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難消冤孽肝腸斷 痛失奇書禍患多

雲海玉弓緣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谷之華也鬆了口氣,心道:「姬曉風的拜把兄弟參加了邙山大會,他何以不知道我便是孟神通的女兒?難道是他有竟替我隱瞞?我與他素不相識,他又何必替我隱瞞?莫非是他要留到最後才說?」

谷之華提心吊瞻,只聽得姬曉風繼續說道:「呂四娘其實早已知道了你在太行山隱居,她之所以不來找你的麻煩人乃是她自問還沒有必勝的把握。後來她用十生

的功夫,練成了一種少陽神功,據說正是你修羅陰煞功的剋星。」孟神通道:「呂四娘練功的秘密,你怎麼會知道?」姬曉風道:「那是呂四孃的弟子,在邙山大會上親口向它的掌門師姐說出來的。」孟神通道:「這種有關本門功夫的秘奧,她又為什麼要在大會上當著那麼多的外人說出來?這種事太過不近情理:」姬曉風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的義兄從來不說謊話,他也沒有騙我的理由!」

孟神通哪裡知道,谷之華當日是因為給它的師姐所迫,既揭露她的身世之秘於前,跟著又要立即將她驅逐出邙山派的門牆之外。谷之華在那樣的情況之下,心情激動之極,那容她考慮過詳?而且她奉了師父遺命,要把少陽神功交給師姐,若是當時不交,逐出門牆之外,只怕更沒有機會見到師姐。這時她聽得孟神通詰問姬曉風的話,才暗暗後悔,後悔自己的江湖經驗太淺,以至將本門的秘密漏給外人知道。但她又暗暗奇怪:「為什麼姬曉風現在還不將我的本身秘密說出來呢?難道他當真不知?他既知道了我向師姐所說的話,又怎會不知道我是孟神通的女兒?」

只聽得姬曉風繼續說道:「師父,你若是不信,徒兒還有真憑實據。谷之華將呂四根所寫的三篇少陽神功交給了曹錦兒,這三篇秘笈,徒兒已偷到手了。」孟神通雙眉一豎,道:「拿給我看。哼,我倒要看呂四娘是否真的有那等神通?」

谷之華暗暗叫苦,心想這三篇少陽神功雖然是在曹錦兒的手中所失,但若不是自己漏了師門的秘密,在眾目睽睽之下交給了曹錦兒,千手神偷又怎會在她手中偷去?追源禍始,全是自己的過錯。心中悔恨不已。

孟神通將那三篇「少陽神功」仔細閱讀,最初只聽得他不斷的發出冷笑,千手神偷姬曉風心道:「莫非是呂四娘言過其實,這三篇少陽神功其實並不濟事,所以孟神通看不起它?哎,早知如此,我也犯不著舍了性命去偷了。」過了一陣,孟神通沒有冷笑了,臉上的神情也越來越見沉重,姬曉風則反而鬆了口氣了。

原來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乃是邪派中的第一等功大,且又失傳已久,呂四孃的武學造詣雖然是當世第一,她也曾探聽清楚受害的人死時的症狀,但對於修羅陰煞功的精微奧妙之處,究竟不能深悉,所以她所創的「少陽神功」對「修羅陰煞功」是隻能防禦,不能破解,其中當然也有不周全的地方。是以孟神通在翻閱開幾頁之時,不免輕視它了。

但看完了第三篇「少陽神功」,卻不由得孟神通不悚然而驚,「少陽神功」是著重本人功力的加強,來抵禦外邪的侵裡,循序漸進.由淺入深,所以起到後面,越見奧妙。孟神通心中想道:「呂四孃的武學造詣果然遠遠在我之上,她未練過修羅陰煞功而居然想得出抵禦的法子,確是令人佩服!她的少陽神功雖然尚未能破解我的功夫,可是若然有一個和我功力相當的人.練了這種少陽神功,那麼我的修羅陰煞功便傷不了他了。再不然,若是集合了邙山派三四個一流高手,都練了這種功夫,也不難制我的死命!」想到此處,還怎能笑出聲來?

姬曉風道:「師尊,你看呂四娘這三篇少陽神功是不是還有點道理?」孟神通想到剛才怎樣逼谷之華都不能令她說出一個字,現在卻得來全不費功夫,再度哈哈大笑,說道:「也還值得你一偷!」這時他已把少陽神功的精義都記在心中,遂把呂四根手寫的那三篇練功秘訣放在掌心,雙手一合,輕輕一拍,撒下了滿地紙屑,縱聲笑道:「呂四根死後還想與我作對,哼,哼!我現在就教她死不瞑目!」

這幾句話似利針一樣刺進了谷之華的心,她師父手寫的三篇少陽神功被孟神通所毀,這已足夠令她傷心,而更令她傷心的是,她陡然想起,從今之後,知道少陽神功的就只有她一個人了,將來若要制服孟神通,除非是她再把少陽神功默寫出來,交給師姐,或者就要由她親自與孟神通動手了。總之,不論是直接還是間接,都要她與生身之父為敵了。哎,她能下得那樣辣手,對忖生身之父馮?

這利那間,谷之華忽然起了自殺的念頭,雖然她的寶劍早已被孟神通繳去,但她還可以運用內功,震斷經脈,了結生命。但她究竟是經過呂四娘十多年教誨的人,死志方萌,便立即想起了她的師父,「師父她只有我一個弟子,她費了十多年的心力,將我教養成人,又把平生本領都傳授給我,希望我繼承她的衣缽,縱不能驅除韃虜,最少也要做一個行俠仗義的人,我豈可辜負她的期望,便這樣輕易的死去。」接著,金世遺的影子也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來,金世遺的聲音似是在她耳邊說道:「蓮出汙泥而不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他是他,你是你,他與你有什麼相干?你只當本來就沒有這個父親,何必要為他而苦惱一世?」想到了師父的教誨,想到了金世遺的勸告,谷之華的精神又振作起來,心道:「不錯。除非是他要親手殺我,那我無可如何,我卻絕不能用自已的手來了結自己的生命。」不過,谷之華自殺的念頭雖然打消了,心中的苦惱則仍是不能打消。

孟神通向姬曉風繼續問道:「關於邙山大會,還有什麼訊息嗎?」姬曉風道:「還有一件大事,了因和尚的徒弟滅法和尚又再出現了。」孟神通道:「哦,他銷聲匿跡了幾十年,又出現了麼?想是他知道呂四娘已死,所以敢放心出來了。」姬曉風道:「不錯。他到邙山大鬧了一場.聽說就是為了與曹錦兒爭奪掌門之位.不過終於給金世遺與谷之華趕跑了。」其實金世遺並未動手,蔣鹿樵對他說得不夠清楚,他也就以訛傳訛。

孟神通吃了一驚,道:「金世遺居然也到了邙山,還居然能夠幫助邙山派打退滅法和尚?」在他心目中,以為金世遺受了他的修羅陰煞功所傷,不死也得殘廢,聽了這個訊息,怎不令他心中駭異?

谷之華也很奇怪,為什麼姬曉風始終沒有說出她是孟神通的女兒?她有所不知,原來蔣鹿樵是一個正派的劍客,他也很同情谷之華的遭遇,雖然他漏了好些有關邙山大會的訊息給姬曉風知道,卻不願揭露別人的陰私,所以隱瞞了谷之華與孟神通的關係這一段不說。

谷之華正在心亂如麻,只聽得孟神通又在外面笑道:「曉風,你一入本門,便上了功勞,我一定不會虧待你,你先去跟你的大師兄練一些本門紮根基的功夫,三日之後,我再親自傳授你修羅陰煞功。哈!哈!再過幾年,待我的修羅陰煞功練到了第九重,那時,我當然是天下無敵,而你也是天下第一的聖手神偷了。」

姬曉風叩了幾個響頭,退出石室,孟神通笑聲未絕,便開啟了廂房的房門,他一眼瞥去,見谷之華面色灰白如死,禁不住又得意笑道:「你都聽見了麼?你也知道害怕了麼?我正是要你知道,你師父的什麼少陽神功,現在只有你知我知了。」谷之華看他的神色,不由得心中一凜:「這回他大約要真的下毒手了!」果然聽得孟神通繼續說道:「你應該得意了吧?當今之世,除開是你,再也沒有什麼人能用少陽神功來與我為難了。」

說到這裡,眼中突然露出兇光,冷冷說道:「現在只有兩條路讓你選擇,一條是你投入本門,甘心拜我為師,我在世一天,你就一天不能離開我。若然你還想為邙山派報仇的話,那麼另一條便是死路,我要你受盡折磨,身受陰寒之毒,慢慢死去。你休怪我狠心,誰叫你是呂四孃的弟子,如今又是除我之外,唯一知道少陽神功的人?好,我現在給你一日期限,你自己去想,明日此時,定要答覆。咄,你聽清楚了麼?」

孟神通剛才聽了姬曉風的說話,姬曉風也說合之華是兩湖大俠谷正朋的女兒,與谷之華的自述完全符合,這時,他已不再懷疑谷之華是他的女兒,心中打定主意,若然谷之華不肯屈服,當真便要將她置於死地!

谷之華極力抑制下心中的悲憤,迎著她父親的目光,傲然說道:「何必明日此時?你現在便可動手!」孟神通喝道:「怎麼?你打的是什麼主意?」谷之華道:「我寧願死也不願做你的弟子!」孟神通道:「你年紀還這樣輕,就居然不怕死了麼?」谷之華道:「不,我並不是不怕死,但若要我做你的弟子,那卻要比死更可怕得多!」

孟神通這一氣非同小可,冷笑說道:「你自恃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就居然如此蔑視我麼?好吧,你既然要死,我便成全你吧!」舉起手掌,暗運修羅陰煞功,霎時間掌心變得黑如濃墨,緩緩向谷之華頂門拍下。

兩人面面相對,孟神通忽見谷之華的淚珠從眼眶中滾出來,孟神通哪裡知道,這不是谷之華怕死,而是爸之華痛心這一幕人倫慘變,她的生身之父在殺她之時,還未知道她便是他的女兒。

孟神通雖然不再懷疑谷之華是他的女兒,但不知怎的,見她流淚,一竟然心中軟了下來!他平生殺人如草,未嘗眨眼,這一次竟會手軟,當真是從所未有的事。谷之華閉目待死,但覺頭頂上一片沁涼,好像一大塊冰塊慢慢壓下來一樣,但孟神通的手掌卻始終未觸著她。谷之華忍不住張開眼睛,尖盤叫道:「你要殺便殺,何故遲疑?」

孟神通咬實牙齦,掌心又按下一寸,但卻似有千斤大力託著,掌心離她頂門三寸之時,卻怎樣也按不下去了。就在這時,他的二弟子吳蒙忽然又進來報道:「谷口發現一個很奇怪的老和尚,他指名要你老人家去迎接他。」孟神通趁勢收掌,說道:「你口說不怕,心中遺是害怕,不必再瞞我了。我再發一次慈悲,仍照剛才的話,讓你多想一天。」

谷之華叫道!「你何必要我多受一天折磨?明天我的答覆也決不會有半宇更改,你要殺我便快殺吧。」可是孟神通已走出石室,裝作聽不見她的話了。但聽得「砰」的一聲,那兩房厚厚的石門已經關上,室內一片漆黑。

孟神通的腳步聲漸漸去得遠了,谷之華隱約還聽得見他咆哮的聲音:「什麼人這樣大膽,敢要我出去接他?」

孟神通的弟子誠惶誠恐的答道:「我們本來不敢驚動你老人家,但那怪和尚似乎有點來頭,我們攔他不住。」話猶未了,只聽叮、叮、叮、叮的鐵杖觸地之聲,憑著孟神通的耳力,聽得出來尚在一里之外,不過片刻,竟然便像到了門前!孟神通心中一凜,說道:「不錯,果然是有點來頭,難怪你們攔他不住。」

他走出去看,月光之下,只見一個身材魁偉的和尚,鬚眉斑白,臉上卻透著紅光,落在孟神通的眼中,一望便如是學過玄門正宗內功,而且根基甚為深厚的高手。孟神通不覺一怔,心道:「正派中未聽過有這麼一個人物,難道是少林寺達摩院的什麼長老來了?」要知武林中頂尖兒的角色,孟神通縱算未曾會過,也總聽人說過,大略知道他們的武功和形貌,只有少林寺達摩院的長老,有些已經閉關了幾十年的高僧,那就不是江湖上所能知道的了。

可是這個老和尚卻不像有道的高僧,但見他面肉橫生,眉宇之間隱隱有股煞氣,裝束也很古怪,揹著一個碩大無朋的布袋,提著的那根禪杖有碗口般粗細。

孟神通打量了那怪和尚一眼,問道:「大師深夜駕臨;不知有何見教?」那和尚哈哈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當然是有所為而來。孟老兒,我聞你的大名已久,咱們先親近親近!」將布袋擱在地上,大踏步走上前來,伸出蒲扇般的巨掌.便要與孟神通握手為禮。

孟神通乃是老江湖了,當然知道他是存心較量。心中大怒。想道:「你以為練過玄門的正宗內功,我就怕你不成?」但卻也不敢輕敵,將練到第七重的修羅陰煞功都施展出來,與他一握,但覺一股大力傳來,兩人各自退後三步,但那怪和尚退了三步,身形仍然搖晃不定,而且還禁不住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顯見是他輸了。孟神通正待發話,只聽得那怪和尚哈哈笑道:「孟老怪果然名不虛傳,值得我給你一份享禮!」

孟神通見這怪和尚竟然敢與他硬接一掌,並不受傷,也自好生佩服,當下說道:「天下能抵禦我修羅陰煞功的尚沒有幾人,你也值得我親自出來迎接了。請大師賜知法號。」那怪和尚又哈哈笑道:「你要問我的法號麼?我就叫做減法和尚!」孟神通怔一怔,叫道:「原來你就是減法和尚,怪道我認不出來!咱們當真是聞名已久了。」

原來減法和尚自他師父了因死後,便在江湖銷聲匿跡,孟神通想找他也找不著。

減法和尚道:「你說得不錯,咱們聞名已久,我早就想找你了。今日我先給你送來一份厚厚的見面禮,包你一見歡喜!」送禮的人自誇厚禮,即算在放蕩不羈的江湖人物之中,也是少有之事。孟神通心道:「且看他送的什麼?難道還勝過姬曉風送給我的、呂四娘手寫的少陽神功?」

但見減法和尚提起先前擱在地上的那隻大布袋,倏的一下撕開,「卜通」一聲,跌了一個人出來,竟然是個少女.減法和尚駢指一戳,那少女在地上打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破口罵道:「禿驢,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欺侮我?」掣出寶劍,便要與減法和尚拚命,減法和尚笑道:「你看看你對面的是什麼人?」那少女一眼瞥見孟神通,如見鬼魅,嚇得尖叫起來,減法和尚趁她突然受驚之際,伸指一戳。又封閉了這少女的穴道。

孟神通當真是又驚又喜,你道這少女是誰?原來這少女竟就是李沁梅!孟神通派出了他的師弟,還派了許多門徒,四面八方去捉拿李沁梅,想不到如今卻由減法和尚將她當作「見面禮」,送上門來了。

孟神通哈哈笑道:「果然是我最喜歡的禮物,你怎麼知道我要她?」減法和尚道:「我在邙山附近,碰到你的一位徒弟,他向我打聽,問我可曾見過這樣的女子?我一聽就知你要找的是馮琳的女兒。」孟神通皺了皺眉,心裡頗為惱怒自己的徒弟太過蠢笨,隨便向人打聽。「幸虧是遇到減法和尚,若然是另外一位正派門戶的高手,訊息豈不漏出去?」

減法和尚繼續說道:「這小姑娘真是膽大,她前兩年獨自闖蕩江湖,我已知道她了。那時她未有仇家,獨自闖蕩江湖還算不了什麼,想不到她如今結了你這樣厲害的仇家,居然還想去參加邙山之會。」原來李沁梅正是想到邙山去查訪金世遺的,誰料未到邙山,卻先碰上了減法和尚,被他擒了。正是:才離虎穴龍潭地,又遇與波作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