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已經從心口拔出,熾熱的血箭一樣噴出,落在了她衣襟上。摩珂撲上去抱住妹妹時,央桑的臉已經蒼白,她緊緊握住了姐姐的手,喃喃:「姐姐,我的腳已經廢了,行動不方便會拖累你們…所以,我願意成為祭品。」
「妹妹!」生命在迅速的消失,央桑抬起頭,看著湛藍的大漠天空,彷彿回憶起了無數往事,愛憎如湧。終於,她眼裡的種種神色都消失了,只留下了純粹的憎恨。她閉上了眼睛,在摩珂懷裡輕聲說了最後一句話:「姐姐,我死也不放過破軍!」
「是!」摩珂緊抱著她,血淚縱橫,「姐姐一定為你報仇!」
大巫冰冷的眼神終於一動,跨前了一步,看著在姐姐懷抱裡逐漸死去的紅衣少女,將手按在對方額頭——央桑闔上了眼睛,在大巫的奇特的咒語裡逐漸死去,然而臉色卻反而漸漸紅潤起來,有如花朵綻放。
一直旁觀著儀式的幾個盜寶者首領也低下了頭,這一變故多少出乎他們的意料。曼爾戈的姊妹花曾經是大漠上最負盛名的美人,即便是居於烏蘭沙海的盜寶者也有所耳聞。如今這樣舉世無雙的絕色,居然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凋零了。
簌簌一聲響,鋪著厚厚褥子的椅子上有人站起,音格爾對著那一對姊妹低下了頭,緩緩屈膝行禮——周圍的盜寶者們看到少主如此的舉動,也紛紛放下了刀劍,隨之向著屍體行禮。
帝都的那個魔鬼啊…你的身上,到底凝聚了多少憎恨?如今,你大概也沒有料到昔年積累下來的仇恨、正要匯聚成一股洪流把你吞噬吧?
「妹妹,你看到了麼?」摩珂喃喃,「音格爾少主承諾你了…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齊心協力殺了那個魔鬼!」
「天神看到了她的祭奠!」大巫斷然回答,聲音忽然尖利,舉起了雙手仰首蒼天,「她付出了血的代價,天神必然會達成她的願望!」
薩朗鷹在湛藍的高空迴旋,發出淒厲的長短鳴叫,想要等待天葬的舉行、分食新死的屍體——然而,大巫沒有為這個女子舉行大漠上的葬禮,反而一個回頭,將剛剛死去的妹妹從姐姐懷裡拉起,迎風而舉!
血從紅衣上流下來,染得衣服更加血紅,如一朵盛開的紅棘花。
曾經一舞傾倒大漠的絕色少女心口插著匕首,纖細的雙足被折斷,眼睛死死的看著天空,充滿了不甘和憎恨——她正在死去,三魂七魄也逐漸從軀殼裡消散,然而那種憤怒、那種憎恨卻不曾消散,反而越積越濃!
「新死的魂魄,黃泉不是你要去的地方!如果聽到了我的召喚,就請繞著這聖火三圈!」大巫伸開了手,厲聲招魂,周圍的盜寶者齊齊俯身於地,寂靜無聲——儀式已經進入了最關鍵的時候,誰都不敢大聲呼吸,生怕打擾。
彷彿有風瞬間凝聚,祭壇上燃燒的火焰忽地一晃,明滅三次。
「好,既然你願捨棄靈魂,那就去吧!」大巫念動咒語,忽然指向祭臺正中垂掛著帷幕,厲聲,「去那裡吧!聽從你內心憎恨的召喚!」
風忽然呼嘯,尖利得刺破所有人的耳膜,那環繞著火堆的風凝聚起來,宛如一支利箭射出,轉瞬消失在帷幕背後。
沒有人敢抬頭,包括摩珂在內。風彷彿從冥界而來,驟然而起,驟然而落——整個祭臺上瞬間恢復了平靜,只有聖火還在熊熊燃燒,大巫俯下身去將央桑的屍體火中投入火中,口唇翕動,喃喃念動咒語。
那具少女的屍體被火舌舔著,彷彿活了一樣扭曲抽搐,漸漸化為焦炭。然而美麗的雙眼一直怒睜著,映著火光直視藍天,有著無限不甘和憤怒。
——帷幕後,一座石像靜靜而坐,一雙眼睛悄然睜開,瞬忽又閉合。
「感謝神…答允了我們的請求。」大巫的聲音疲憊而興奮,雙手合十,跪倒在火前,「您的僕人將永世侍奉您。」
所有人在此刻才鬆了一口氣,不管是否明白這個儀式的含義,都向著聖火深深俯首。
西京和慕容修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個盛大而神秘的儀式結束,也不由吐出了無聲的嘆息——西荒永遠是他們不能瞭解的。黃沙廣袤、民風複雜,特有的宗教和術法體系更是讓所有外人都為之目瞪口呆,居然還能用這樣的術法將新死的靈魂控制住。
「結束了?」慕容修低聲。
「嗯。」西京的眼神卻是複雜的,「接下來,就看音格爾的了。」
慕容修點頭:「少主應該不會讓我們失望。」
「是的,這個計劃一路前行到如今,每個人都不曾令我們失望,」西京看著火堆裡燃燒的屍體,眼神卻是肅穆,「一個一個的站出來、祭獻犧牲,予取予求,竟然沒有一個人後退——上天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慕容。」
「是啊。破軍殺戮造孽實在太多,足為天下人敵。」慕容修頷首,抬頭看向東北方——帝都上空黑雲壓城,金色的迦樓羅和白色的巨塔佇立著,彷彿標誌著天下的核心不可動搖。然而,那些積聚在上空的腥風血雨,是否會將那座堅不可摧的白塔壓倒?
「很快了…」他低聲,「破軍知道了古墓的訊息,應該很快就會採取行動。」
「是的,空桑和海國也都已經做好準備。」西京點了點頭,「計劃一旦開始,整個雲荒各處都會響應。」
西京悄然繞過了狂歡的人群,走上了祭壇。在垂落的帷幕前遲疑了片刻,終於還是抬起手拉開了簾子——光線黯淡的帷幕後,縈繞著香氣,一尊白色的石像靜靜的坐在黑暗裡,閉目沉睡,面容卻已經有了隱約的不同。
「師父。」西京喃喃,緩緩跪倒,「弟子不肖,令你死後尚不得安寧。」
石像微笑不語,眼睛依舊闔起。
八、孤旅
帝都上空,密雲不雨,時有驚電隱現。伽樓羅懸浮在帝都上空,雲煥獨自行走在朱雀大街上,任雨前溼潤的風吹起他的髮梢。因為帝國最高統治者突發奇想,非要步行上街,於是軍隊一大早就封鎖了這一帶,整條街道都被肅清過,四周的店鋪和人家都關了門——門窗的縫隙裡,一雙雙好奇而畏懼的眼睛閃爍著,偷偷觀看門外傳說中可怕的破軍少帥。
四周寂靜無聲,十步一哨,五步一崗,只有銀黑兩色軍服的戰士靜靜佇立著。
雲煥在紫城的玄武門前停下了腳步,三道城牆已經被推翻了,如今的帝都再也沒有隔閡,再也不分等級,站在禁城外看去,一眼便可看到鐵城外的鏡湖水面。
——走完這條五里長的街,居然只用了半個時辰。
「怎麼樣,現在走起來是不是快了很多?」冥冥中,他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對他冷笑。
又是那個東西?那個羅嗦的傢伙,為什麼總是不時地冒出來打擾自己?然而一個人站在這條路的盡頭,回顧來時路,破軍的神色黯然。不知道出於什麼樣的心情,居然第一次開口,回答了魔的問話:「是啊,平日恐怕走兩個時辰都走不完。」
「呵呵,你看,沒了那些熙熙攘攘的螻蟻擋路,走起來就快了吧?」魔在他心裡大笑。
雲煥沒有回答,只是抬頭望向禁城裡層層疊疊的高樓——十大門閥被血洗之後,又已經過去了半年時間,但不知為何這裡始終還是瀰漫著一種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通向顛峰的路本來就是寂寞的,如今沒有一個人可以再讓你滯留了。」魔的聲音又低低地響了起來。
雲煥站在禁城下,長久地出神。暴雨來臨前的薄暮裡只有風在舞動,溼潤而輕盈,拂過他冷峻的面容——多少年了啊,從西荒到鐵城,又從鐵城到這裡,這一路,他走了多少年?
一直一直地往上走,不曾回頭,不曾停留。想要變得很強,更強,最強;一直一直地向上攀登,把所有對手的頭顱都踩在腳下…直到某一日,他站到了這裡,所有人都不敢再和他同路。
然而,為什麼卻有一種茫然從心底升起?接下來,他又該做什麼?要到哪裡去?他…還會不會死?
「你當然不會死。」魔的聲音又在心底響起了,帶著某種冷嘲和睥睨,「你永遠不會死…因為你將靈魂祭獻給了我。」
雲煥一震,眼裡陡然泛起了金色的光,手指握緊。
「我知道你不服氣,呵呵。」彷彿能夠窺探他的心意,魔冷笑起來,「以前的御風、懷仞和琅玕莫不如此——只可惜,沒有一個能夠逃脫,你也一樣。你的血肉和靈魂,必將為我所有。」
「閉嘴!」破軍低低厲斥,眼中光芒閃現,帶著嫉妒厭惡和憎恨。他幾乎是集中了全部的神志,才把那個令人厭煩的聲音壓制了下去。
繼續前行,不多久,便到了聖泉殿,重建的宮殿莊嚴而宏偉。
他將手抵在門上,緩緩推開,帶著一種歸家的渴盼和忐忑,看到了中堂長明的燈火,以及燈火上下栩栩如生的畫像——畫像上,那個人在靜靜地微笑。
「師傅…」他喃喃,將身側的佩劍解下,踏入了門內,隨手準備將門關上——將門外的一切都從他的生命裡隔開,只餘下門內的世界。
「少帥!少帥!」身後突然傳來了焦急的呼聲,馬蹄聲迅速逼近,「請留步!有緊急軍情呈上!」來人喘息著從馬上滾落,匍匐著遞上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明天再說!」雲煥一聲厲喝。
乘坐風隼從西荒萬里趕來的信使急促地喘息著,臉色蒼白,看到門就要重新關上了,雖然知道少帥脾氣暴烈,動輒殺人,卻還是不顧一切地嘶聲大喊:「緊急軍情,少帥!空寂大營內訌了!盜寶者挖掘了古墓逃走,整個空寂之城都亂了!」
門在剩最後一條縫隙的時候頓住了,然後豁然洞開。
「你說什麼?」雲煥的眼神亮的可怕,「古墓怎麼了?」
「古墓被盜寶者挖掘了!」信使臉色蒼白,「空寂大營內亂了!少帥,前方將士等待您一聲令下,便可以乘機攻入!
「古墓…被盜了?」然而,破軍根本沒顧上他後面的那句話,伸手一把揪住了信使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提起,「你說什麼?那群盜寶者,那群盜寶者居然動了古墓?我,我要他們全都死無葬身之地!」
金色的烙印從他的左手開始蔓延,漸漸覆蓋了他的整個眼眸。破軍的眼神一瞬間狠厲如狼,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傳令下去,集合帝都所有的軍隊!」雲煥一個箭步從門內蹋出,隨手將那個戰慄的信使摔落在朱雀大街上,高聲道,「一個時辰之內在白塔下聚集完畢,不到者,殺無赦!立刻出發,剿滅烏蘭沙海銅宮裡的盜寶者,自上及下,一個不留!」
無色城裡,一片寂靜。
水面上方,雲荒各個方位正在發生的一切通過水鏡一一呈現在了諸王面前——除了白瓔、青塬之外,其他四位王者面面相覷,倒抽了一口冷氣。形勢急轉直下,四處蔓延的戰火忽然集中到了一處,帕孟高原上烏蘭沙海里的銅宮、盜寶者的聚集地,忽然間成了破軍不惜一切也要覆滅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