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七章 暗系赤繩為月老 徒教殘淚溼紅

雲海玉弓緣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唐經天這番話說得不亢不卑,甚為得體,金世遺聽了,掩著嘴幾乎忍不住笑。忽聽得「璞嗤」

一聲,有人卻先笑了出來。

只見樹林邊人影一閃,厲勝男現出身來。她手中拿著一把寶劍,在蒙隴的月色下,吐出碧瑩瑩的寒光,正是唐經天那把游龍寶劍。

厲勝男嘻嘻笑道:「不敢,不敢!唐少掌門你怎麼向我自稱小輩呢?」

唐經天這一氣,非同小可,「搜」的一聲,一枝天山神芒立即電射而出,厲勝男橫劍一削,將那枝天山神芒削為兩段,又嘻嘻笑道:「果然是把寶劍!久聞天山三寶,神芒堅逾金鐵,寶劍利可斷金,如今看來,確是寶劍更勝一籌!」

在她說話的時候,冰川天女也已接連發出了三顆冰魄神彈,厲勝男身形飄忽,忽東忽西,三顆冰彈都從她身邊掠過,轉眼間她已撲到了唐經天跟前,相距不到一丈之地。

冰川天女怕丈夫吃虧,拔出冰魄寒光劍,立即便是一招「冰河解凍」,劍尖抖動,寒光點點,恰似冰雹亂落,千點萬點,將下來!唐經天持的是一柄普通的青銅劍,但他發出追風八式,一式按著一式,有如長江大河,滾滾而來,威力也是人得驚人,厲勝另在他們夫妻聯劍急攻之下,也不敢硬接他們的劍招,只靠著輕靈的身法,在雙劍縫中,鑽來鑽去!唐經天生怕厲勝男劫走鍾李二人,施展追風劍法,緊緊將她迫住,不讓她近得他們。金世遺立即抓住機會,施展絕頂輕功,從樹林裡飛身掠出,左手抓起李沁悔,右手抓起鍾展,晃眼間叉已退入樹林裡面,同時用「天遁傳音」之術,同厲勝另說道:「你切不可胡作非為,只將他們引開便行。等下在十里之外那座山頭見面。」厲勝男道:「我理會得,你放心!」

金世遺的說話,只有厲勝男聽見,可是厲勝男的嘴唇徵微開,唐經天在她對面,卻留意到了,心念一動,急忙回顧,已不見了鍾李二人,唐經天這一驚非同小可,失聲叫道:「哎呀,中了她調虎離山之計了,這小妖女還有幫手同來!」

厲勝男格格一笑,道:「唐少掌門,你今天可算栽到了家啦!」游龍劍揚空一閃,一招「玉女穿針」,快如閃電,唐經天稍一分神,只聽得「刷」的一聲,衣襟已被她一劍穿過!唐經天大怒,喝道:「好,我只問你這妖女討人!」追風八式疾發如風,冰川天女的冰魄寒光劍更其厲害,盤旋一舞,化成了一團寒光,也立即向厲勝男罩下。

厲勝男笑道:「你們要打,我可要失陪啦!」笑聲末停,一個「細胸巧翻雲」,已倒翻出三丈開外,饒是她輕功卓絕,唐經天出劍如電,「刷」的一聲,也還敬了她一下,劃破了她的墊肩,幸而地裡面穿著玉甲,要不然這一劍已足令她重傷。

厲勝男若然以一對二,自不是唐經天夫婦的對手,但她的輕功卻比他們稍勝一籌,一脫出劍光籠罩的範圍,轉眼便翻過了山崗。

唐經天一來為了救人,二來為了要奪回寶劍,當然緊追不捨,不消片刻,三個人都已去得遠了o金世遺在樹林裡找到一個空曠的地力,將鍾李二人放在草地上,只見他們二人似是在熟睡之中一般,氣息均勻,吐出來的氣息有淡淡的雪蓮花香,金世遺知道唐經天已經把碧靈丹納進他們的口中,魔鬼花的迷香早已解了,可是他們仍然昏迷末醒,顯然是被對了穴道。金世遺小道:

「這是哪一家的點穴,為什麼唐經天也不能解開?」

金世遺仔細察著,猛地心念一動,撕破他們二人背後的一塊衣裡,只見在他們大錐穴之下,有一個金錢般大小的紅印。金世遺心中一凜,道:「原來那個什麼韓大哥乃是鄭都韓家的人。」

韓家的點穴手法與眾不同,稱為「按穴」,是用「紅砂手」的功夫,按在敵人的穴道要害上,只有他們這一家才能解救。

而且因為這種「按穴」是用了「紅砂手」的掌力,時間久了,即算穴道解開,內力也不能即時恢復。

金世遺小道:「這的手段也真狠毒,幸虧是遇到了我。」原來喬北溟那本武功秘笈,融會了正邪各派之長,金世遺所得的上半部,正巧有一篇是專講破解各種陰毒的點穴手法的。要是沒有碰到金世遺,唐經天無法可施,只有將他們帶回嵩山少林寺,求痛禪上人以絕頂神功替他們打通經脈,那樣一來,勢必耽擱幾天,痛禪上人雖然能夠解救,只怕最少也要耗掉三年的功力了。

金世遺最關心的是李沁梅,他細察了李沁梅的脈象,知道她並沒有再受別的傷,放下了心,但這時他卻忽地有幾分傷感,想起以前與李沁梅相處的日子,想起她對自己真摯的情誼,雖然自己不願將這種情感變為夫婦之情,但這樣純潔無瑕的少女的情誼,已足令他一世難忘,永鎢心版。

金世遺彎下腰來,只見李沁梅似是在熟睡之中,神情寧靜,金世遺小道:「地做夢也不會想到我此刻便在她的身旁!」想起自己要騙她一世,不讓她知道自己還在人間,忽地感到內疚於心,不自覺的輕輕嘆息。

寂靜中金世遺聽到了遠處的腳步聲,金世遺崔然一驚,心道:「我得趕緊將他們救醒了,要不然那兩個傢伙追到,我替他們打發,那還有什麼意思?」金世遺按照原定的計劃,先給鍾展施術,只見鍾展也是一副純潔無邪的孩子臉孔,金世遺呼了一口氣,小道:「他們兩人才是天生的佳偶,我做了這個月老,還有什麼遺憾?沁妹這一生定然比我美滿得多,只要她過得好,我又何須傷感?」

當下金世遺立即施展玄功,替鍾展開啟穴道,他故意少用半分內力,讓他過半刻方能醒來,但醒來之後,功力便可以立刻恢復。

按著再替李沁梅解穴,卻少用一分內力,讓李沁梅更比鍾展遲片刻方能醒來。施術之後,他見李沁梅的頭髮有些散亂,又輕輕替她撥好,金世遺雖然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要再傷感了,不要再傷感了!」但不知怎的,卻忽地掉下了兩顆淚來,滴在李沁梅的臉上。

金世遺躲上一棵枝葉茂密的大樹,只聽得腳步聲越來越近,金世遺一看,果然是白良驥和那個「韓大哥」,這時鍾展正好醒來,四下一望。奇怪之極,失聲叫道:「沁妹,你快起來看看,咱們在什麼地方?」

他這麼一嚷,李沁梅沒有回答,白良驥卻大聲叫道:「哈,原來你這小子躲在這兒!」

鍾展霍地跳起,拔出劍來,這時,他已發現了李沁梅就躺在他的身旁,尚還末醒。鍾展又鋼又怒,心中想道:「無論如何,拚了性命,也不能讓他們傷害沁妹!」長劍一揮,不待他們來到,便先迎上。

金世遺暗暗讚道:「這小子不壞,不枉我將沁梅交付給他!」要知鍾展雖然得了天山劍法的真傳,但功力尚淺,以一敵一還差不多,以一敵二,他絕不是白良驥和那個姓韓的對手,這點,金世遺知道,鍾展自己也知道,金世遺躲在樹上,冷眼旁觀,要是鍾展怯敵私逃的話,他就會把李沁梅單獨救走,至於鍾展是否會落在敵人手中,他就根本不管了。白良驥還差十來丈遠,就要和鍾展接觸,忽地「哇」的一聲,連隔夜的酒飯都嘔了出來,那姓韓的大吃一驚,急忙問道:「你,你怎麼啦……」話末說完,忽覺腹中作痛,肚內咕咕的窖,跟在白良驥之後,也是「哇」的一聲,嘔得他連淚水鼻涕都擠了出來,比白良驥更加狼狽。

金世遺指間挾著兩枝毒龍針,只待鍾展一遇危險,便髮針傷敵。如今見他們尚未交手,白良驥和那個黃衣人忽然大嘔特嘔,先是一怔,隨即省悟,心中笑道:「勝男古怪精靈,不知她暗中弄了什麼手腳?這樣更好,比使用毒龍針更無破綻。」

說時運,那時快,鍾展已是一劍刺來。白良驥還未能挺直腰板,急忙用了個「大彎腰斜插柳」

的身法,腳跟一旋,滴溜溜的閃開,他使的是一根軋龍鞭,長達一丈有多,長鞭也跟著他的旋轉打了個圈,這一招敗中求勝,確是有真才實學,非同小可。

但他這一鞭發出,卻是力不從心,只聽得刪的一聲,他的鞭梢已被削短了三寸。那姓韓的更慘,他施展紅砂手的功夫,一掌劈去,以他的功力而論,這一掌最少可以把鍾展的劍尖湯歪,若然鍾展的劍給白良驥的長鞭纏上,他這一掌按實,更還可以令鍾展立即暈倒!可是他料不到白良驥的長鞭一下子就給鍾展削斷,更料不到他這一掌發出,竟是毫無勁井,但見劍光一閃,血淋淋約兩隻手指已削了下來,這還是他縮手得快,要不然整個手掌都可能給鍾展切下。

原來厲勝男暗中下毒,將一種無色無味的藥物放入他們的茶壺,他們躺在床上談話,茶壺恰恰放近視窗,厲勝男朋一支銀針大小約吹管,對著壺嘴將藥粉吹進去,他們絲毫也沒有察覺。他們談了半夜的話,當然感到有些口渴,兩人都喝了滿滿的一杯。

白韓二人在喝了那杯茶之後,不久便聽得外間似有異聲,他們出來察著,發覺同伴僵死(其實是並沒有死,不過當時他們已無瑕細察脈象了。)俘虜失蹤,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追出來搜查,待到他們發現了只有鍾展上來迎敵,別無高手在旁,這才放下了心。他們雖然不知道鍾展如何解開穴道,但心想他縱能解開穴道,功力卻怎也不能恢復,還不是手到擒來?

哪知厲勝男所下的藥物,恰好在這個時候發作,這種藥物,未發作時,一點也不覺得,一旦發作,立即五臟翻騰,十分辛苦,哪裡還能發得出內家勁力?如此一來,恰恰與他們預料的相反,功力大減的不是鍾展,而是他們。

幸而白韓兩人的內功修養也有了相當的火候,運氣忍著,暫時不再嘔吐了,可是鍾展本來就準備豁出性命的,一上來便施展天山劍法中追風八式,劍劍都是拚命的招數,不過數招,白韓兩人已是窘態畢露,險象環生。

白良驥叫道:「這情形不對,敢情咱們是中了毒啦?」

話聲末了,忽見李沁梅也跑土來,高聲叫道:「展哥,這是怎麼回事?哈,原來你是和這兩惡賊打架,別慌,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其實,這時鍾展正是得心應手.哪會心慌?心慌的是白良驥和那個「韓大哥」,李沁梅還未來得及加入戰團,只聽得刷刷雨聲,白良驥的長鞭斷了半截,肩頭又被棚了個透明的窟窪!白良驥再也沉不住氣,「哇」的一聲,又是一大口穢物嘔了出來,而且咯出了一口鮮血,白良驥扭頭便跑,那姓韓的也不落後,和衣一滾,便滾下了山坡,比白良驥逃得更快!李沁梅怕給穢物濺著,一躍躍開,鍾展走了過來,笑道:「你也醒來啦?可覺得什麼嗎?這兩個惡賊都受了傷,總算出了口氣,不必再去追啦!」

李沁梅睜大了兩隻眼睛,周圍一看,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氣,說道:「真似做了個夢一般,咱們怎的會到了這兒?你又是怎麼脫身的?我倒是沒事,你呢?」

鍾展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一醒來,就在這兒了。不過,我感到嘴裡有碧靈丹的氣味,敢情景唐師兄來了。」

李沁梅道:「我也是這樣想,但若然是唐師兄,卻為什麼不見他?」

金世遺聽得暗暗好笑,心道:「也算得是猜對了一半。待他們見著唐經天,更不會疑心我了。」

鍾展道:「我剛才醒來的時候,似乎聽得西南方向,有非常強勁的暗器破空之聲,很可能就是唐師兄研發的天山神芒,等下,咱們且去瞧瞧。」歇了一歇,又道:「我醒來的時候,就是在外面的山坡上,除你之外,什麼人也沒有。過了不久,白良驥這兩個傢伙就來了。著此情形,大約是唐師兄解開了咱們的穴道之後,就碰到了另外的強敵,現在正在追趕敵人。至於白良驥這兩個傢伙,則是隨後來的,因為他們的腳程趕不上唐師兄。」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金世遺暗暗點頭,小道:「這小子雖是個初出道的雛兒,倒也有幾分閱歷。瞧料事情,猶如眼見一般。所差的就是他不知道我在暗中作弄,要不然就可以全猜對了。」

李沁梅笑道:「你為什麼不早點叫醒我,卻要獨自逞能去鬥這兩個惡賊,瞧,你累得這般模樣!」她還以為自己是被打鬥的聲音驚醒的,並不知道鍾展根本就不可以喚醒她。

這幾句話貌似責備,實是憐惜,鍾展心中甜絲絲的,傻笑道:「我不累,嗯,真的不累,師妹,我倒是擔心你呢,呀,你的頭髮亂成這個樣子,我替你理理!」

鍾展大著膽子靠近師妹,李沁梅滿臉紅霞,低下了頭,並不抗拒,讓鍾展替她理好頭髮。

金世遺暗暗為他們歡喜,但不知怎的。在歡喜之中又似有一點辛酸,忽地心中想道:「我所要做的事情已經做了,咳,我還在這裡偷看地做什麼?」

金世遺硬了心腸,立即施展「踏雪無痕」的絕頂輕功,從一棵大樹躍到另一棵大樹,片刻之間,使出了林子,鍾展和李沁梅都正在陶醉之中,哪裡聽得出絲毫聲息?

金世遺一口氣趕到了與厲勝男約會的那個山頭,抬頭一著,竟然不見厲勝男的影子,金世遺吃了一驚,急忙施用「伏地聽聲」的功夫,凝神細聽,過了片刻,隱隱聽出西南角似有斯殺之聲,大約是在六七里外。金世還不禁疑雲大起,心中想道:「勝男的輕功要比地們夫婦高出一籌。怎的直到現在還沒有將他們擺脫?」

原來厲勝男將唐經天夫婦引開之後,冰川天女不斷的用冰魄神彈困擾她,厲勝男雖然不懼,腳程卻不免稍稍受阻,本來她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