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鏡神寂 滄月 第2頁,共2頁

碧卻只是微笑:「少將,我想說的是:事到如今只有我們通力合作、才能除去破軍!」

「除去破軍?」飛廉一震,蹙眉。

「不錯,如今他已經是我們三方共同的敵人,不是麼?」碧看著他,綠色的眼睛裡露出某種複雜的感情,「龍神和真嵐殿下都認為你是一個可以合作的夥伴,而我…也是那樣認為的。所以,我今日受命來到這裡,和你商量合作的計劃。」

「…」飛廉無話可說,尚未從這一猝然而來的訊息中回過神。

——空桑和海國,居然會向冰族的自己伸出手?他們…到底想要做什麼?要什麼合作?要怎樣才能除去那個破軍?其中是否有什麼陰謀?

「所以,拜託少將可以抽出一刻鐘,來聽一聽這個計劃麼?」碧柔聲開口,聲音柔婉一如往昔,令他無法拒絕,「西京將軍和慕容公子也已經來了,正在音格爾少主的帳裡密談——飛廉少將是否願意移步一見?」

「哦,好…不,等一等,」他脫口回答,忽然間回過神來了,記起了如今的身份,「我得先回去一下——太晚了,我出來太久明茉會擔心。」

明茉?一下子聽到這個名字,碧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露出複雜的表情——那個門閥小姐,難道不該在帝都麼?怎麼也到了這個荒僻的西部沙漠?

「明茉現在是我的妻子。」飛廉凝視著她,輕聲解釋。

碧微微笑了一下,臉色蒼白:「恭喜。」

「有些事,真的是天註定。」飛廉低低嘆息。

「所謂患難見真情,更是難得。」碧柔聲,「少將當珍惜。」

「是。亂世動盪,命如朝露——當珍惜眼前人,以免一生虛度。」飛廉微微一笑,拂簾而出,回頭道,「少等,我回去和明茉說一聲,便來音格爾少主帳中與你們商議。」

他的背影消失在西荒的風砂裡,冷月下,瀚海無垠,泛著金屬一樣的冷光。

碧抱著湘的頭顱默默目送著他,身形微微顫抖。飛廉的身形隱沒在不遠處一個點著暖黃色燈火的房間裡,有一個秀麗的女子側影迎上來,為他拿下肩上披的大氅,兩人側首殷殷低語,如此溫暖而和諧。

身經百戰的復國軍暗部隊長忽然間有再也無法控制的悲哀,跪倒在砂風中,哀哀哭泣,將戰友的頭顱緊緊抱在了懷裡——兩個女子冰冷的臉龐緊貼在一起,淚水和血水混合著滲入了黃沙,迅速泯滅無痕。

生為亂世人,宿命如飄蓬。

將畢生奉獻給了民族的解放大業,這些為自由而戰的女戰士們,披上了冰冷堅硬的鎧甲和麵具終身血戰,是否永遠也無法得到一個女子該有的溫情?

沒有人知道,那一夜飛廉和來自空桑、海國方面的使者達成了什麼樣的協議。因為那些半夜到訪的外族人在天亮前便已悄然離開,並無第二人知曉——天亮後,飛廉少將照舊從自己房裡走出,音格爾少主照舊在磨著自己的短劍…空寂大營裡一切都和往日一樣。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個鮫人死在了帳篷裡,而且失去了頭顱。

然而幾乎沒有人在意她的死活——畢竟一個鮫人在西荒的沙漠裡隨時隨地都可能死去,何況她本身就已經傷得如此之重。

她死得無聲無息,彷彿一滴水滲入了大漠,隨即消失無痕。

——直到鏡湖上空那一戰爆發,世人才明白在那一夜裡,三方達成了什麼樣可怕的協議。也明白那個鮫人女戰士,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不顧一切的戰鬥,獻出了自己所能獻出的一切,沒有一絲妥協,也沒有一絲猶豫。

那是一個令破軍都動容的、擁有鋼鐵一樣意志的女子。

她的名字,將永遠流傳在海國的眾口相傳之中。

七、盜墓

滄流歷九十三年十月初七,雲荒戰事依舊頻繁,諸多勢力糾纏爭鬥不休。龍神在白日里率領族人作戰,真嵐皇太子則在入夜後帶領冥靈軍團和徵天軍團周旋——而更多的時候,他們雙方必須通力合作,才能應付那個操縱著迦樓羅翔於九天的破壞神。

然而出人意料的,雖然魔的力量在戰亂中迅速提高、破軍卻反而沉寂下去。

除了偶爾出來戰鬥,雲煥越來越多的躲在迦樓羅裡,高高居於帝都上空,不願出來見他的下屬和戰士——甚至最獲重用的帝都禁軍總管季航也經常見不到他一面。而他的舉動也越來越反常,脾氣反覆多變,口諭朝令夕改,指揮戰爭也不如一開始那樣條理明晰、井井有條,反而開始頻頻出現急進或者怠惰的景象。

原本該高歌猛進、一掃天下的滄流軍團,也因此而陷入了輕微的紊亂。如果不是冥靈軍團無法白日作戰、而鮫人復國軍陸上戰鬥力又有限,極大地剋制了對手相互配合的話,滄流的形勢恐怕就會極為不利。

沒有人知道,破軍的內心,正在進行著一場艱苦卓絕的天人交戰。

「師父!師父!不是我…不是我!」

戎裝的元帥從金座上醒來,睡夢中額頭冷汗涔涔而落,醒來的時候右手尚自緊緊握著左手的手腕,在原本那道陳舊的燒傷痕跡上又勒出了一道烏青的印記。喀喇一聲,他的左手腕骨居然被自己捏得斷裂!

「主人!」迦樓羅裡,瀟的聲音擔憂而驚慌,「你醒醒,醒醒啊!」

破軍在金座上醒來,右手尤自緊緊握在左腕上,捏碎了骨頭。

「瀟…魔有沒有又趁機出來?」他睜開眼的第一句便問。

「沒有。」瀟輕聲,「你死死壓住了自己的左手。」

「那就好…」雲煥吐出一聲嘆息,睏倦地將身子靠回了金座,彷彿累極——這幾日,為了防止在昏睡時候再度被魔控制,他幾乎不眠不休的堅持著,直到最後無法控制的睡去,「我這次睡了多久?為什麼你那麼驚慌?」

「主人三天也只不過睡了一個時辰,」瀟的聲音痛心無比,「可都在做噩夢。」

「是麼?我做夢了麼?」雲煥抬起手掌覆蓋在自己臉上——他的左手彷彿有極大的魔力,雖然腕骨被生生捏碎,卻已經在急速的自我痊癒,很快又能行動如常。他厭惡的看著這隻魔之左手,喃喃:「是又做噩夢了麼?…為什麼我醒來就記不得了?我又做了什麼夢?是被那些死人纏住了麼?」

瀟遲疑了著,終歸還是坦然開口:「主人的噩夢永遠都是同一個。」

雲煥怔了一下,忽地輕笑:「是麼?…瀟,也只有你敢和我如此說話。」

「大概因為只有瀟不怕主人吧。」瀟輕輕的微笑,神色寧靜而坦然。

彷彿心上湧起了某種平日罕見的波動,帝國少帥忽然從金座上站起,走到了另一側俯下身看著鮫人傀儡的臉——瀟雖然不能睜開眼睛,但卻能感知他的一舉一動。所以在他的手落在肩頭時,整個迦樓羅都發出了輕微的顫慄。

「瀟,」帝國元帥看著自己的武器,語音裡帶了嘆息,「被那群傢伙弄成了這個樣子,很痛苦吧?為什麼從來不見你抱怨過一句?」

瀟的聲音輕微而顫慄:「不,我不在意變成了什麼模樣——只要對主人有幫助。」

「是麼?說這種話,聽起來還真像是一個無意識的傀儡呢…」雲煥閉了一下眼睛,彷彿鋼鐵一樣的心裡也有一絲震動。他的手落在傀儡纖細的肩膀上,那隻擁有毀滅力量的手卻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俯下身來,在她耳邊輕輕道:「你的願望是什麼呢,瀟?——趁著我還有控制這個天下的力量,告訴我。我一定替你實現。」

瀟的唇角微微動了動,鼓足了勇氣,說出了那個曾經被駁回的請求——

「主人,求您放過我的族人。」

雲煥的手頓住,那一瞬,那隻凝聚了魔之力量的左手彷彿驟然散發出殺氣。他定定凝視著被金針固定在迦樓羅裡的鮫人傀儡,眼神複雜的變化,而每一種光芒的轉換都彷彿是一柄利刃在緩緩翻轉。

「呵,」他終歸不曾發怒,只是短促的冷笑了一聲,「提一個和你自身相關的願望吧!傻瓜。」

和自身相關?一絲微笑從鮫人女子的唇角泛出——自從下決心不顧一切的跟隨他之後,她已經沒有「自我」了,又能有什麼「和自身相關」的願望呢?如果說真的有某種私心的話,也只是卑微不足與外人道的——她希望能被某個人需要,能被某個人珍視,既便天地都背棄了她、那個人也不會將她驅逐。只是如此而已。

而這些,他都已經給予了她。唯獨的不能給予她的,大約便是真正的感情罷了——那種東西對於他來說實在太奢侈。所以,她也已經不再奢求。

瀟臉上浮起了微笑,柔和的嘆息響徹了機艙內部——

「主人,瀟的願望,只不過是您並肩戰鬥到最後一刻、同生同死罷了。」

雲煥低頭看著她閉合的雙眼和微微顫動的睫毛,臉色漸漸柔和。她的聲音、即便是化為機械音傳出,依舊帶著無法掩飾的暖意和依戀——他並不是一個愚鈍的人,在擁有一雙染滿血的手同時,他也有著一顆敏銳而驕傲的心。

只可惜、他對此早已無法回應。

「好,」他忽然嘆息,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光潔的額頭,「那就如你所願吧…」

「瀟,我們永遠在一起,」他輕聲許諾,「直到最後。」

迦樓羅在一瞬間顫慄。

「直到最後…」這架可怖的殺人機器發出了輕柔的嘆息,彷彿從這短短兩個字裡預見到了某種終結,低迴無限——但願永遠不要有最後。

她在心裡輕輕道。

雲荒最西端,空寂之山靜靜佇立在夜色裡,冷月下沙漠荒涼如瀚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