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遠山鳴蟬
十六樓朝朝歡笑、夜夜笙歌,早已恢復了常態。只有那日苗永望被殺的房間,如今房門緊鎖,禁止出入。
朱聿恆帶著綺霞進門,見裡面所有陳設都還保持著當日的模樣,甚至連那個打翻的水盆都還扣在地上,周圍大片幹掉的水漬。
「當日我進門時,苗大人也剛到,因天氣炎熱他渾身冒汗,我絞毛巾給他洗了把臉,結果他跟我說這回到應天,少則三兩天,多則十來天,他就要升官發財了,到時候他和家中母老……妻子商量下,定能幫我贖身……」綺霞努力回憶那日發生的一切,連苗永望那天找自己說的話都抖摟了一遍。
「他有何底氣,敢說這種話?」朱聿恆嗓音略低,帶著些寒意,「登萊動亂,他身為當地父母官,按律定被朝廷查辦,他居然認為還能升官發財?」
綺霞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訥訥點頭:「他真這麼說的。只是我早聽膩了這些鬼話,懶得聽他胡扯,就把話題帶過去了……」
朱聿恆沉吟思索片刻,又指著牆上那個眉黛痕跡問:「那是你畫的?」
綺霞這才發現牆上有三條月牙痕跡,湊在一起像是一朵蓮。她驚訝地上前仔細瞧了瞧,搖頭道:「不是我的,這螺黛很貴的,我可用不起……」
刑部一群人雖然勘察仔細,朱聿恆也是思慮周到之人,但對於眉黛這種女子的東西,一群大男人哪有研究。
聽她這麼說,朱聿恆又仔細看著那痕跡,道:「這是什麼螺黛?」
「這是金蘭齋最好的遠山黛,二兩銀子才一小顆。我們普通姐妹用的是半錢銀子一大盒的那種眉石,畫出來又黑又僵。聽金蘭齋的夥計說,這種螺黛是用波斯的黛石和青金石、雲母、珍珠一起搗碎過篩壓制陰乾的,遠看帶點微青,細看有朦朧閃光,跟我們用的是天上地下。」
朱聿恆仔細檢視那幾抹青黛,確實如她所說,看起來微青且有光澤,與尋常不同。
「酒樓的人說,梅雨季牆上發黴,因此他們前幾日剛剛粉過牆,而你們是第一個用新刷的房間的。所以,你當時進屋後,應該就看到了這個痕跡?」
綺霞搖頭:「沒有,我真沒注意過牆上的痕跡。而且我當日絞毛巾時就對著這片牆面,當時沒發現有這朵啊!」
朱聿恆略一沉吟,確定這應該是在綺霞走後、苗永望的屍體被發現的那一段時間內出現的。
畢竟,這標記做在牆上如此顯目,他和阿南都能一眼看見,綺霞這種對妝飾十分關切的人,早該湊上去看個清楚了——除非,眉黛出現的時候,苗永望已經出了異常,綺霞才無暇關注到閒雜的東西。
朱聿恆吩咐刑部的人:「去查一查當時在樓中的人,有誰用的是這種遠山黛。」
將綺霞帶回獄中,朱聿恆讓江寧縣換了個淨室關押她,又命人送了她的日用物什進去。
諸葛嘉等候他已久,見他回來,趕緊將手中一本冊子呈上:「殿下,這是袁才人的驗屍報告,請過目。」
朱聿恆接過來看了看,袁才人被衝下河灘之後,由於水力回激,在下方潭中逆流而上,衝到了水潭上游,以致未能及時搜尋到。
只是正值夏日,她的屍體又被山中猛獸拖到林中,胸腹撕開啃咬得慘不忍睹,刺客的刀痕已找不到了。
「若非江白漣這種熟悉水性的人在,誰又能想到被瀑布衝下水潭後,屍體會被逆流衝到上游呢?」諸葛嘉見朱聿恆神情沉鬱,掩了檔案一言不發,只能試探著替手下找場子,「可見水性兇險難測,實非常人能解。」
朱聿恆想起緩緩點了一下頭,心裡又難免想起阿南來——不知道她去東海了嗎?水下兇險,她又是否一切順利?
似乎是應了他心中所想,杭州的訊息正火速送到。
信內,卓晏急迫之情躍然紙上:「阿南下海受傷,已火速返岸。」
離開大海太久了,真是今非昔比。
「當年我在海上,潛得再深再久也跟沒事人一樣,如今流這麼點鼻血,能有什麼關係?」阿南被卓晏按著休息了兩天,實在躺不住了,對他抱怨。
「不行,你給我好好躺著,提督大人把你交給我,我就一定要好好關照你。」卓晏對姑娘家的事情特別上心,牢牢記得她喜歡吃的菜,殷勤地每日送到她房中來。
「卓少,將來誰嫁給你,可算有福了。」阿南吃著飯,和他閒扯。
「就我這聲名狼藉的公子,如今家裡又失勢,誰肯嫁給我啊。」卓晏說著,臉上倒是不幽怨,「再說了,教坊姑娘們多好,個個年輕漂亮又多才多藝,比娶個老婆回家管自己可好太多了!」
阿南給他一個白眼:「幸好阿言不在,不然還不被你帶壞?」
「他……他肯定不會受我影響。」卓晏說著,默默把「他將來會有三宮六院」幾個字吞回肚子裡去,又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件,「喏,應天送來的急件,你看看。」
「挺快啊,兩天就一個來回了。」阿南拆開信看了看,道,「阿言說他知道了,已經讓官府選擇海邊善水的漁民,還讓他們妥善準備一切下水物什,現在萬事俱備,就等我恢復了。」
裡面還寫了已經派應天的太醫攜帶傷藥趕赴杭州,希望她先好生休養,一切以身體為要云云。
阿南笑眯眯看著阿言的囑咐,沒有告訴卓晏。
卓晏又好奇地問:「阿南,你下水後發現了什麼啊?為什麼只叫我們把那周圍守住,不許任何人下去?」
「水下有點問題,我要和阿言商量商量。」阿南喝著小米粥,又捂著胸口說,「唔,我好像真的是傷到了,挺痛的……大概要養幾天呢。對了我有個方子,卓少你記得親自幫我去配藥哦,這個至關重要,不能配錯了!」
卓晏接過藥方,把胸脯拍得山響:「阿南你安心休養,我一定蹲在旁邊盯著他們配藥,放心吧!」
把卓晏支走後,阿南一骨碌爬起來,換了件不起眼的衣服,直奔吳山而去。確定沒人跟蹤後,她和自己人碰了個頭。
「魏先生,這是我請人根據你們傳遞來的訊息,算出的放生池中心徑。」阿南將朱聿恆得出的結果交給他們中最精術數的魏樂安,隻字不提這其實不是「請」而是「騙」來的。
魏樂安一看那上面的資料,頓時驚呆了:「這……居然真的能算出來?我知道公子在放生池上被牽絲捆縛後,已經算了十來天了,可進度還沒到三分之一呢!」
「他只用了兩個時辰。」阿南見魏樂安震驚得眼珠都快掉下來了,心裡暗自有點驕傲——畢竟,這可是她調教出來的阿言,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合她心意。
「不過因為擔心他會看出這是放生池,所以我抽掉了一批內容,你還得把它補完才能得到最後的結果。」
魏樂安激動道:「南姑娘放心,有了這些,推算後面的不是難事!我估摸著……兩三天內,我準能成!」
司霖在旁邊抱臂看著阿南,冷冷插話:「你準備什麼時候去救公子,帶幾個幫手?」
「沒法帶人去。我仔細推算過那個水下的機關,人越多,水波越混亂,造成的擾亂越多。」阿南說著,不自覺又嘆了口氣,心道,若說有人能幫自己,或許只有阿言了——
可惜,這世上最不可能幫自己破陣的,就是阿言。
「還有,你上次不是說,為了保住公子這些年的根基,咱們最好不要與朝廷正面對抗嗎?如今你這是準備直接殺進去了?」
「公子這些年來辛苦打下的基業,我當然難捨。可如今看來,也顧不得了。」阿南示意司鷲出去觀察外面動靜,又將門掩上,目光才一一掃過堂上眾人,讓他們都注意聽著,「畢竟,朝廷很可能已經知曉公子的身份了。」
堂上眾人頓時大譁,馮勝最激動,壓低的聲音也掩不住他的激憤:「怎麼走漏的訊息?知道真相的只有咱們這群最忠心的老夥計,難道是出了內鬼?」
「是個叫薊承明的太監,之前是內宮監掌印,你們誰接觸過嗎?」
堂上眾人沉默片刻,最後是常叔道:「他對老主子忠心耿耿,是我們上岸後聯絡的人之一。但我聽說他數月前在火中喪生了?」
阿南掃過眾人表情,心下微沉——看來,除了她之外,其餘人大都知道薊承明的身份。
她十四歲出師後,便發誓效忠公子,用三年時間為他立下汗馬功勞,他被尊奉為四海之主時,她就站在他的身旁。
她曾認為自己是他最依仗的人之一。可現在看來,她似乎有點高估自己了。
常叔察覺到她神情異樣,立即解釋道:「南姑娘,我們聯絡薊公公時,正值你身陷拙巧閣,後來又送你北上養傷,我想公子大約是希望你好好休養,因此才未對你提起。」
「這本是小事,公子未曾提及也是正常。」阿南通明事理,便說道,「薊承明擅自動手引發機關,想將順天城毀於一旦。後來功虧一簣,行跡敗露,竟讓人查到了他留給公子的密信。」
魏樂安急問:「密信是如何寫的?」
阿南迴憶信上內容,緩緩道:「他寫自己二十年來臥薪嚐膽,為報舊主之恩不惜殞身,並伏願一脈正統,千秋萬代。」
「這、這可如何是好?」馮勝脫口而出。
眾人莫衷一是,但無人能提出解決途徑。
只有魏樂安捻鬚一嘆,道:「歷來的皇權鬥爭,哪有善了的途徑。」
「南姑娘,到這份上了,咱們只有將公子拼搶出來這一條道了!」馮勝揮拳道,「實在不行,咱老夥計把這身老骨頭全都葬送在放生池,也算不辜負咱們這二十年的辛苦!」
「那可不行,馮叔你得保重身體,你還要與公子回去縱橫四海,繼續當你的海霸王呢。」
「對,當海霸王有什麼不好!」
其他人也紛紛響應:「回海上!過他孃的自由自在的日子!老子早就不爽這束手束腳的日子了!」
見眾人都沒有異議,阿南一錘定音:「好,趁現在我這邊方便,咱們儘快把公子給救出來!魏先生,你三天之內,一定要將最終結果交給我。」
「放心吧南姑娘,絕不辱命!」
「馮叔,你把我的棠木舟好好保養保養,下方多闢暗格,越大越好,我到時候要用。」
「行,包在我身上!」
「常叔,接應的重任交給你……」
阿南樁樁件件吩咐下去,眾人齊齊應了,一一領取阿南給他們分派的任務,又商議籌劃到時如何配合。
一群人熱火朝天地商量完,看看時間不早,阿南估摸著卓晏也快配藥回來了,便告別了眾人,火速趕回驛站去。
已是七月末了,夏日暑氣正盛,灼熱的風中,滿街鳴蟬遠遠近近的噪聲,讓這午後更顯沉悶。
吳山之下,古御街左右,夾道滿街紫薇盛開,團團簇簇如枝枝錦緞堆疊。
阿南抬手碰一碰朵,讓它們撲簌簌落在自己的掌心。
那豔麗奪目的瓣,如同順天城下,引燃了煤層的火焰一般,散亂而毫無規則。
一瞬間,阿南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薊承明當時要做的事情,公子他……知道嗎?
就如一瓢冰水猛然澆在她的頭上,在這炎熱天氣之中,她後背竟冒出了一股冷汗。
但隨即,她便用力搖頭,撇開了自己這個可怕的想法,嚴正地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亂想。
畢竟,那是她的公子,是胸懷蒼生的公子,是叮囑她去挽救黃河堤壩的公子,是將年幼的她從生死關頭救回來的公子。
哪怕一閃而逝的懷疑,都是對公子的玷汙。
阿南來到楚元知家時,破敗門庭外正在上演升官發財的戲碼。
官差帶著官印官服和大小箱籠,咬文嚼字道:「南直隸神機營誠聘楚先生為左軍把牌官一職,以後俸祿補貼、日常家用、妻兒用度衙門都會依例供給,請先生明日起準時到衙門點卯,切勿延誤。」
鄰居們頓時都震驚了。有人張大嘴久久合不上,有人交頭接耳滿臉豔羨,有人偷偷指著楚元知的手道:「就這樣也能當官?祖上燒了高香啊!」
楚元知用顫抖的手接過官印,奉上茶水錢感謝各位官差。
阿南也不上前打擾,繞到後院一看,金璧兒正在做絨。阿南熟稔地抄起來幫她繞著,向她問起楚北淮的學業。
「小北已經從蒙班轉到地字班了,先生說他之前有底子,學得快……」一聊起孩子,金璧兒臉上頓時放出了光彩,打都打不住。
楚元知過來後看見妻子和這個女煞星聊得火熱,心下油然升起不祥的惶惑:「南姑娘,神機營說……有一批芒硝火油讓我交給你?這些東西都是危險物什,你一個姑娘家要這麼多幹什麼?」
「多嗎?我看看。」阿南開心地起身去翻看那些東西,「你是天下用火的第一大行家,還擔憂這些東西危險?」
楚元知苦笑道:「姑娘折煞在下了,在你面前我哪敢班門弄斧。」
「我說正經的啊,破陣我擅長,但設陣肯定不如你。」阿南檢視著神機營給他送來的東西,懊喪道,「阿言這個小氣鬼,摳死了!答應給我一半的,結果現在送來的連三分之一都不到!」
「倉促之間,哪有這麼快啊。」楚元知忙解釋道,「這只是今天順便帶來的。」
「可以啊楚先生,剛入職就替上司說話啦。」阿南笑著揶揄他,蹲下開啟火油,與他一起商議起了自己需要的東西。
「一定要儘快研究出來啊,楚先生,我真的急需!」
「放心南姑娘,兩天後一定交到你手上。」
回到驛館一看,卓晏正急得跳腳,見她回來了才鬆了一口氣:「阿南,你身體還沒好,跑哪兒去了?」
阿南笑道:「找楚先生去了,我和他商量些新的機關。」
卓晏將配好的藥丸交給她,問:「這藥沒事吧?大夫說裡面幾味藥材有毒。」
「沒事,我會謹慎著用的。」
卓晏聽著有些不安:「阿南,你不要太為難自己。」
「誰叫命運喜歡為難我呢?可能我這個名字就起得不好。」阿南不由得笑了,她調著手上臂環,道,「所以,我要趕緊下海幫阿言把事情處理了,你看我這麼忙,真的不能浪費時間了!」
第二次下東海的陣仗,比之前的規模更大一些。
官府在附近漁村招攬的善泳高手,個個精瘦結實,一看就知道是浪裡來水裡去的人物。
知道此行要跟著阿南這個姑娘,那二十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對勁,等知道後方還有一百水軍也被調來隨她下海,眾人簡直震驚了。
有幾個相熟的漁夫忍不住交頭接耳:「我聽說官船出海時,娘兒們是不讓跟船的啊……這姑娘真是朝廷派來打頭的?」
「瞎說,怎麼不讓女人上船了?七寶太監下西洋時,每船還特地招了幾個老婆子,幹縫補漿洗的活兒呢。」
阿南聽他們嘀嘀咕咕,也不理會,只裹著布巾遮著頭頂烈日,笑嘻嘻地逗弄船前船後紛飛的海鷗。
反正到時候下了水,是龍是蛟,立馬就能分個清楚。
按照阿南的記憶,船這次不再停在江白漣當時捕魚的地方,而是往東南再行了二三里,在海中定錨。
阿南指著下方海底,朗聲道:「這下方的海有十五丈深,覺得自己能潛到底的,就跟我下去,不行的話就乖乖待著,待會兒有船送你們回去。」
那二十人自然沒人會說自己不行,周圍水軍中選出來的精銳也一起應了。
眾人佩戴好銅墜坨、氣囊、驅魚藥、水下弓弩、分水刺等,脫了外衣,在日光下活動筋骨,一一跳下海適應水溫。
等身體活動開了,阿南一聲招呼,眾人隨她一起潛入海中。
雖然懸掛了銅墜坨,但到了十丈以下,下潛已十分艱難,有些人拉著錨上的鐵鏈,才能繼續向下。
等落到海底,阿南迅速掃了一眼,共有十一個漁人和二十五個水軍能跟上來。
她也不再等待,一招手示意眾人跟上自己。
在海中生活了十幾年,阿南只靠著水溫便能辨認方向,因此判定定錨的地方離她記得的水城雖有偏離,但相差不遠。
憑著記憶,她帶著一群人向著前方游去。
她穿著自己慣用的水靠,因為素喜豔麗,灰白色鯊魚皮水靠上繪滿豔紅赤龍紋,在一片藍綠的水中十分惹眼,一下便可看到她在前方指引的身影。
很快,那道弧形圍牆便出現在他們面前。眾人看向裡面,划水的動作都因激動而變得急促起來。
宏偉街道上,金燦燦的車馬和珊瑚樹歷歷在目,連珊瑚樹上豔紅的寶石鳥都還站立著。
水下城池不知用了何法,竟不長絲毫水藻水苔,以至於稍微掠去塵埃,那光彩就迷了眾人眼睛。
阿南拿下氣囊,按在口鼻上深吸了兩口氣,然後再利索地將袋口紮緊,思索著該如何進入這座水城。
而彭英澤迫不及待,看見如此宏偉的水下城市,哪還能按捺得住,一揮手就示意水軍們跟著自己從城牆上游進去。
幽深的水下,一片死寂。就算他們遊進城去,也只是攪起無聲無息的水波。
在這一片寂靜之中,阿南看著他們投向水底城池的身影,卻只覺得頭皮微麻,彷彿他們正要投身巨大的兇險之中。
不知道哪裡不對勁,但她在海中這麼多年,下意識就覺得十分不妥。
她加快速度往前游去,正要阻攔他們,眼前水波陡然一震,大片黑壓壓的細影從城池中疾彈出來,如同萬千支利箭,射向越過圍牆的人。
阿南反應何等快捷,一個仰身避開射向自己的那片「箭」影,身體急速下沉,撲在了城牆之下。
她抬眼上望,才看清那千萬疾射的細影是大片集結的針魚群。海上常有漁民會被這種魚扎傷,但這麼龐大、又潛得這麼深的針魚群,她卻從未見過,甚至令她懷疑,是不是被人飼養在其中當作護衛的。
企圖越過圍牆的人,此時全身無遮無掩,個個都被針魚刺穿了水靠與皮膚。
冰冷的海水迅速刺激傷口,劇痛令所有人都抽搐著在水中掙扎翻滾,傷口的血因為水壓激射而出,化成一團團黑色血霧,如同朵朵妖開在眾人周身。
看著上面詭異可怕的場景,阿南立即取出攜帶的驅魚藥,開啟竹筒在水下潑灑,讓土黃色的藥物隨水流瀰漫開來。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個個取出藥物,濃重的魚藥瀰漫,終於讓針魚漸漸退卻。
那令人心悸的魚群,在將他們扎得遍體鱗傷之後,集結在一起,如同一匹巨大的黑灰色緞子,在水中漂向了遠方。
幸好,針魚雖迅猛無比,但畢竟細小,雖然大部分人見了血受了傷,但並無重傷者。
只是幾乎所有人的氣囊都被扎破了,這下根本無法在水下維持太長時間。
彭英澤一馬當先,受傷最重,艱難地挪到城牆邊,咬牙切齒拔著自己臂上扎著的魚。
阿南向他游去,而他舉著手中癟掉的氣囊向她示意,要她與眾人一起撤退,放棄這次行動。
阿南轉頭看向水城內,她覺得自己還能再堅持一下,但這麼多人受了傷,又沒了水下續氣的東西,怎麼可能還繼續得下去。
她正在思索自己是不是一個人進城時,後方忽然有幾人潑喇喇地打水,拼命地向上遊。
彭英澤正想大罵一聲不要命了,轉頭一看,那臉在水下變得慘青——
是十幾頭巨大的鯊魚,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遊了過來。
即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阿南,此時看著那些幽靈般出現的鯊魚,也覺後背冷汗滲了出來。
青灰的背部和翻白的肚皮,正是出海人最怕的白鮫,甚至有人叫它噬人魔,正是海里為數不多會攻擊漁民的兇猛大魚之一。
此時眾人身上所攜帶的魚藥幾乎已經用完,再加上人人帶傷流血,今日怕是難逃這場禍患。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拼命打水,向著水面急促游去。
鯊魚受到驚動,在他們身後緊追不捨。
這般急切出水,就算逃脫了鯊口,怕是也要受深重內傷。可阿南又如何阻止得住他們。她只能靠在城牆上,抄起水下弓弩按在臂上,看向上方。
彭英澤受傷最重,向上遊了三四丈便已力竭,下方一條鯊魚猛然上竄,張口便向他撲咬而去。
彭英澤大驚,盡力上游,可他的速度如何能快過鯊魚,右腳掌被一下咬住,向下方拖了下去。
彭英澤張口慘呼,聲音在水中並未傳出多遠,阿南只看見他口中大股氣泡冒出,怕是已經嗆到了水。
來不及思索,阿南手中的弩箭已經激射而出,分開水流,直刺入鯊魚的腹中。
吃痛的鯊魚猛然一掙,彭英澤的身軀在水中被甩出了半圈,但終究是脫離了鯊口。
他畢竟是行伍中人,在這般劇痛絕境之下,依舊下意識揮動手中分水刺,向著撲上來的又一條鯊魚狠狠扎去。
可惜海水阻慢了他的動作,鯊魚身子一偏,分水刺從它的鰭邊劃過,只割開了一道血口,並未造成太大傷害。阿南第二支弩箭激射而出,不偏不倚射入鯊魚的鰓裂之中,直至沒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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