的曲兒,在耳邊如同水波般迴盪,又被暴雨聲撕扯成碎片。

眼前的世界越來越暗淡,最終,他的意識再也承受不住那刻骨之痛,任由黑暗席捲了一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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