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舊遊如夢
「況且,這麼多年過去了,或許他根本不知道當年砍的是什麼人,和現在的卞公公根本沒聯絡起來,也有這可能吧?」
「縱然如此,趁火殺人,也必定心存不良。」
見楚元知面帶疑惑,阿南便抬手一指對面的廢墟,說道:「楚先生,你肯定想不到,那個小太監命可大了。他不但避過了火海,還在卓壽的刀下僥倖存活,只是可惜啊……他躲過了徐州驛館的火,卻沒躲過杭州驛館的火。」
朱聿恆淡淡道:「而且,卞公公被燒塌的橫樑壓住後,用最後的機會,刻下了半個‘楚’字,讓我們追尋到了你。」
楚元知臉色微變,躊躇片刻,終於問:「我……可以去那邊看看嗎?」
對面火場已經被清理乾淨,刻著半個「楚」字的窗欞倒是還在。見楚元知仔細端詳那刻痕,阿南問:「確實是要寫‘楚’字,沒錯吧?」
楚元知遲疑點頭,又道:「但這世上姓楚的人成千上萬,你們為何會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畢竟你家以雷火聞名,姓楚,就在杭州。最重要的是……」阿南迴頭看朱聿恆,示意他過來詳細和楚元知說一說,「這裡起火之前,還有一場和三大殿火災一模一樣的怪異妖風。」
楚元知愕然:「妖風?」
「對,在起火之前,能牽引衣物和頭髮向上飄飛的一種怪風。但是周圍的草木似乎並不太受影響。」朱聿恆將當時情形複述了一遍,又道,「三大殿起火之時,亦有六極雷跡象,因此我們才鎖定了楚家。」
「這妖風……聽來確實詭譎。」楚元知說著,思量片刻,又緩緩搖頭道,「三大殿的雷,我不在現場不得而知,但這個‘楚’字,出現得頗為刻意。請二位明鑑,或許是誰故意要陷害我楚家,栽贓嫁禍給我。」
「哦?楚先生有證據證明,這是誣陷嗎?」阿南問。
「別的不說,我這一雙廢手,又窮困潦倒,驛站門口都有專人守衛,絕不可能放我進去的,我又如何能在裡面縱火殺人?」他抬起自己的手向他們示意,「再說,你們看這火燒痕跡。」
他指著面前焚燒過後的青磚地,蹲下來用手指圈住一處,道:「按照火勢的走向紋理來看,這場火的起點在這裡。」
阿南蹲在他旁邊細看,火燒的痕跡被雨水洗過後,青磚地上呈現出幾抹泛白的火痕。
「普通的火,只能將磚地燒出焦黑痕跡,要將青磚燒出白痕,絕不可能是普通的火,得是丹火才行。」
「丹火?」朱聿恆倒是從未聽聞過。
「是,丹火夾雜有其他助燃物,極為高熱,甚至可以拿來煉丹。比如杭州葛家,千年來摸索出一套控火煉丹的手法,因為很多東西必須要用極其熾熱的火焰才能燒融結合,一般的火無法達到效果。當初江南所有的三仙丹、密陀僧都出自葛家煉製,別家控不好丹火,制不出他家那麼純的東西。」
阿南一拍膝蓋,問:「難道說,卞公公也是在屋內研製火藥時,自己把自己燒著了,然後來不及逃脫?」
楚元知研究著火焰的痕跡,向著後窗走去:「火勢從這邊而走,死者應是逃到了窗邊,卻無力翻出去,死在了裡面。」
阿南與朱聿恆看著那一處,發現正是當時卞存安屍首所在的方位。
「火勢中心點有人身輪廓,起火中心點與焚燒最猛烈的地方,都是在這裡。」
阿南問:「所以是卞存安身上的火引燃了屋子,而不是屋子起火,燒到了卞存安?」
楚元知確定道:「他應該是整個屋內最早燒起來的。」
朱聿恆見他們說到這兒,便向身後示意,候在一旁的差役們趕緊送上一本驗屍案卷。
「卞存安之死疑點甚多,來看看義莊的驗屍報告吧。這場大火撲滅及時,卞存安屍體雖有部分焦黑,但除了被屋樑壓爛的雙手,大體儲存完整。經查驗,他身上沒有任何致命外傷,在臨死前還留下了指甲刻痕,所以起火時他還活著。」朱聿恆將案卷給他們看,又道,「那麼,他為什麼不在地上打滾滅火?屋內水壺有水,他為何不潑水滅火?退一萬步說,為什麼他都被燒死了,卻連呼救聲都沒有?」
「是啊……為什麼他不往門外跑,卻到視窗留下訊息呢?」阿南理不清頭緒,只能鬱悶道,「總之,肯定有問題!而且我覺得最大的問題,必定出在事發前的那股妖風上!」
幾人在現場探討不出什麼,阿南便假公濟私,拉楚元知去看看萍孃家的火場,讓他去檢視下那場火從何處而起,希望能有點關聯線索。
趁著楚元知在大雜院中檢視火勢痕跡,阿南抽空問朱聿恆:「婁萬逮到了嗎?」
「蹤跡全無。」
「那個賭鬼,到底死哪兒去了?」阿南想起死在火海中的萍娘,憤恨中又難免唏噓。
萍娘住的雜院燒得一片焦土,阿南想起被自己燒掉的楚家祖宅,毫無愧疚地蹲下來陪楚元知撥弄灰土,問他:「看你家祖宅,家境應該挺殷實的,怎麼生活淪落成這樣?」
楚元知檢視著地上的火焰痕跡,說道:「我自知罪孽深重,因此二十年來私下尋訪當年大火中死者的家人,將家產陸陸續續都變賣了,暗地資助彌補,以求贖罪……」
阿南毫不留情問:「那尊夫人為何要陪你贖罪呢?」
她這忽然的一句話,讓楚元知怔愣了一下。
「你散盡家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妻子也是受害者?因為嫁給了你,她就要跟你過這麼多年的苦日子?」
楚元知囁嚅道:「我……以後定會加倍對她好。」
「那就好。」阿南挑挑眉,見楚元知蹲在地上,腰間插的笛子磕到了地面,十分不便,她幫他拿過笛子,在手裡轉了轉,問,「你當時不是奉命一定要拿到這個嗎?為何後來沒去交付?」
「徐州大火後,我護送璧兒去醫治,又為她爹孃料理後事。恰逢閣中內亂,老閣主被逆徒暗殺,我去取這笛子的任務是閣主親自交付,十分隱秘,只有他知我知。我發誓再也不回拙巧閣、不踏足江湖,便將笛子深埋在地下,要斬斷過去。」楚元知說到這兒,黯然抬起自己顫抖不已的手,看了許久,長嘆一聲,「誰知,三年後,我與璧兒成親之期,拙巧閣的人找到了我們。當時少閣主不過十來歲,卻因天縱奇才,得到了諸多元老的支援,穩定了局勢後,開始清算之前的叛徒。我因為是在老閣主出事期間出走的,因此也在清算名單之中。」
朱聿恆聽到「少閣主」三字,不由自主地將目光落在了阿南身上。
而阿南看著楚元知的手,目光中盡是無言的惋惜。過去了這麼多年,他雙手那無法遏制的顫抖與扭曲的姿勢,兀自令人心驚。
「所以,你自廢雙手,換取了自由身?」
「是,我只願與璧兒殘缺相依,為我曾做過的錯事贖罪,但終究……我費盡心機,還是無法躲下去。」
「這也沒什麼。」阿南輕巧道,「楚先生手不行了,心還靈呢。」
楚元知苦笑一聲,道:「姑娘不要取笑我這個廢人了。」
「沒有取笑,我的情況,與你也差不多。」阿南說著,捋起自己的衣袖給楚元知看,說道:「你看——都是從拙巧閣出來的人,誰都逃不過的。」
夏日衣裳輕薄,滑落一截的衣袖,讓她雙肘的傷痕赫然呈現在楚元知面前。
手肘關節處,猙獰的傷口,新舊重疊,即使已經痊癒,看來依舊觸目驚心。
朱聿恆和楚元知都看出來,那舊的傷口是最早挑斷手筋的那一道,而新的傷口,則是硬生生割開了舊傷,將雙手筋絡再度續上的痕跡。
朱聿恆的目光,從她的手上緩緩轉到她的臉上,看見她在日光下依舊鮮明的笑容。
外表總是不太正經的她,每天慵懶倦怠地蜷著,沒心沒肺地笑著。究竟她忍受了何等痛楚,才能將自己的手,從這般可怖的傷殘中掙扎出來,恢復到如今的地步?
楚元知驚駭不已,失聲問:「你……如此傷勢,還能有這般靈活的身手?」
「靈活嗎?比當年可差遠了。」阿南唇角微揚,眼中的光芒卻顯得冷冽,「畢竟我是姓傅的親自動的手,他從手肘與膕窩挑的筋絡,續接時比斷在手腕和腳踝處要難太多了,要剝開血肉才能接續上。」
「你……一個女人,怎麼會如此堅忍,居然能將手足筋絡重新切斷再接合?而我、我沒有勇氣,以至於,這輩子都是個廢人了。」楚元知臉色灰敗,握緊雙手恨道。
「畢竟,人生還長著呢,我總得繼續走下去。長痛不如短痛,一時的苦總比一輩子的苦強。」阿南將衣袖拉下,遮住自己的傷處,又笑一笑道,「而且,我不能容許自己無法跟上他的腳步,甚至成為他的累贅……」
朱聿恆知道她說的「他」是誰。他垂眼看著她的手,心口有一點難以言喻的衝動,讓他脫口而出:「所以,你要一輩子為他賣命?」
阿南掠掠耳邊髮絲,轉頭瞥了他一眼,那總是掛在她唇邊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再度浮現,看起來又是討嫌,又是迷人:「什麼賣命,說得那麼難聽。我的命就是公子給的,他要的話我絕沒有二話,雙手奉上就是,賣什麼賣?」
朱聿恆不願再聽,別過頭看向了院中廢墟。
韋杭之大步走了進來,看著他們這邊,欲言又止。
朱聿恆看向他,示意他有事便說。
「啟稟提督大人,應天都指揮使夫人葛氏,去世了。」
朱聿恆與阿南趕回樂賞園時,桑婆子正帶著一群下人,一邊哭天抹淚,一邊陳設靈堂。
卓夫人去得急促,年紀又不大,家中靈牌輓聯一應皆無。至於棺木,是她的大哥葛幼雄送來的,他回鄉安殮客死異鄉的族人們,沒想到有一口卻先讓妹妹用上了。
阿南一進正堂大門,便看到呆呆坐在內室的卓晏與卓壽父子倆,面對著一口黑漆棺木。卓晏怔怔地撫著棺木,卓壽虎目含淚,父子倆都是悲難自抑。
如此情形,阿南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安慰他們。一轉頭,她看見被白布矇住的博古架上,那個高大的青玉瓶中,還插著一束荷。
那是阿言之前送她的,她隨手插進了瓶中。在如今這愁雲慘霧中,顯得分外扎眼。
她抬手將荷從瓶中取出,卻發現它粗糙的莖從瓶中鉤出了一個什麼東西。
她皺眉一看,從瓶中帶出的,是一雙布的手套。這手套是白布所制,不知絮了多少層,織造得嚴密厚實。手指與手背的骨節處,有些許的磨痕,估計已經用了不短的時日。
「哪個下人這麼馬虎,把這種東西往玉瓶裡塞?」
朱聿恆聽她這麼說,瞥了一眼,道:「這是王恭廠的東西。這手套下方織的雲水紋,便是避火用的。」
阿南見手套下方果然有個淺藍雲水紋,再一聞上面果然有火藥味,又捏了捏手套,問:「普通廠工的手套應該沒刺繡吧?而且按照這手套大小來看,很有可能就屬於……那位身材矮小的卞存安?」
朱聿恆「嗯」了一聲,表示贊同:「按時間算來,只能是他那日來拜訪卓夫人時,塞進去的。」
「這豈不是很怪嗎?」阿南抱著那束開得正好的荷,朝他眨眨眼。
朱聿恆微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里面愁雲慘霧的情形,讓她收斂點。
她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邊輕聲道:「別裝了,你看到手套的一瞬間,明明就已經知道卓家不可告人的秘密了。」
她的氣吹在耳畔,輕微縈繞。朱聿恆不自然地別開頭,低聲道:「在人屋簷下,你準備怎麼行事?」
阿南撫弄著朵,慢悠悠說:「好難啊,卓晏也夠可憐的,我得想想怎麼才能讓他受到的打擊小一點……」
卓晏坐在空蕩蕩的一室縞素之中,在母親的棺木前為她守夜。山間松濤陣陣,夾雜著廊外下人們斷斷續續的哭聲,更顯淒涼。
卓父因悲傷過度差點暈厥,被下屬們強行架去休息了。
葛幼雄給妹妹上了香,嘆息著坐在卓晏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黯然道:「晏兒,你娘去了,你爹年紀也大了,以後你可要撐起這個家了。」
卓晏跪在靈前哭了大半夜,此時眼淚也幹了,只呆呆點頭。葛幼雄怕他倒下,拉他起來,讓他坐著休息一會兒。
夜深人靜,卓晏見他一直摩挲著手邊一本書,那書頁陳舊脆黃,但顯是被人妥善珍藏的,無殘無蛀。
書的封面寫著「抱朴玄方」四字,一角繪著一隻蜉蝣,翅翼透明,正在天空飛翔。
卓晏木然看著,問:「大舅,這是?」
「這是葛家的不傳之秘,在我們舉族流放之時,怕它萬一有失,便將這本書封存,交給了你娘保管。上次你娘與我匆匆一面,忘了取出來給我,現在已經是遺物了。」葛幼雄長嘆一聲,道,「唉,你娘當年要不是因為這本書,也不會嫁給你爹。」
卓晏哽咽道:「我娘從未跟我提起她的以前,我也一直不知道她的過往,大舅您跟我說一說?」
「你娘啊……」葛幼雄黯然搖頭感嘆道,「你娘從小聰明好強,五六歲時就硬要和我們幾個兄長一起開蒙。她讀書習字比我們都要快一籌,尤其是陰陽術數,我們用算籌都比不上她心算。可也正因為如此,釀成了大禍。」
說到這裡,葛幼雄凝望著那口黑漆棺材,頓了許久,才又嘆道:「到她十二三歲時候,夫子已經無書可教,葛家絕學傳子不傳女,雅兒又不能考取功名,她閒極無聊之下,竟打起了家傳絕學的主意,潛入祠堂裡偷了這本玄方,暗自學習。」
卓晏抹著眼淚,擔憂問:「那……我娘學會了嗎?」
「她拿了這本書後對照上面的法子,就學起了控火的手段。三年後族中一次考察,我在煉製胡粉之時突發意外,丹爐差點爆炸,幸得雅兒出手相救,才避免了一場大難。但也因此她偷學之事被察覺,押到了祠堂。當時全族老小聚集在祠堂中商議,若按族規來的話,偷竊族中重寶,要砍斷右手。」葛幼雄伸出手腕,在腕骨上方比了一比,黯然道,「我們幾個兄弟姐妹求族中長老開恩,可一個個把額頭磕破了也沒人理我們。眼看我們二伯高舉著刀劈下,就要把雅兒的手剁掉之時,正逢我娘聽到訊息趕來,猛然分開人群衝出來,撞飛了二伯,救下了雅兒。但雅兒的手腕骨上,已經被劈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我娘當時要是遲了一瞬,雅兒的手就保不住了……」
卓晏「啊」了一聲,道:「我娘那腕骨上的傷痕原來是這樣來的?她總是籠著袖子,我只見過幾次,可那疤痕……真是好生可怕!」
「當時你娘血流如注,周圍人無不變色,可你娘性烈如火,不顧自己傷勢,卻問自己哪裡做錯了,她也是葛家後人,為什麼學習祖傳之術,就要砍斷右手?」葛幼雄搖頭嘆息道,「族中長老勃然大怒,一致要將她沉潭。後來,是你外婆跪在祠堂中對著列祖列宗和族中所有人發誓,今生今世,雅兒絕不會再用《抱朴玄方》中的任何一法,否則,你外婆便暴屍荒野,死無葬身之地。」
卓晏哽咽道:「難怪我娘從不跟我提及以前的事情……」
葛幼雄嘆道:「不過,你娘也算是因禍得福吧。當年卓家還沒發跡,雖然上輩有親約,但族中無人願意去順天這種北疆之地嫁一個軍戶。只因為雅兒犯了大錯,所以卓家來提親時,族中才選擇將她遠嫁。誰能想到,你爹孃如此恩愛,後來她又成了指揮使夫人,享了二十多年的福呢?」
卓晏嘆了一口氣,默然點了點頭。
「再說了,我族中被抄家流放時,因怕《抱朴玄方》在路途上萬一有個閃失,斷了我族根本,而當時你爹已任應天副指揮使,因此我族中亦託人將此書送交雅兒處封存,也是意指不再介意她年幼無知所犯的錯了。」
卓晏又問:「那……我外婆呢?」
提及此事,葛幼雄眼中噙淚,道:「你外公外婆在二十年前,於流放途中雙雙因病去世,在道旁草草掩埋。荒村野外辨認不易,我至今尚未找到他們埋骨處。」
卓晏點著頭,黯然神傷地擦拭眼淚。
眼看廊下哭著的下人們也都沒了聲息,卓晏擔心大舅這把年紀,陪自己守夜會撐不住,便勸說他回去休息了。
窗外夜風淒厲,香燭在風中飄搖,一片慘淡。
正在此時,忽然有一聲貓叫,在搖曳的燭火中傳來。
母親死於貓爪之下,卓晏現在對貓極為敏感,聽到這聲音後打了個激靈,抬頭一看,一隻黃白相間的貓,從窗外探進了頭,正看著他母親的棺木。
那貓的背上是大片勻稱黃毛,肚腹雪白,正是他娘最喜歡的金被銀床。
卓晏驚駭地「呼」一下站起來,正想再看看清楚這是不是他娘那隻已經死去的貓時,那隻貓卻縱身一躍,從視窗躥到了桌子上,然後再一跳,落在了棺木之上。
它踩在黑漆棺蓋上,抬頭看著卓晏,那雙貓瞳在燭光下射著詭異精光,如電光一般懾人。
暗夜無聲,燭光慘淡,窗外陣陣松濤如千萬人在哀泣。那貓踩在棺木上不過一瞬,盯著它的卓晏卻覺得後背僵直,無法動彈。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在坊間聽說的,人死後,貓踩在棺木上會詐屍的傳聞。
他撲上去,想要抓住棺材上的那隻貓,誰知那隻貓「喵」了一聲,將身一躍而起,跳到供桌上,撞倒了桌上的蠟燭。
卓晏飛撲過去,將蠟燭扶起,終於避免了一場火災。等再抬頭時,那隻貓已經不見了。
正在他扶著蠟燭驚魂不定之時,門口人影一動,他冷汗涔涔地回頭,卻看見燈光下映出的,是阿南的身影。
她提著一個食盒,詫異地問:「阿晏,你怎麼了?」
「是你啊……」卓晏放開蠟燭,這一晚悲哀恐懼交加,讓他感到虛脫無力,不由得癱坐在椅子上。
「我聽桂姐兒說你不吃不喝,就去廚房拿了點東西過來。」阿南從食盒中取出兩碟素包子和一碗粥,放在桌上,說道,「吃點東西吧,你娘肯定也不想看到你這樣折磨自己的,接下來還要替你娘操辦後事,不吃東西,怎麼撐得住呢?」
卓晏捏著包子,食不下咽,只呆呆看著那具棺木。
「怎麼了?」阿南走到棺木邊拜了拜,回頭看他,「你在慌什麼?」
「剛剛……」卓晏心亂如麻,艱難道,「有隻貓,跑進來了,還……還跳上棺……棺蓋了!」
阿南詫異地問:「貓?是你娘養的嗎?」
話音未落,忽有一陣輕微的叩擊聲,從棺材內傳來,「咚、咚、咚……」在空蕩的靈堂內隱隱迴響,詭異非常。
卓晏跳了起來,指著棺材,結結巴巴問阿南:「你,你有沒有聽到什麼……什麼聲音?」
阿南看向棺材,神情不定:「好像是從……棺材裡面發出來的?」
卓晏面如土色,聲音顫抖:「難道,難道真的是那隻貓?我聽老人說,貓踩棺材會詐……會驚擾亡人!」
「不可能。」阿南皺眉,走到棺木旁邊側耳傾聽,「鬼神之說,我向來不信的。」
她神情堅定,讓無措的卓晏也略微定了定神:「要不……我去外面叫人進來?」
「先別!」阿南止住了卓晏,又說,「阿晏,我想到一個可能,你娘斷氣後,馬上就入棺了,萬一……她又緩過氣來了呢?」
卓晏「啊」了一聲,毛骨悚然地看著那黑漆漆的棺木,但聽著那斷斷續續的敲擊聲,驚懼之中,又隱隱夾雜著一線希望:「真的嗎?我娘她,可能……」
雖然說,棺中的母親是他和父親親手入殮的,但畢竟是自己的母親,這絕望中的一線可能,於他竟像是溺水時的一根稻草。
「外人一來,肯定說三道四阻止我們開棺,要不……」阿南將手按在棺蓋上,低聲問,「咱們把棺蓋抬起來,看一看?」
卓晏只覺得自己的後背全是冷汗。哭得眩暈的頭隱隱發痛。他想起剛剛那隻詭異的貓,恐懼於傳聞中那可怕的詐屍,但又極度希望裡面是自己的母親在求救,是她真的活過來了。
「阿晏,相信我,我見過一時閉氣後,過了兩三個時辰才緩過來的人。」卓夫人剛剛去世,棺木自然尚未上釘,阿南的手按在棺頭那側,盯著神情變幻不定的卓晏,等著他下決定,「救人要緊,這可是你娘啊!」
卓晏一咬牙,和她一起將手搭在棺蓋上,深吸了一口氣,低低說:「就算真是詐屍,我也不怕!我相信就算我娘變成了鬼,也不會傷害我的!」
阿南點了點頭,抬手按上棺材。
棺內的敲擊聲忽然停止了,靈堂內一片死寂。
卓晏更加緊張了,兩個人按著棺蓋,低低地叫著「一,二,三」一起用力,將沉重的棺蓋推開了半尺寬一條縫。
毫無想象中的動靜,棺材內無聲無息。
卓晏呼吸急促,一邊擦拭眼淚,一邊無措地往裡面看去,可是眼前模模糊糊,什麼也看不清。
眼前光芒漸亮,是阿南拿起蠟燭,往棺材內照去。
卓晏和父親整整齊齊鋪設好的錦被,已經被掀開了,棺材內空無一人。
卓晏瞪大眼睛看著,用力將棺蓋又往前推了兩尺,看裡面依然沒有母親的蹤跡,又驚又怕,狠命抓著棺蓋,要將它掀掉。
阿南用力按住棺蓋,壓低聲音道:「阿晏,你冷靜點!」
卓晏眼眶通紅,失控喊了出來:「我娘不見了!我娘……」
他聲音太大,阿南眼明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外面廊下有人被驚動,想要進來看看,阿南一個箭步把門關上,靠在門後盯著卓晏,低聲道:「阿晏,別聲張!這其中必定有鬼,不然怎麼你親眼看著嚥氣了、被放進棺材的母親,會消失不見呢?」
卓晏茫然驚懼,喃喃道:「我中途離開的時候,我爹一直守著;現在我爹離開,可我一直在啊,怎麼會……」
「難道……真的是因為那隻貓?」阿南不敢置信,脫口而出。
卓晏只覺得自己身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無法自制地抓住她的衣袖,問:「怎麼……怎麼辦?難道我娘真的被……被妖貓帶走了?」
「別慌!冷靜下來。」阿南拍著他的手臂,壓低聲音道,「無非兩種可能,一是詐屍,二是屍體被人趁亂盜走了。詐屍之說我始終覺得不可信,還是第二種可能性比較大!」
「是……是我爹的仇人嗎?可他們沒有時間下手啊……」卓晏竭力想鎮定下來,可腦中一片「嗡嗡」作響,無論如何也沒法正常思考,只能喃喃地問她,「阿南,你肯定有辦法把我娘找回來的,對不對?幫幫我……」
阿南點頭,想了想,問:「你家有狗嗎?」
卓晏是個鬥雞走狗無一不精的紈絝子弟,聞言立即知道了她的意思:「對啊,我怎麼沒想到?我,我馬上帶著最好的細犬去!」
阿南示意他將棺蓋重新推上,低聲說:「你孃的遺體莫名失蹤,院中可能就藏著敵人內應,這事一定要嚴加保密。我們從後門悄悄出去,不要被人知道。」
卓晏現在又驚又怕,悲哀疲憊全都混雜在一起,心下已經大亂,只是胡亂點頭,跟著她出了後門,直奔犬舍而去。
牽了一條弓腰長腿的細犬,卓晏將母親去世前用過的汗巾取出來,放在它鼻下。
那條細犬聞了片刻,卓晏給它繫好繩子,一拍它的腰,它立即箭一般躥了出去,在院子中左轉右拐,轉眼就帶他們出了院門。
卓晏牽著狗跑入黑暗的山間,山道崎嶇,兩旁是在山風中不斷起伏的樹影。
狗躥得太快,阿南手中的燈籠被風吹熄了,她乾脆丟在了路邊,跟著卓晏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跑。
山間的怪聲不斷傳入耳中,黯淡的山月照著他們面前的道路。卓晏一身的冷汗混雜著熱汗,耳邊風聲像是穿透了他的心口,讓他氣都透不過來。
也不知跑了多久,細犬停下來聞嗅氣味,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卓晏下意識地轉頭看阿南,畢竟她如今是自己唯一的依靠了。
只見阿南小心地撥開沒膝的草,向前走去,卓晏抬頭一看,前面已到棲霞嶺,稀稀拉拉的山居小屋分佈在山道兩側。
此時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其中一間屋子的窗縫間,透出黯淡的燈光,在深夜中一眼可見。
卓晏顫聲問:「阿南……我娘,真的會在這裡嗎?」
阿南在月光下豎起手指按在自己唇前,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朝著那間唯一有燈光的屋子走了過去。
卓晏牽的細犬也衝了過來,朝著那間屋子狂吠起來。
裡面的燈光立即熄滅,一個尖細的聲音倉皇地「啊」了一聲,隨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沒了下文。
阿南掏出一個口籠,給狗戴上,示意卓晏牽牢它。
卓晏心下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麼倉促的時間,她怎麼還記得從犬舍拿口籠?
但時間緊迫無暇多想,他下意識聽從了阿南的吩咐,牽著狗跟著她,輕手輕腳閃到了那間屋子的門廊下,隱藏住身形。
窗戶被人一把推開,藉著黯淡的月光,卓晏看見開窗的人,方額闊頤,五官英挺,正是因為悲傷過度而被勸去休息的父親卓壽。
極度震驚下,卓晏差點驚叫出來,只能抬手死死堵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
卓壽向窗外觀察了片刻,見沒有任何聲響,才將窗戶重新關好。貼在牆邊的他們,聽到他的聲音,在暗夜中即使壓低了,也依然傳到了他們耳中——
「放心吧安兒,大概是獵人打獵回家,已經走遠了。」
卓晏貼在牆根,聽著卓壽在屋內悉心安慰那人,咬緊牙關,悲憤交加。
他這個人人稱頌的爹,和他娘做了二十多年恩愛夫妻,誰知妻子去世當晚,他就裝病跑出來,和別的女人深更半夜溫言軟語!阿南見他緊握雙拳,臉上青筋都暴出來了,怕他控制不住衝進去打人,忙拉起他,低聲道:「阿晏,冷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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