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鏡神寂 滄月 第2頁,共2頁

「我…」真嵐一怔,再度語塞。

「為留名青史,光耀千年,便要縱容這樣慘絕人寰的屠戮行為?」龍神的聲音低沉而嚴肅,「皇太子殿下,你是否真的想要用滅族之血來染紅史書上關於你的記載?如千年前的星尊大帝那般?」

「不!」空桑皇太子憤然答道,「當然不。」

他起身在光之塔下來回走了幾步,眉頭緊蹙:「我只是擔心六部之王反對——當日滅族的屠殺如此慘烈,無色城裡百年來不見天日,族人的仇恨銘心刻骨,我若此刻下令赦免滄流餘黨,孤掌難鳴,定然會遭到所有人的反對。」

「不,」忽然間,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來,「至少,我是支援你的。」

「白瓔!」真嵐一驚,霍然回頭。

——皇太子妃不知何時已經起來了,扶著牆壁慢慢地走了出來。她披著白衣,臉色蒼白而恍惚。她看著自己的丈夫,輕輕將手放在了真嵐握著劍的左手上,彷彿是要阻止他拔出闢天長劍來,低聲道:「無論其他五王怎樣,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真嵐一震,只覺得一種感動從心底升起,滿滿堵住了咽喉,竟無法說出一句話。然而,此刻水面上卻起了一陣騷動,有刀兵出鞘的聲音,伴隨著緊張的呼聲:「滄流人?滄流人的援軍來了!」

「什麼?」龍神和真嵐齊齊一驚。

沒有什麼援軍,在浮出水面的時候,龍神和真嵐只看到了一個敵人。

沒有反攻而來為帝都解圍的大軍,只有一架金色的巨大機械從遠處呼嘯而來,懸浮在伽藍帝都上空,宛如一片巨大的浮雲遮蔽了整個城市。

「伽樓羅金翅鳥?」真嵐驚道。

——雲煥被封印後,伽樓羅一翅已折,如今居然這麼快又飛了起來?難道伽樓羅之魂…那個鮫人瀟,這麼快又認了一個新主人?這怎麼可能!

城裡的滄流人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聲:「破軍!破軍回來了!伽樓羅回來救我們了!」

隨著興奮的歡呼聲,伽樓羅底艙的門無聲地開啟了,無數條粗大的銀索從中飛落,垂向被圍得跟鐵桶似的帝都。伽樓羅裡發出了巨大的聲音,響徹黑暗的天宇:「讓平民先上來,軍隊繼續守城!」

「天啊…」聽出了那個聲音,城頭上有人低低驚呼,「飛廉?」

碧望著夜空裡的金色伽樓羅,露出了震驚的神色——從那短短的一句話裡,她便認出了坐在伽樓羅機艙裡的操縱者是誰。

她臉色蒼白,身子晃了一下,幾乎從城頭落下。

——在空寂之城匆匆見了一面後,很多話還來不及說,她曾無數次想象能有重逢的機會,能將一切說個清楚,卻不料,竟然會在今日這樣的情況下再遇到那個人!

「他想轉移城裡的那些冰夷!」大司命失聲驚呼。

然而,龍神和真嵐雙雙站在鐵城的城頭上,交換了一下眼神,卻沒有作出任何回應。

「是飛廉少將啊…」真嵐喃喃,看向了夜空。

「是啊。」龍神的神色也是無比複雜,「他居然孤身殺回來了。」

帝都裡一片沸騰,被圍困已久的百姓們看到了救兵,個個欣喜若狂,爭先恐後地朝著那些銀索撲過去,死死地抓住那一根救命在旦夕的稻草——垂落的銀索被迅速地拉起,向著底艙收去,每一根銀索上都密密麻麻地掛滿了百姓。

「該死!那些冰夷想逃走!」黑王等不及下令,咬牙切齒地跳了出去,「別讓他們逃了!冥靈軍團,上去砍斷那些銀索!」

「是!」冥靈軍隊黑之一部齊齊出列,翻身上了天馬。

眼看敵方撲近,伽樓羅忽然發出了一聲呼嘯,金光從羽翼下激射而出,化為一道密集的網,將所有闖入它領域的冥靈軍團格擋在外!天馬被殺氣所驚,紛紛嘶叫著後退。只有黑王一馬當先,急速地穿越了攔截的光芒飛入網中,手起劍落,朝著一根銀索砍去。

粗大的銀索被一劍砍斷,銀索上無數的冰族人從高空中墜落,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哈哈哈哈!」黑王大覺痛快,不由放聲長笑,迅速揮劍砍向第二根銀索,「你們這些冰夷!今天就是你們的末日,都摔成肉泥吧!」

六部戰士呼應黑王的狂笑,大聲喝彩。

「住手!」一個聲音忽然響了起來,白光穿越了光網,攔住了黑王玄羽——空海雙方驚呼著看去,卻是多日未見的太子妃白瓔飛馬而來,一劍打落了黑王的長劍!

底下觀戰的六部戰士齊齊一驚,脫口驚呼起來。

「玄羽,屠戮手無寸鐵的百姓,你覺得很痛快麼?」白瓔冷冷開口,臉上兀自帶著幾分憔悴,「黑王,你應該覺得羞愧!」

「這些冰夷罪孽深重,我恨不能讓他們死一萬次!」黑王咆哮道。

「你敢!」白瓔揮劍厲聲道,「有種去和城裡的滄流軍隊作戰!來這裡逞什麼英雄?」

黑王和白王在虛空中縱馬相對,雙方劍拔弩張,竟是誰都不肯退後半步——在他們頭頂,伽樓羅迅速將那些城中的百姓拉上去,藏入巨大的艙室中,同時不停地發出攻擊,將那些試圖闖過來的冥靈戰士擊退。

真嵐看著這一幕,只覺煩躁和怒意迅速湧起。

「都給我住口!」他終於忍不住咆哮起來,拔出了闢天長劍,一指伽藍禁城,「集中兵力,全力進攻內城!黑王和白王,都給我撤回來!」

「是!」空桑六王齊齊領命。冥靈軍團迅速出擊,以六部為單位開始了最後的攻城。然而龍神只是在一旁看著,並未發一言。

「龍神…為何您不下旨,讓我們的戰士也投入戰鬥?」虞長老抬頭看著虛空裡的神祇,合掌喃喃祝誦,「為何您不下令讓戰士們一起攻擊伽樓羅?」

「不必戰鬥,」龍的聲音傳入了每一個海國將領的心中,「讓他們自己去戰鬥吧…不必協助空桑人。空桑和冰族都不值得我們為之戰鬥。事到如今,我們可以迴歸碧落海了!」

迴歸碧落海!

——這短短五個字在所有鮫人心底激起了狂喜的浪潮,萬里外的故國彷彿發出了聲響,在召喚著這些遠離的遊子們歸去。

「海皇不惜滄海橫流覆滅雲荒,也要替你們打碎這個牢籠。如今,是大家迴歸故土的時候了!」龍神的尾巴橫掃過天際,大聲道,「這個黑暗籠罩的雲荒已經沒有什麼讓我們留戀的,滄流人和空桑人的戰爭又關我們什麼事?空海之盟已經解散了…我們不屬於這裡,應該離開了。」

炎汐吃驚地看著龍神,不明白一貫寬厚仁慈的神祇為什麼會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然而那笙撇了撇嘴,嘟囔:「離開也好,反正滄流人的軍隊都已經消滅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如果要我看著你去殺那些滄流百姓,我還真的有點兒看不下去。」

彷彿醍醐灌頂一般,炎汐這才恍然大悟,卻沒有開口說話。

虞長老面有不悅之色,然而終究無法反抗神祇的決定,低頭行了一禮,喃喃道:「也罷…先讓他們自相殘殺去!我們先回碧落海,日後有機會,再殺回雲荒來找那些傢伙復仇也不遲!」

海國的諸位將領中,只有碧一直定定地凝望著伽樓羅,神色複雜——原來,就算是再次見面了,還是沒有機會說出心中想說的話。她想告訴他,那個青族孩子的下落,想告訴他自己心中真實的想法…然而,宿命一次次安排他們相逢和錯過,卻始終不曾給他們一個相互諒解的機會!

飛廉…飛廉,你,是否原諒了我?

如今的我,即將回歸萬里外的故土,從此以後,天涯海角永不相見。

「炎汐,碧,長老們,盤點人馬,準備拔營!」龍發出了命令,「我們該回去了!」

「回去!」鮫人戰士們群情激昂,齊齊舉起了手裡的武器,對著南方大呼。

遙遠的碧落海發出了隱約的呼嘯聲,彷彿回應著自己子民的歡呼。迴歸於藍天碧海之下,在珊瑚的國度裡盡情暢遊——這是幾千年來失去了故土和自由的鮫人們夢寐以求的生活!

如今,竟然真的等到了這一日。

「這群該死的鮫人!」黑王恨恨道——他在攻城之時偶然回頭,發現復國軍不僅沒有上前助戰,反而紛紛撤回了鏡湖大營,「這些卑賤的奴隸,果然不可靠,現在居然想袖手旁觀!」

然而一支飛箭呼嘯而來,洞穿了他的甲冑,令他不敢再分神。

「攻城!攻城!」真嵐手握闢天長劍站在鐵城的城頭,「所有人都集中起來,全力攻城!」

冥靈軍團迴轉方向,撲向了禁城城頭,上下夾擊,想要攻克這最後一道防線。但那些背水一戰的滄流軍人卻彷彿困獸一樣咆哮著,不肯後退半分。

「殺敵!殺敵!」率領那些飢寒交迫計程車兵死守城頭的正是季航,這個門閥庶出的子弟彷彿殺紅了眼,不顧一切地大呼著,「誰都不許後退!讓城裡的百姓先撤!聽著,今天誰若退後一步,滄流便亡國滅種了!」

似乎知道此刻已陷入了絕境,為了保住身後城內的族人安全撤退,滄流軍人們個個奮不顧身地上前迎戰,竟無一個後退。

鎮野軍團與登上城頭的空桑人貼身肉博,而空中,風隼和比翼鳥也迎向了冥靈軍團,上百門紅衣大炮被調集到城頭攢射,冥靈戰士虛無的身體被火炮震碎,隨即又重新凝聚。這一場戰爭殘酷而漫長,彷彿永無休止。城中的平民在瘋狂地撤退,而城頭的滄流軍人幾乎是在用自殺式的攻擊儘量拖延敵人前進的步伐。

講武堂的鐵血教導,在這樣的生死存亡關頭髮揮出了極大的作用——那些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的滄流軍人彷彿戰神附體一般,竟然撐著虛弱的身體,以寧為玉碎的態度一直搏殺下去,幾乎沒有一個人臨陣脫逃,去攀爬那些給平民逃生的銀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