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機心識破生疑慮 隱秘難瞞種禍根

雲海玉弓緣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這把劍是谷之華被擒之時,陽赤符繳了她的,特來獻給師兄,孟神通愛得不忍釋手,但現在知道谷之華是他的女兒,這把劍當然要還給她了。

谷之華接過寶劍,忍耐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滴了下來,抱劍一揖,對孟神通說道:「禍福無門,惟人自召,你,你,我望你好自為之!」石室的門早已開啟,孟神通揮揮手說道:「不必你為我操心,走吧!」口氣雖然很硬,但目送女兒的背影走出門口,饒是鐵石心腸,也不禁潸然淚下。

孟神通在這幽谷裡經營了好多年,屋宇甚多,谷之華照著孟神通的指示,從後園逃出,剛剛翻出牆頭,忽聽得一聲喝道:「站住:」谷之華大吃一驚,追來的正是滅法和尚!

原來滅法和尚在孟神通走後,對他的態度覺得有點奇怪,雖然不知道孟神通為的是甚麼,但一有了疑心,便也睡不著了。滅法和尚有幾十年的內功修養,耳目靈敏,極細微的聲響,他也聽得出來。谷之華的輕功雖然超妙,仍然被他聽出,他奇怪之極,心想:甚麼人敢到孟神通的家中窺探?忍不住過了出來。

谷之華腳尖還未曾點地,只聽得「呼」的一聲,滅法和尚已從她的頭頂掠過,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倏的落了下來,碗口般粗大的禪仗,攔住了她的去路。

一打照面,滅法和尚的吃驚實在不在谷之華之下,急忙問道:「你是來找你的父親嗎?」谷之華喝道:「我來找你!」滅法和尚怔了一怔,道:「你來找我?」谷之華喝道:「誰叫你想掘我師父的墳墓?」霜華劍倏的出鞘,一招「玉女投梭」,冷不防的便向滅法和尚刺去。

這裡不比邙山,這裡是孟神通的家中,滅法和尚在未知谷之華來意之前,自不敢冒昧的對谷之華下手,他想不到谷之華如此大膽,竟敢先發制人,谷之華這一招又狠又快,滅法和尚冷不及防,只聽得「嗤」的一聲,僧袍已給她一劍穿過,幸而滅法和尚內功深湛,立即吞胸吸腹,劍尖只差半寸,沒有傷及他的皮肉。

滅法和尚哈哈笑道:「大水衝到龍王廟,自家人不識自家人!喂,你知不知道你父親便住在這兒?我現在和你的父親是好朋友,你怎麼還要殺我?」谷之華「呸」了一聲,斥道:「胡說八道,我的父親早已死了。」她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緩,一劍緊似一劍,將滅法和尚殺退幾步,便即奪路奔逃。

滅法和尚心想:「難道她當真不知道這是她父親的家?還是她不肯認生身之父?或者她是想將功贖罪,幫曹錦兒來追蹤我,因而也闖到了此地?」心中捉摸不透,不敢對谷之華施展殺手,哈哈笑道:「你既然來到此間,也不想見見你的生身之父麼?」一聲長嘯,身形驟起,禪杖一揮,如影隨形,撲到了谷之華的身後。

谷之華知道他的那聲長嘯,乃是通知孟神通的訊號,她實在不願竟再見父親,可是滅法和尚的禪杖已似狂風暴雨一般掃來,將她前後左右的退路全都封住。

谷之華接了幾招,忽覺滅法和尚的攻勢雖猛,但每到她使出險招,準備兩敗俱傷之際,滅法和尚卻總是稍稍讓開,不敢對她施展殺手。谷之華何等聰明,見此情形,也猜到了他有所顧忌,立即放膽與他對攻,將玄女劍法的精妙招數儘量施展出來,連走險招,著著進迫。

玄女劍法本來就是獨臂神尼留下給呂四娘,專門為了剋制了因的!谷之華的功力雖然與滅法和尚相差甚遠,但仗著這套劍法,縱使滅法和尚絲毫不讓,急切間也難勝她,何況她如今只攻不守,威力無形中等如增加了一倍,激戰中但聽得「嗤」的一聲,滅法和尚的憎袍又給她削去了一幅。

滅法和尚見攔她不住,一咬牙根,心中想道:「拚著得罪孟老怪,也不能讓她逃走。好,說不得我只好讓她受點傷了!」主意打定,杖法一變,縱橫揮霍,儼若天風海兩,迫人而來。又似在谷之華面前,起了一道銅牆鐵壁,谷之華連衝幾次,都無法突圍,險些被他打傷,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才知道滅法和尚的功力,實在高得出乎自己意料,那次在邙山與他惡戰,全靠金世遺幫忙,擾亂他的心神,贏得端的徼倖。

激戰中谷之華正使到一招「天女散花」,這一招劍勢由上而下,抖起了六七朵劍花,可以在一招之間連刺敵人七處穴道,本來是「玄女劍法」一招精妙殺手,但因為分刺敵人七處穴道,劍法凌厲而勁道不強,對付功力比自己低的自是可以得心應手,碰到功力比自己高的那就反而給了對方可乘之機。谷之華一時情急,未瑕思索,使出此招,但聽得「當」的一聲,霜華劍碰著禪仗,竟似被那禪杖吸著,抽不回來,滅法和尚哈哈笑道:「孟小姐,扔下寶劍,隨我去見你的父親吧!」

就在此時,忽聽得孟神通大聲叫道:「滅法和尚,你說什麼?是誰來了?」滅法和尚應道:「老孟快來,快來,是你女兒來了!」他一方面說話分心,一方面是因為見孟神通已經來到,自不怕谷之華逃走,自己也不願在孟神通面前將他的女兒迫得太緊,谷之華起此時機,使了一招「夜叉深海」,霜華劍向前一伸,解開了滅法和尚那股黏吸之勁,立刻撒腿便跑!

滅法和尚笑道:「孟小姐,你爹爹來啦,你還不相信我的話嗎?」這時孟神通已來到他的面前,滅法和尚心想,有孟神通來到,谷之華插翼雞飛,當然不必他去追了。

孟神通故作驚詫,連聲問這:「你說這個女子,她當真、她當真是我的女兒?」滅法和尚哈哈笑道:「一點不錯。老孟,我恭喜你們父女今日團圓啦!」孟神通不待他把話說完,驀然大叫一聲.飛身掠過,儼如大雁騰空,飛鷹撲免,倏的就追到了谷之華的身後。他裝得極像,那一聲叫喊,充滿了驚喜的感情,滅法和尚心道:「老孟歡喜得發瘋啦,可不知他的女兒肯不肯認他?」滅法和尚雖然懷有好奇之念,想知道他們會面的情形,但想到他們父女相逢,必有許多話說,孟神通當然不歡迎外人插在他們中間,以滅法和尚的身份也不便偷聽,當下便守在門口,等候他們回來。

谷之華被父親追上,不知他心意如何,索性停了腳步,插劍歸鞘,垂手說道:「你的好朋友不肯放過我,好,你就將我抓回去吧!」孟神通忽地伸掌一推,將谷之華凌空翻了一個鬥,推出三丈開外。

他這一堆,手法妙極,谷之華順著他所推的這股力道,輕飄飄的落了下來,毫髮無傷,方自驚詫,只聽得她的父親便似在她的耳邊說道:「快逃跑,快叫你的幫手來!」谷之華怔了一怔,心道:「我有什麼幫手?」心念未已忽見孟神通手臂一掄,向後一甩,「蓬」的一聲,他身後十餘大地,立時升起一團火。這一瞬間,谷之華立即醒悟,原來她的父親有意放她逃走,為了怕滅法和尚起疑。故此特地佈下疑陣,假作谷之華有幫手同來,他向後一甩所發出的乃是琉璜彈之類的火藥暗器。

谷之華倏然醒悟,更不猶疑,立即大聲嚷到:「併肩子來呀!」孟神通雙指連彈,東南西北四方全都起火,火頭竟然落在他的房屋中間與花園之內,同時裝作怒氣衝衝的喝道:「好呀,你這小丫頭不認父也還罷了,怎麼還叫同黨燒我的房子?」谷之華也失聲叫道:「我的父親早已死了,豈有此理,你敢冒認是我的父親!」她一面叫一面施展絕頂輕功,轉瞬之間,便奔出了裡許之遙.但聽得後面沙沙的腳步聲,端的便似有好幾個人同時逃跑一般,原來那也是孟神通布的疑陣,他向四面八方飛出石子,石子擦在地上,便似輕功極好的人正在施展「陸地飛騰」的功夫一般,同時他自己也忽而向東,忽而向西的追趕,裝作是被同時發現的幾個敵人所擾亂了。這樣裝神弄鬼,鬧了一通,待至滅法和尚趕來,谷之華早已去得遠了。

但孟神通的弟子甚多,他們見房屋火起,也當是來了敵人,紛紛向四面八方追去,孟神通喝道:「救火要緊,都給我回去!」這一聲大喝,直傳出數里之外,弟子們當然不敢違拗,又紛紛回來。滅法和尚暗暗起疑,心中想到:「火勢不大,孟老怪何須如此張皇失措?谷之華年紀輕輕,除了邙山派的同門之外,她還能識得幾個有份量的人物?怎的能在一夜之間,的來了許多武林高手?」但滅法和尚雖是猜疑。卻怎麼也猜想不到是孟神通自己所放的火。

孟神通所發的乃是琉璜彈,這種火藥暗器,用於對敵,可以將對方燒得皮焦肉爛;但體積甚小,所發出的火當然不會怎樣強烈,不過一頓飯的時間,就給撲滅了。孟神通故意裝作發怒,斥罵弟子們太不小心,讓敵人溜入放火,正在罵得不可開交,項鴻和另外幾個弟子忽然將兩個受傷的同門舍了進來,一個是他的二弟於吳蒙,一個是六弟子張炎。

孟神通心道:「這丫頭真是不識天高地厚,我將她放走,她卻還要傷人。」哪知一看之下,但見這兩個人面色青中帶黑,孟神通叫聲「不好」!急忙將這兩個人的上衣撕下,只見他們的背心都舍有一枚毒蒺黎,孟神通這一驚非同小可,心道:「難道當真是來了敵人?」

邙山派的人從來不使有毒的暗器,這是滅法和尚所深知的,見此情形,亦是好生驚詫,沉吟說道:「難道是四川唐家的人來了?老孟,你和唐家也結有仇麼?」孟神通道:「不對,這不是唐家的暗器手法.唐家的暗器不發則已,一發必是打對方致命的大穴。」當下孟神通施展內功,將掌心在吳張二人受傷之處一按,將毒血都吸了出來,然後叫項鴻將他們搬進靜室療治,滅法和尚見他的內功竟然練到不畏劇毒,好生佩服,同時想道:「這人的暗器手法雖然不及唐家,但他輕功如此高明,又能使有毒的暗器,也算是個厲害的人物了。咳,谷之華怎能的來這許多有本領的人?」

不說滅法和尚暗裡猜疑,且說合之華逃入杯中,忽見有兩個人在附近搜尋,好像尚未發現她,谷之華認得其中一人是吳蒙,谷之華對他最為討厭、正想要他吃點苦頭,那兩個人忽然慘叫一聲,一同倒地,谷之華也是驚疑不定,心想:「難道他,他為了讓我逃走,竟然不惜將他心愛的弟子也暗傷了?」她怕繼續有人追來,不敢察看,慌忙奔逃。

這時已是黎明時分,晨風吹來,花香撲鼻,谷之華精神一爽,回頭一看,火花已熄,她走出幽谷,不見有人追來,便放慢腳步,思索今後之計,她雖然脫離了險境,可是心神仍然未定下來。

第一件緊要的事情,當然是想法去救李沁悔,谷之華心中想道:「我但願今生不再見到我的父親,但為了沁梅妹妹,只怕我仍然不能避免見他,可是我若逕去救人,縱然他不忍傷我,滅法和尚肯放過我嗎?何況還有陽赤符和他的許多弟子。」她想來想去,只有去找人幫忙,找誰呢?

李沁梅的母親是當年威震江湖的三女俠之一,若是她來,當然贏得了孟神通,但李沁悔的母親遠在天山,遠水不救近火,看來唯一可以找來幫忙的只有金世遺,金世遺說過大約要兩個月後才出海,有事可到青島嘮山上清宮去等他,此去嘮山,用不了一個月。但估計金世遺的本領可以僅勝滅法和尚,卻還贏不了孟神通,孟神通因為中過金世遺的毒針,將他恨之入骨,只怕救人不成,反而累金世遺送命,除非是自己和金世遺聯手合鬥,或者有可以戰勝孟神通的可能,但自己又怎能親自與父親動手?

谷之華想得心亂如麻,躊躇難決,但想到李沁梅對金世遺的一往情深,心意立決:「無論如何,沁梅的訊息我一定得告訴他。」她想得出神,喃喃自語,不自覺的說出金世遺的名字。

忽聽得有人噗嗤一笑,突然間一股冷風向她頸後吹來:谷之華驀然受驚,只當是敵人偷擊,習武之人,防衛自己無異本能,不暇思索,立即便是反手一劍。

這一劍剌出,但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哎喲,好厲害:」谷之華倏的轉過身來.一聽這聲音不似含有敵意,但收勢不及,第二劍又已發了出去,只見一個女子凌空跳起,谷之華的劍鋒剛好從她的鞋底擦過,看來這個女子的輕功並不在她之下。

谷之華急忙收回劍勢,還未來得及發問,只見那女子已落下地來,似笑非笑的望著她,嬌聲說道:「我給你打發了兩個人,你卻賞我兩劍,這未免太過份了吧?」谷之華這才知道,原來吳蒙和他的師弟,乃是被這個女子的暗器所傷的。

谷之華抱劍一揖,說道:「多謝姐姐相助之恩,請恕我魯莽之罪。」谷之華走出身名門正派、素性端莊的女子,心道:「你與我從未見過面,第一次見面就這樣戲耍,我不說你過份,你卻反而說我過份?」她想是這樣想,對這女子仍然是以禮自持。這女子卻似是猜到她的心竟,又是「噗嗤」一笑,說道:「恐怕你是在心裡埋怨我戲耍你吧?你卻要我恕罪,這不是諷刺我嗎?」谷之華面上一紅,她不習慣於說假話,只好問道:「不知姐姐何故戲耍?」那女子笑道:「若不是我試你一下,我怎知你是呂四孃的弟子?我聽說呂四孃的關門弟子名叫谷之華,你大約就是她吧?」

谷之華道:「不錯,我就是谷之華。未請教姐姐高姓大名?」那女子笑道:「你與李沁梅同在一起,李沁梅卻未曾向你談及我嗎?」谷之華道:「是厲姐姐嗎?沁梅妹妹很感謝你,她說上次她被孟、孟神通幽禁在山洞裡,全靠你將她救了出來。」

那少女道:「不錯,我就是厲勝男,哈哈,李沁梅沒有忘記我,我也未曾忘記她,我猜想孟老怪一定不肯放過她,果不其然。不過,我卻想不到是滅法和尚拿她來作人情。這兩個怪物合夥,這可更不得了!」

上一次厲勝男救出了李沁梅,又匆匆忙忙的將她騙走,李沁梅很感激她,也覺得她恨古怪,她和谷之華說起之時,兩人都猜不到她的來歷,在谷之華心目之中,厲勝男既敢冒險從孟神通的手裡救人,一定是個本領高強的女俠,不料如今見了,與她想像中的「大俠」可並不相符,不但說話舉止,都不像是個名門正派的弟子,而且眉宇之間,還似隱隱帶有一股邪氣,頗出谷之華意外。但她隨即想到:「江湖上盡多遊戲風塵的俠士,金世遺就是一個例子,焉知這個女子不是金世遺這流人物?」

谷之華這樣一想,又想她是救過李沁梅的人,雖然氣味不很相投,也便對她坦然說道:「正是呢,孟神通與滅法和尚合夥,這真是怎麼得了。有什麼辦法將李沁梅再救出來?」

厲勝男睨她一眼,忽地笑道:「你不是想去向金世遺求助嗎?怎麼騙我說還未想出辦法?」谷之華怔了一怔,失聲說道:「咦,你怎麼知道?」她不知道,她剛才獨自沉吟,曾說出了金世遺的名字,被厲勝男偷聽去了。

厲勝男笑道:「我有未上先知的本領,猜得中別人心中所想的事情。」谷之華面上一紅。道:「姐姐不要說笑,我是想過去向金世遺未助,不過就算找得到的話,也要一個月才得來回,而且金世遺也未必敵得過孟神通,正想向姐姐請教,還有什麼別的法子?」

厲勝男不答她的話,卻先問道:「你知道金世遺在什麼地方?」谷之華道:「聽他說他想到海外去,不過時間大約要在兩個月之後,在這時間之內,可以到嘮山上清宮去等他。」厲勝男面色一沉,隨即又笑道:「金世遺是這樣說嗎?江湖上傳說他是個不怕天不怕地的怪物,果然不錯。他真敢一個人到海外去嗎?他到海外去做甚麼?」

谷之華道:「他本來就是在海島上長大的,飄洋過海在他也算不了甚麼。至於他為了何事出海,這我可不知道了。」谷之華本來不習慣於說假話,但金世遺出海去找喬北溟的武功秘笈,這乃是一件大秘密,谷之華不得不瞞著厲勝男。

厲勝男心內一寬,想道:「還好,金世遺並沒有將我的秘密告訴她。」於是笑道:「你對金世遺的底細倒知道得很清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