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他情不自禁地脫口怒斥,「住口!」
腦海裡的那個聲音冷笑著沉默下去。雲煥在金座上劇烈地呼吸,平復著自己的情緒,眼睛也慢慢恢復為冰族應有的湛藍。他回頭看了看瀟,她依然是那樣的溫順而安靜,彷彿一個白玉雕刻的睡美人,令他的內心漸漸平靜。
「瀟,」他忽然抬起手,輕輕觸控她冰冷的面頰,低聲,「你看,現在你和我都成為怪物了。我們再也回不去了…你想過我們以後的日子會怎樣麼?」
「以後?」瀟微微一怔,不明白主人的心思忽然又轉到了哪裡,「以後還是和您一起,無論怎樣都是如此。」
「…」沒有想到會獲得如此簡單的答覆,破軍在一瞬間沉默下去。
「是的,」他忽地低低笑了起來,「反正無論怎樣過、也都是一生。」
雲煥不再多話,重新陷入沉默。他的眼神忽然間又變得雪亮,直視著西方——那是什麼?黑夜裡從葉城出發、悄無聲息向著西方飛行的是什麼?!
是那些冥靈軍團?還是…
「瀟!」他忍不住開口,「去葉城!」
「是!」迦樓羅應聲啟動,然而剛剛掠出十丈不到,便是一個劇烈的趔趄。金色的外殼上發出細微而密集的裂響,彷彿有一連串的鞭炮貼地連綿而響。
「主人…迦樓羅損壞了!」瀟的聲音略微驚惶,「無法再追。」
「…」雲煥憤然拍了一下金座,明白在方才白瓔一擊之下,尚未完全練成內丹的迦樓羅已經再度受到損害,此刻已經無法再操控自如,只得恨恨,「返回吧!」
「是!」瀟隨即轉動了側翼,迦樓羅重新緩緩啟動。
「不,我下去。」雲煥卻開啟艙門躍了出去,「你返回帝都,重新積聚力量!」
漆黑的夜裡,葉城一片兵荒馬亂。
外圍滄流同族的攻擊猛烈,甕城裡的守軍在飛廉少將的帶領下頑強抵抗——然而,冥靈軍團卻又在此刻從北方攻入,在瞬間突破了葉城防線!
今夜悄然撤向西方的計劃,恐怕已經無法完成了。
「狼朗,你和衛默帶著徵天軍團先走!」風隼已經啟動,編隊完畢,飛廉在亂兵中下令,「你帶著戰士們去空寂大營那邊,守將宣武已經做好了接應準備!」
「那少將你呢?」同僚不捨。
「我留在這裡。甕城裡的鎮野軍團不能沒有統領,我不能扔下他們。」飛廉棄了比翼鳥,忽地躍下地面,「我去組織外城的軍隊,突圍向西——我們在空寂大營會合!」
「作夢吧你!」然而,狼朗一聲厲喝,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少將,你以為你能帶著陸軍軍隊殺到空寂大營?你以為你可以在破軍的追擊下穿越博古爾沙漠千里行軍?別做夢了!你留下來只是送死罷了!」
飛廉怔了一瞬,看到來自空寂大營的軍人伸出古銅色的雙臂來,聲音乾脆:「走!跟我們一起撤退!——今晚之後,葉城肯定保不住了!這裡所有的軍隊和百姓,明日便要被雲煥清洗!留在這裡只是白死,你要和我們一起走!」
飛廉卻搖了搖頭,翻身上了一匹駿馬:「不,我不能扔下他們——鎮野軍團的兄弟至今還在甕城苦守,只為讓我們這邊可以從容撤退——我可以扔下巫羅,但決不能扔下他們!」
飛廉的眼神是如此堅定,讓狼朗也不由自主頓住了雙臂。
「也罷…既然你是這樣的人,我不勉強你。」他嘆了口氣,撓頭,「這樣吧,我在府邸後院留一架比翼鳥給你——這是我們僅有的三架比翼鳥之一了。希望你運氣好,能全身而退,我們在空寂大營等著你。」
「好,再會!」飛廉勒馬衝入了人群,對著天空上方密密麻麻結集待發的軍隊微微致意,舉起一隻手,朗聲——
「各位,全力出擊,向西方出發!」
在葉城中的徵天軍團突破重圍,往西方撤退的同時,天馬的雙翼掠過了夜風,空桑的冥靈軍團在戰火中悄然降臨,直奔葉城某處而去。
「哎呀,你們可來了!」那笙推開地窖的門跳了出來,歡喜萬分地迎了上去,「快快,把臭手的東西帶回去——這一下我可算功德圓滿了!」
「多謝那笙姑娘。」藍夏翻身下馬,率領所有戰士齊齊躬身,「空桑上下感恩不盡。」
「不用謝了,」那笙依然是一受恭維就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性格,「你們快點把它帶回去吧…如果天亮了,你們就要回不去了。」
「是。」藍夏伸過手,想接過包裹著的那隻左手。
「不,」然而那隻斷手卻忽然動了,拍開他,「我不能跟你回去。」
「殿下你說什麼?」所有血戰前來的冥靈戰士都齊齊吃了一驚。
「炎汐,你帶著我的左臂從鏡湖水路返回——如今城中大亂,水道應該把守不嚴。」真嵐的聲音響起來,鎮定而不容置疑,「藍夏,你帶著這個空匣子原路返回無色城——小心一些,我估計路上必然會遇到滄流帝國軍隊攔截。」
「是!」明白皇太子殿下的暗渡陳倉之計,藍夏連忙領命。
「我也去,我也去!」那笙跳了起來,連忙跟緊了炎汐,生怕封印全部解開後她就會被這群人拋棄,「不許扔下我!」
「好,你跟著炎汐。」斷手做了一個同意的手勢,然後指向了紅衣的霍圖部部長,頓了頓,「葉賽爾姑娘…離開葉城後,你準備帶著族人去哪裡?」
葉賽爾怔了一下:「神,我們當然追隨您!」
「好吧…」斷手做了一個無奈的姿勢,「我交給你們一個任務。」
「聽憑吩咐!」葉賽爾一行大喜。
「霍圖部的各位,」斷手指向了西方,聲音冷定:「請你們替我去往烏蘭沙海的銅宮,面見盜寶者之王·音格爾少主,告訴他:當日在九嶷山下,他曾以白鷹之羽許諾,在我需要的時候他將不計代價的助我一臂——而如今,已經到了他實現諾言的時候了。我將在一個月內發起全境的戰爭,與冰族作戰。」
真嵐一字一頓:「請他聯合西荒所有力量,助我傾覆滄流帝國!」
「是!」葉賽爾聽得熱血沸騰,斷然領命。
「去吧…拜託你們了。」斷手擺了擺,看著霍圖部的一行人轉身離去,忽地開口,語氣帶著不同尋常的關切,「葉賽爾姑娘,請務必保重自己。」
「是。」葉賽爾有些意外。
「請神放心,我們會誓死保護族長的!」旁邊,人高馬大的奧普揮舞著拳頭,回頭大聲宣誓,「霍圖部的兒女,每一個都是大漠上的英雄!」
「那麼,再會了——英雄。」真嵐的聲音帶著微笑,做了一個送別的姿勢。
馬蹄如雷,西荒人轉眼消失在混亂的城市裡。
「我們也該各自走了。」斷手喃喃,自動躍入了炎汐的懷抱,「還有一個多時辰天亮。藍夏,你趕緊率隊先返回,吸引各處兵力——我和炎汐好趁機從水路暗中離開。」
「是,屬下告退。」藍王率領冥靈軍團領命撤退,然而走到一半忽地又被叫住。斷手輕叩著,遲疑地發問:「怎麼…怎麼不見太子妃?」
藍夏躬身稟告:「太子妃留下斷後,在與迦樓羅戰鬥。」
「什麼?!」真嵐的聲音轉為驚駭,「她、她一個人與迦樓羅戰鬥?——這…」
話音未落,只聽半空雷霆般的一聲巨響,金色的光芒如同閃電照徹了整個雲荒!一行人不由自主仰頭,卻看到虛空裡九輪烈日直墜而下,帶著某種末日的恐慌和錯覺。
「糟了!」斷手迅速抓緊了炎汐胸口的衣服,聲音急促:「快!快帶我出葉城!」
白衣女子如同一羽折翼的鶴,從萬丈高空墜入鏡湖,萬頃如銀的月影砰然碎裂。
方才雲煥的那一擊是如此可怕,她手中的光劍被震飛,整個人剎那失去了知覺。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呼喊,就這樣直直的墜入了水裡,向著深不見底的水下沉去,一路上身形被紅色的血霧籠罩,拖出一縷紅色煙霞。
鏡湖多異獸,聞到血腥味立刻群集而至,水族巨大的影影綽綽包圍了單薄的女子。
后土神戒微弱地閃著光,試圖驅散這些魔物——然而,白瓔衰竭之下卻已經絲毫沒有了防護的力量,就這樣緊閉著眼睛,飄向了漆黑的水底。
一路上無數怪獸尾隨而至——只等她一斷氣,就準備群起而上的享用。
她卻只是臉色蒼白地閉著眼睛,宛如一朵隔著血霧的純白色花朵,不停的下沉、下沉…彷彿就要沉入一個永遠不能再醒的夢境。
黑暗的水底裡,忽然有一點藍熒熒的光亮起來了。那一瞬,彷彿有什麼驚駭的力量逼近了,所有尾隨而至的怪獸悚然一驚,舍下了血食,紛紛掉頭而去。水流忽然發生了奇異的變化——白瓔的軀體無意識地隨之轉向,朝著最深某處飄去。
蜃怪!——今日並非開鏡之日,然而蟄伏在鏡湖最深處的蜃怪卻被這個不尋常的血食吸引,竟破例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