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是否…在心裡一早就做好了準備?
泰啟元年二月十五日,南方葉城入海口一片歡騰。
湛藍的大海幽深而廣袤,宛如一雙溫柔的眼眸,期盼著自己孩子的歸來——時間已經到了,潮水在退去,露出了一片溼潤的沙灘,聲聲海浪彷彿在召喚著族人的迴歸。
龍神盤旋在空中,凝視著下面無數激動的鮫人。
「啟程吧…回到碧落海去!」海國的神祇在風裡發出了第一句宣言,響徹天地,「我的孩子們,回到你們的故鄉去吧!」
激動的歡呼聲爆發出來,震得海鳥紛紛飛起。鮫人們躍入了海中,在碧海色的水波里追逐飛躍,朝著南方的碧落海奮力游去,雪白的文鰩魚和海鷗圍繞在他們身側,發出歡喜的叫聲。
「湘,汀,寒洲,寧涼…你們聽到了麼?我們回家了!」碧和炎汐帶著戰士在浪尖上浮沉,凝望著雲荒大陸,默默合起手掌,為那些為了今日而將生命留在了大陸上的同族招魂,熱淚盈眶,「所有人,在今日終於可以回到碧落海去了。你們的魂魄,請在天上化為星辰指引我們回家吧!」
碧在海中哭泣,全身顫抖。她勉強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回頭去看西方那片蒼茫的大海——飛廉已經帶著族人泛舟海上,遠離了雲荒,這一別將永無再見之日。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告訴他,其實自己並沒有真的殺死那個可愛的小女孩晶晶。鮫人的血雖然是冷的,但心其實並不是沒有溫度的。
不要再回想…不要再去回想了!
那些發生在戰爭中的愛情,都交織了無數的血淚,雙方都被巨大的洪流卷著,身不由已地錯過,再也無法回頭。
而那些跟隨著冰族一起離開雲荒的鮫人,雖然被傀儡蟲控制了神志,卻依然是他們的同族。他們的生命長達千年,卻不得不和可怕的殺人機械共同生存。不知道在他們漫長的餘生裡,是否還有和族人再見的機會?
——而那個再見之日,是否又是兩族戰得你死我活的時候?
碧空中浮雲悠悠,千年的夢在這一日得以重圓,無數鮫人激動得淚流滿面,泣不成聲。成千上萬珍珠落到了葉城入海口的水裡,明亮奪目,沉入了水底,以至於之後的十幾年裡,還不時有人在退潮後在這裡尋找珍珠。
一切,都充滿了迴歸的喜悅。
新即位的空桑皇帝和諸位大臣也一起趕來,為曾經的敵人和同盟者送行。
真嵐站在岸邊,凝望著這一回歸的盛況。他身後有無數木蘭舟緩緩滑入海中——這是他讓神木郡和望海郡的三大船王世家趕製的一批木蘭舟,供那些體力不足和傷病的鮫人乘坐,以便他們可以和族人一起走完這萬里的歸家之路。
然而便在此刻,他卻在木蘭舟上看到了那一襲如雪的白衣。
船已經起錨,白瓔和同門師兄告別後,一個人站在船頭憑欄眺望,手裡執著一束芬芳的白薔薇。
「再見。」他用低得連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說出了這樣兩個字。
她卻在風裡輕輕一笑,手臂微微一揚。
木蘭舟猛然一震,船身從滑板上滑落入海,岸上的空桑戰士解開纜繩,巨舟乘風破浪而去,轉瞬間和那些鮫人們一起消失在了海天盡頭。
「你在哭麼?」身後忽然有個聲音響了起來,有人扯住他的後襟,「臭手,你…你沒事吧?」
他無可奈何地回過頭去,強自一笑:「你怎麼還沒走啊?」
「就走就走,炎汐已經先帶著族人去了,我馬上要去趕上他——只是人家很擔心你嘛。」那笙嘆了一口氣,「臭手,你要記住自己已經是皇帝了,不可以隨便哭的。」
「嗯。」他苦笑起來,看著那個丫頭,「知道了。」
——來雲荒不到兩年時間,這個慕士塔格上的苗人丫頭卻已經長高了許多,然而說話的口氣卻還是那樣沒大沒小的。
「不過…」那笙歪著頭,看著他嘆氣,「如果哭出來好受一點兒,那就哭吧。」
他一震,喃喃道,「我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一直都知道。可是就算知道了,等它真正來臨的時候,卻還是…卻還是覺得這麼難受。」
那笙悲傷地看著他,扁了扁嘴,彷彿就要難過得哭出來了。
「不要難過,」她拍著胸脯,「我會替你照顧太子妃姐姐的。如果有一天,她想回來了,我一定會第一個來告訴你的!」
「不用了,我不會等她的。」真嵐眨了眨眼睛,「你告訴她,以後找老公可千萬不要以我為標準,非要找我這樣雄才大略、英俊瀟灑的人。否則一定會一輩子嫁不掉的。」
那笙怔住了,有點兒哭笑不得地看著他:「臭手,你…」
「丫頭,不要見過了我這樣的男人,眼界就高了。」真嵐一本正經地握著她的手,苦口婆心地勸道,「我看炎汐就已經很不錯了,配你綽綽有餘了。你不要再這樣纏著我了,好不好,啊?」
「臭手!」苗人少女終於按捺不住,憤怒地跳了起來,「你找死啊!我不理你了…你自己臭美去吧!」她戴著闢水珠,怒氣衝衝地跳進了海中。
凝望著她的背影,真嵐的唇邊露出了一絲笑意——無論如何,總算有人得到了最美滿的結局。
海風已經有些冷了,空桑的帝王凝望著南方,也不知站了多久,暮色漸起,海灘空曠而寂寥,茫茫大海上已經是一個影子也看不見了。
那一段持續了上千年的、血淚交織的歷史終於在他手裡結束了。
結束了…終於,走到終點了吧?
真嵐微微嘆息,轉過了身。暮色降臨在雲荒大地上,宛如一道沉重的記憶閘門錚然落下,將海那一邊和大地這一邊的所有聯絡,猛然斬斷了。
西京在遠處凝望著這個自己的朋友,眼裡露出了一絲悲憫,在真嵐走過身側時,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嵐只是對著他微微一笑:「走!我知道你以前發過誓,除非空桑復國,否則滴酒不沾——如今大功告成,我們大喝一場吧!」
西京放聲大笑起來,重重拍著真嵐的肩膀,君臣二人在暮色中抱著肩離開了,只留下一路爽朗的笑聲。
尾聲、神寂
光陰荏苒,日子如流水一樣地過去了,三年、五年、十年、十五年…消失在碧海之上的人,一直沒有回來。
十幾年過去了,在光華皇帝的領導下,雲荒大地欣欣向榮,從那一場大難中漸漸恢復了元氣。大陸上的人口增長到了戰亂前的水準,洪水席捲過的土地上也開始產出糧食和桑麻,羊群和牛群繁衍發展,農耕漁牧逐漸興旺起來。
異族人慕容修受到了皇帝的重用,留在空桑為官,並迎娶了六部中紫之一族的公主紫姬,生有一子朔望。他不遠萬里派人去往中州,將母親紅珊接到雲荒定居。十年後,因政績卓著、才能出眾,他官至首相,位列文官之首;而大將軍西京成為武官之首,整頓軍務,重建了驃騎軍,並仿造前朝冰族的做法設立了學堂,遴選和培訓青年才俊。
在皇帝的大力支援下,赤王紅鳶不顧世俗的阻撓,毅然和留在雲荒大地上的鮫人治修喜結連理,不久便誕下了一個聰明可愛的女孩兒。光華皇帝親自為其賜名「白葭」,並封其為白族的王儲,為血緣斷絕的白之一族選定了繼承人。連六王裡最年輕的青王也已做了父親,膝下兒女成行,鬢髮間有了霜華,卻和容貌盡毀的妃子恩愛如初。
西荒的風沙依舊漫天而起,牧民們重新回到了馬背上,薩朗鷹飛翔在頭頂,馬蹄聲響遍了大寺。
四個部落的族長管理著自己的疆域,各自之間平安相處。
霍圖部的女族長葉賽爾嫁給了族裡的第一勇士奧普,生了一個如紅棘花一樣美麗的女兒;曼爾戈部的女族長摩珂公主則和富饒的薩其部聯姻,重振了衰弱的部族;西荒漸漸擺脫了荒蕪和貧瘠,連遠在帕孟高原上的盜寶者也有了自己的領地,開始取代葉城的那些商人,成為中州商人生意上的最大賣主。在音格爾的不懈努力之下,他的妻子閃閃終於在北方的九嶷尋到了妹妹晶晶,一家人在烏蘭沙海的銅宮裡團聚了。
一切都在慢慢地復甦,宛如一顆伸展開枝葉的大樹,欣欣向榮地成長著。然而,唯一枯萎下去的,只有那個坐在光耀階梯最頂端的、至高無上的帝王。
十幾年來,為了帶領雲荒走出戰亂的陰影,真嵐一直勤於政務,傾盡了全部心力。自從白瓔離開後,在位多年的光華皇帝一直未曾冊封新的皇后,甚至並未像歷代帝王一樣設立後宮。他長年居於白塔下的紫宸殿,日復一日地處理著國務軍政,絲毫不敢懈怠,殿裡燈火經常徹夜不熄。
昔年那個嬉皮笑臉的年輕人已經不存在了,有的,只是一個被萬眾稱頌和景仰的帝王,如同日光一樣輝煌奪目,被載入史冊。
泰啟十年,光華皇帝率領百官駕臨西方盡頭的空寂之山,開啟九重地宮,拜祭了百年前慘遭冰族殺戮的空桑人。他舉行了盛大的法事,在九嶷巫祝和諸王的幫助下,用皇天神戒上的力量開啟了地宮封印,將那些被鎮壓多年的空桑冤魂釋放,度其前往彼岸。
那場法事一直舉行了三日三夜,空寂之山上冤魂的哀泣聲才慢慢斷絕了。
彷彿是耗去了太多的力量,光華皇帝在走下祭壇的時候忽然踉蹌了一下,神色委頓,幾乎失去了知覺。雖然後來經過太醫診斷,確定只是因為長久的操勞而導致了身體的虛弱,並無大礙。
但是從那次之後,皇帝的身體便漸漸顯露出衰弱的跡像。
因為帝王之血沒有後嗣,為了保證光明王朝的延續和大陸的穩定,他開始在雲荒各地的官員裡選拔英才,留意各族裡的新秀。
而更多的時候,他會一個人登上伽藍白塔,一呆就是一天。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只知道他一直長久地眺望著南方的大海盡頭,彷彿等待著什麼。
然而十幾年來,除了海面上吹來的風,以及每年到葉城的潮汐,海面上空無一人。
那一日,處理完手邊的事情,他再一次登上了伽藍白塔的頂層。或許是歲月不饒人,走上白塔後,他竟然覺得前所未有的疲倦,彷彿這一次的攀登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被撞毀的白塔只殘餘了一半,然而那個高度依然足以俯瞰雲荒。而出於某種原因,即位十幾年來,他從未下令重建這一座空桑昔日輝煌的象徵。
腳底下是一片欣欣向榮的大地,錦繡繁華。如今正是春時,各處播種正忙,從東澤到西荒都滲透出一滴滴的綠意;葉城裡大約今日又是開市之日,各方商賈雲集,喧囂之聲一直傳到了帝都裡;鏡湖上車舟往來頻繁…
一切,彷彿又回到了百年之前,夢一樣繁華的王朝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