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雲煥往前走了一步,滿臉欣喜,「您…醒了麼?」
空桑女劍聖衣襟如雪,長髮如墨,在風沙裡靜靜地垂落,竟未被吹起一分。她的眼眸如血,冰冷而漠然,直視著自己的弟子,一步步地走過去,動作僵硬而緩慢,沒有一絲一毫呼吸的跡象。
雲煥怔怔看著她走近,篝火映照著那張蓮花般的素顏,宛如夢幻一般。
「主人!」瀟的聲音淒厲無比,「那不是你師傅…那不是你師傅!」
就在此時,石像忽然將劍平舉在眉心,做了一個劍聖門下的起手式,然後斷然下擊,雷霆般地向著雲煥當頭斬下!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雲煥臉上欣喜的表情尚未褪去,光劍已經擊下。
——九問!那是劍聖門下必殺的絕技九問!
伽樓羅射落無數金光,阻擋了盜寶者衝過去參戰的意圖——在戰團中心,除了重傷的音格爾少主,便只有那高舉光劍的女子和跪倒在地的軍人。空桑女劍聖彷彿是真的醒來了,動作忽然變得迅捷無比,每一次出劍都快如閃電,切割開了黎明前的黑夜。
問天何壽,問地何極,輪迴何在,神鬼安有?生何歡,死何苦?
劍光在大漠上縱橫而起,九問連綿而來,毫無停滯,擊向滄流的最高統治者!
雲煥彷彿是呆住了,看著那光劍當頭斬下,一時間居然沒有任何反應。
「主人!」
瀟的聲音驚懼而淒厲,「那不是你師傅!還手,快還手!」
然而不知道是太過於震驚還是無法對面前的人動手——但出於求生的本能,意識雖然沒有完全恢復,每一劍落下時,他都在下意識地閃避。
怎麼可能不是師傅?對方用的,的的確確是劍聖門下最精妙的劍法!是九問!一定是師傅在天有靈,無法坐視他的所作所為,所以選擇了這樣一個黑夜返回了人世,想要重新清理門戶!一定是!
這一瞬,這個念頭湧入了他的腦海,讓他全身的血一下子沸騰了,然後迅速變得冰冷無比。
師父要殺他…師父是真的要殺他!不同於昔年在古墓前對剛加入軍隊的他的那一場試探,這一次,師父是真的要清理門戶,斬殺他於親傳的九問之下!
雲煥在沙地上騰挪閃避,白色的劍芒一次次劈下。血和沙裹在他身上,令他顯得如此狼狽不堪——這一刻,破軍的眼裡失去了平日壓倒一切的殺意,反而露出了從未有過的軟弱。
他無法還手!不論如何,絕不能對師父有一絲一毫的不敬。
痛苦地掙扎和猶豫之中身上的傷越來越多、血越流越快。雲煥第一次感覺到了身心雙重的衰竭,多日來一直支援著他血戰前行的所有勇氣都消耗殆盡。他的閃避漸漸慢了下來,看著白光中那一張蓮花一樣的素顏,心中一片冰冷。
還是那樣的表情,彷彿石像一樣,冰冷而漠然,保持著最後一刻的神態。
然而,卻有血一樣的淚,從眼中滑落下來。
他望著那迎頭斬下的光劍,無數回憶呼嘯而來,將他淹沒。那一瞬雲渙頹然鬆開了手,手裡的金色長劍錚然落地。他看著當頭而落的光劍,一動不動。
其實,如果是這樣的話,倒也不錯…反正如今他的生命已經變得毫無意義,幾乎無可眷戀。自從寄生魔物以來,他從未想過自己還能獲得這樣的結局——能夠逆轉時間,再一次回到大漠上,安然死在師父的劍下。
看著忽然放棄了抵抗的弟子,空桑女劍聖卻沒有絲毫猶豫。
手中的光劍直刺他的胸口。蒼生何辜!在最後那一式裡,她用的是蒼生和辜!她實現了當日的諾言,要用多年前教給他的這一式,將賦予他的一切都收回!
那一劍正中他的胸口,從璇璣穴刺入,直透後背,將他釘在了沙漠上。
「主人!」伽樓羅裡發出了淒厲的呼聲,機翼一轉,準備俯身而下。
然而云煥霍然抬起了手,阻止了傀儡的意圖。
血從他的手指間一滴滴落下,滲入了沙土,左手的封印依然熾熱,封住了他所有的力量。石像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仍然帶著那種淡定和決絕,從他的胸口抽出劍來,再度當頭斬落。這一次,竟是要將他的頭顱徹底切下!
擁有了魔的力量,卻依舊只是凡人的身體——如今魔的力量被暫時封印,不能使用,受了如此重傷的身體無法及時修復。只要這一劍落下,他的生命將要徹底結束。而他身體裡的魔物因為來不及找到下一個寄主進行轉移,也會被困在這個死亡的軀體上。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雲荒…是不是就從此太平了呢?
師父…師父,如果這就是你死後還念念不忘的事,那麼,弟子不會拂逆你的意願,他再不閃避,看著那一張潔白的容顏,忽然間有一種終於走到了終點的坦然。
光劍如同閃電一般,切開了黎明前的黑暗。
四周的盜寶者發出了狂喜的歡呼,天上的徵天軍團卻齊齊失聲,伽樓羅的鳴動響徹天際——在遠處,還可以看到前來援助的空桑軍團的影子,以及從空寂之城趕來的滄流同族。
那顆給天下帶來動亂和殺戮的星辰——破軍,就要隕落了!
天上地下,在這一刻一齊為之風雲變色。
「主人!」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銀色的風席捲而來,準確地捲住了他的身體,一把將他從沙上拉了起來!
在生死交接的一線之間,半空中的伽樓羅忽然違抗了主人的意願,不顧一切地貼近了地面。傀儡操縱著巨大的機械,在間不容髮之際發出了這一擊!
銀色的光捲起了重傷垂危的人,將他急速向著艙內拉回。
「瀟,這是我的事!」然而他卻用手去阻擋這從天而降的救助,厲叱,「你回去,不要管——我不再是你的主人,你自由了!聽見了麼?你自由了!」
然而瀟沒有回答,銀索依然緊緊捲住了垂危的軍人。雲煥終於狂怒起來:「滾!給我滾!一開始我就說過:保留你的意志就是為了在某一日我無法返回的時候你可以自己離開——現在是時候了!是時候了!」
他忽然凝聚起了最後的力氣,手指一揮,指尖吞吐的劍氣將銀索錚然劃斷!
看到主人重新跌落大漠的瞬間,伽樓羅裡發出了一陣低低呼嘯。
「它不是你師父!不是你師父!」伽樓羅發出的哭聲悲憤交加,「那是惡靈!主人,不要被矇蔽了眼睛,那是惡靈啊…你看看她的眼睛,那是惡靈的眼睛!你再看她手裡的劍,那把劍是當代劍聖之劍,不是你師父的劍!」
雲煥跌落在沙地上,因為極其嚴重的傷勢而無法移動半分。然而,他忽然怔住了——不對!那把劍…那把劍上明明刻著一個「京」字!這不是師父的劍!
瀟的聲音彷彿醍醐灌頂一般,將他從迷霧之中一下子拔出。「主人,不要被它騙了!」伽樓羅的聲音尖銳而憤怒,「您可以選擇死亡,但絕對不能就這樣死在這個惡靈手裡!您仔細看看它啊!」
雲煥瞪大眼睛,怔怔地看著那個有著熟悉面容的女子。
「受死吧,惡魔!」石像忽然開口了,一個陌生女子的聲音響徹大漠,手裡的光劍發出了尖銳的鋒芒,刺向了重傷垂危的雲煥,「死在你所愛的人手裡吧!」
央桑!在聽到那個聲音的剎那,外圍的摩珂霍然抬頭,辨出了妹妹的聲音!
她的身側,族裡的大巫發出了低低的嘆息:「是的,你現在明白了?」
——那個儀式上,她的妹妹心懷仇恨,自願捨身,將自己的魂魄附在了這座石像上。她的怨毒是如此深刻,復仇的意願是如此的強烈,化為惡靈後居然可以操縱死物移動!
「央桑!」摩珂淚流滿面,哽咽不能語。
「主人,小心!」伽樓羅不再客氣,瞬間釋放出了強大的金光,向敢於對主人動手的妖物迎頭擊下。
「不!」眼看金光就要將石像化為齏粉,雲煥脫口驚呼——然而就在這一刻,石像已經硬生生的接下了伽樓羅的這次攻擊。彷彿被這種強大的力量震了一震,有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石像忽然停止了動作。
「惡魔!惡魔!我要殺了你!」石像呆在原地,再無生氣。只有女子尖厲的聲音在風中響起,滿含怨毒和不甘——央桑竭盡全力地想讓石像再動起來,然而受了那樣強烈的攻擊,自身的念力已經不夠,這個軀體逐漸恢復於沉重和冰冷。
石像的手腕裂開了一條縫隙,光劍從冰冷的縫隙之間跌落。然而,跌落的光劍沒有落地,反而在虛空裡一個翻轉重新浮起。有星星點點的血從石像背後的沙漠裡憑空凝聚、落地。那一條血線穿越虛空,直奔他而來。隨著那條血線一起的還有那一把吞吐著劍芒的光劍。
蒼生何辜!那一瞬,雲煥認出來人,脫口低呼:「是你!」
彷彿忽然間獲得了求生的力量,破軍用盡全力一按地面,整個人貼著劍芒滾了出去,只有一縷長髮被截斷。危急時刻,伽樓羅俯衝而下,掠到最低點的時候投下了銀索,瞬間將破軍捲起。
狂風捲起飛沙,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在風沙散去後,音格爾掙扎著站起身,捂住流血的傷口,長長嘆了口氣:「用盡全力,也只殺了他一半。」
「已經很不錯了,」大巫喃喃,凝望著天際,「封魔之後再洞穿心臟,就是以破軍之能,也至少需要一年的時間才能恢復——而這一年,足夠我們扭轉局勢了。」
沙漠裡最神聖的法師默默合十,走上前將手按住了石像的額上,掩住那一雙流血的雙眼,低聲祝誦:「時辰已到,去往彼岸轉生吧…請閉上你的眼睛,央桑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