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得一個略帶點沙啞的聲音問道:「大師兄,聽說你見過那個姓李的女子一面?」那個被他稱做「大師兄」的人說道:「師父那天晚上將她擒獲之時,我正在旁。」師弟問道:「那麼你見面之時,一定會認得她了。」「大師兄」笑道:「這個當然,要不然師父怎會把這件差事交給我。」「不過,我聽說天山派有一種可以改容易貌的靈丹……」「那其實是邙山派甘鳳池的,後來才將制煉易容丹的法子教給了天山派的唐曉瀾。」
師弟道:「見聞廣博,我當然還不及你。不過這一點無關重要,總之天山派也有易容丹便是了。」「大師兄」又笑道:「我明白你肚子裡打的主意,你是看中了前房那個女子,想去撩撥她,所以要找個藉口,是也不是?」「不是藉口,想那姓李的女子既是天山派的,你焉知她不會改容易貌?前房這個女子年紀看來也不過二十歲左右,而且腰懸寶劍。還有一點,她用金子當作房錢,一看就知道是個不懂世務,剛出道的雛兒。這種種跡象都與那個姓李的女子符合,我看八成就是那個姓李的女子。」
大師兄道:「胡說,縱使她易容換貌,身材的高矮也改變得麼?眼神中顯露出的武功深淺也改變得麼?你看不出,我是看得出的。總之不是那個前房的女子,你休得惹事生非!」師弟「咦」了一聲道:「就是我去惹事生非,師兄,你也犯不著生這樣大的氣呀!本門中可並沒有這些清規戒律,說是不許去撩撥女人的。」
谷之華聽得怒氣暗生,小道:「好,我非懲戒你一下不可。」
只聽得那個「大師兄」沉聲斥道:「我說你真是瞎了眼睛,這個女子的武功比那個姓李的還要厲害得多,我都不敢惹她,你敢去惹?若是惹得起的,還輪到你麼?」谷之華起初當這個「大師兄」是個比較正派的人,豈知同是一丘之貉,但也有點佩服他的眼光厲害,一眼看去,就居然能夠知道對方武功的深淺。
師弟噤不敢聲,過了一會,似乎有點氣憤的道:「經過了金世遺上次這麼一鬧,大師兄,你的膽子好像小許多了。可是就算金世遺那麼大的本領,不是也傷在咱們師父的手下麼?師父說他不死也得殘廢。天下人都怕金世遺,金世遺則要怕咱們的師父,而你呀,你卻是什麼人都怕!」
大師兄道:「你踉師父學了幾年本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當今天下,武功高出咱們師父的人,也還有好幾個呢。就說金世遺吧,我也不大相信他就會因此殘廢。我猜想那個姓李的女子八成是他帶走了的。」師弟道:「你竟然不信師父的話?師父說的,還能有假?」「你不知道,我試過金世遺的武功。還中過過他的暗器,幸而那是沒有毒的,至今想來,尚有餘怖!」
原來這個「大師兄」就是孟神通的大弟子項鴻,另一個則是在他門下排行第十一的弟子瞿修。
那日金世遺大鬧孟家莊,金世遺固然受了他的修羅陰煞功所傷,但他他中了金世遺的毒龍針。當金世遺、翼仲牟、厲勝男那一班人走了之後,孟神通因為蹤跡已露,且又身受毒傷,怕丐幫的人再來尋仇。便舉火焚莊,率領家人弟子躲避到太行山一個早已佈置好的隱秘山谷,準備傷好之後,再苦練他的修羅陰煞功。
在他心想,以為金世遺不死也得殘廢,至於厲勝男,雖然是他最恐懼的仇家的女兒,但年紀尚輕,本領未足,也還不怎樣放在他的心上。最令他擔心卻是李沁梅逃脫的事情,自呂四娘死後,天山派的唐曉瀾便是武林的領袖,若給李沁梅逃回天山,惹出了唐曉瀾、馮瑛、馮琳等人與他作對,那可要令他食不甘味,寢不安忱了。何況,李沁梅還不一定要逃回天山,請出父母才能與他作對,天山派交遊廣闊,李沁梅隨處都可以邀請武林中的前輩與他為難。雖說孟神通所害怕的只是有限幾人,究竟是個麻煩。
因此他在太行山的幽谷之中,一面加緊運用玄功療傷,一面派出他的師弟陽赤符和大弟子項鴻、二弟子吳蒙等人,分成幾路,去追截李沁悔,項鴻和瞿修乃是一路,無巧不巧,恰好在這小客店中遇到了谷之華。
谷之華卻不知道孟神通曾囚禁過季沁梅的事情,因為金世遺不願撩起她的傷心之事,故此對於有關她父親孟神通的事情,避免多談,日間他向谷之華談及結識李沁梅的經過,也避開了她被囚孟家莊的這一段。
可是,金世遺大鬧孟家莊的事情,卻是谷之華聽說過的。這時她從項鴻與瞿修的對話中,聽他們講到了「那個姓李的天山派女子」,又提起了金世遺,他們談話的聲音雖然細如蚊叫,卻有如在她頂上響起了焦雷,登時令她驚得呆了。
這個「天山派的女子」當然是李沁梅了,金世遺曾因此到過囚禁李沁梅的人家中大鬧,那麼這個人是誰,以谷之華的聰明當然一猜便著,但她卻不敢去想,甚至在心裡也不敢將這個名字說出來。
驚恐中谷之華的腳步踏出了聲響,就在這時,項鴻倏的將窗門推開,一掌打了出來,谷之華但覺一股陰冷的寒風突然襲到,不禁失聲叫道:「修羅陰煞功!」項鴻的「修羅陰煞功」只練到第二重,以谷之華的功力當然不是懼怕他的修羅陰煞功,但是卻因此證實了他們是孟神通的弟子,她懼怕的是這個她從未見過面的生身之父,邪派中有名的大魔頭孟神通!
說時遲,那時快,房間裡項鴻瞿修二人早已躍出,項鴻沉聲喝道:「你也知道修羅陰煞功的厲害了麼?」呼呼雨聲,又是兩掌拍出。
項鴻的修羅陰煞功雖然只練到第二重,還未有傷人立死的本領,但隨著掌風發出的那股陰寒之氣,也可以令人元氣傷損,若是內功根基不夠紮實的人,被那股陰寒之氣侵入,當場就會筋酥骨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兒。
項鴻早已看出谷之華的功力不凡,這兩掌未必能夠將她打傷,可是卻絕對料想不到,她竟然不閃不躲,反而迎了上來,項鴻一掌打去,谷之華明明就在他面前,不知怎的,卻打了個空,谷之華一聲冷笑,用了個小擒拿手法,倏的就抓住了他的肩頭軟骨。
這時只要谷之華掌力用實,將項鴻的琵琶骨捏碎,項鴻的武功就要被她廢了,但谷之華心性仁慈,根本就沒有想到要下這樣的辣手,她只是想把項鴻制服,好迫他說出李沁梅的訊息。項鴻既是孟神通的弟子,武功亦自不弱,一覺不妙,立即用了一招「脫袍解甲」,肩頭一沉,但聽得「嗤」的一聲,項鴻的衣裳雖然被撕去了一大片,可是卻已從谷之華的掌握之中掙脫出來,一脫身立即便是反手一掌。饒是谷之華閃避得快,臂彎的「曲池穴」他給他的指尖點了一下,登時覺得一陣痠麻,不由得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
瞿修不識厲害,見谷之華被師兄點中,料她縱有閉穴的功大,那修羅陰煞功的寒毒之氣也定能把她傷了。當下縱聲笑道:「我們不去惹你,你卻來惹我們,你既送上門來,我也就不客氣了。哈,哈,這樣漂亮的小娘兒往哪裡找?」和身撲上,要檢便宜,笑聲未畢,只聽得「啪」的一聲,被谷之華清脆玲瓏的打了一記耳光,谷之華恨他口舌輕薄,這一掌打得委實不輕,打得他臉孔開花,門牙也掉了兩個!項鴻急來援救,谷之華喝道:「你也吃我一掌!」使出玄女掌法,左一招「楊花撲面」,右一招「柳絮輕」,掌勢飄忽無方,有如落英繽紛,瑞雪飄降。項鴻但覺四面八方,都有她的掌風人影,他施展了全身本領,仍然被她迫得步步後退!
項鴻這一驚非同小可,谷之華竟然不畏他的修羅陰煞功!原來呂四娘生前早已慮到本門中無人能制服孟神通,所以用了十年功夫,參悟了「少陽神功」,雖然還不能破解修羅陰煞功,但卻可以抵禦修羅隱煞功那種邪毒之氣。只要有兩三位高手,練好了這種「少陽神功」,合力施為,就可以將孟神通制往。當時在她的心目之中,本門的三位武功最強的弟子乃是曹錦兒、翼仲牟和從峨嵋派投過來的謝雲真,故此遺命叫谷之華將「少陽玄功秘訣」轉贈給曹錦兒。這也就是為什麼在邙山會上,雖然曹錦兒要把谷之華逐出門牆,谷之華仍然將那三篇秘訣獻了給她的原故。呂四娘生前,沒有叫谷之華練這種「少陽神功」,但也沒有禁止她練。谷之華不知道呂四娘另有深意,在師父死後,她終於把這種功大練了。
谷之華在練「少陽神功」之時,乃是出於一片維護本門的心竟,心想多一個人練成這種功夫,將來要制服孟神通之時也省力一些。直到曹錦兒揭破了她身世之秘,她才起了懷疑,莫非師父早就知道了她是孟神通的女兒,所以生前並不親授她「少陽神功」,避免她將來參加誅戮親父?她又想,師父或者以為她的身世之秘永遠不會揭破,故此從未對她明言,也不便下令禁止她練,讓一切忖之天意?可惜師父已死,她的苦心,谷之華也永遠不知道了。
谷之華練這「少陽神功」只有兩年的功夫,若是用來對付孟神通,當然毫不濟事,但項鴻的修羅陰煞功只練到第二重,卻傷不了她。兩人交手,不過十餘甘招,只聽得「蓬」的一聲,項鴻的肩頭已中了她的一掌。
店子裡的客人早已驚醒,卻無一人敢出來勸架。掌櫃的躲在房內顫聲叫道:「客官們要打架請到外面去打,莫把小店毀了!」話聲未了,只聽得乒乒乓乓一陣亂響,項鴻抓起了一張方桌向谷之華擲來,瞿修學他師兄的樣子,也抓起了板凳茶几之類,向谷之華猛擲。
客店地方狹窄,谷之華本來可以用掌力震碎桌凳,但她一來不想毀壞店中的東西,二來也怕破片飛入客房,誤傷了其他客人,好不容易的才閃避開了。項鴻與瞿修趁此時機.跳過後院矮牆,惡聲罵道:「不識死活的野丫頭,有膽量你就追來!」
這剎那間,谷之華轉了好幾個念頭.現在她已知道這兩個是什麼人了,儘管她在心裡不承認孟神通是她的父親,然而她總不能像金世遺說得那樣「豁達」.將他當作毫無關係的人.她但願這一生永遠不會見到這個孟神通,避免和他有任何接觸。
但是這樣就逃避得了麼?眼前這兩個人便是孟神通的弟子.她要想不追,然而不知怎的.卻又想知道一些關於孟神通的訊息。孟神通的弟子既然在這裡出現,想來他也會躲在附近。他是邙山派的大仇人,翼仲牟既然向他公開尋仇,他當然也曾向邙山派報復。若然他在附近藏匿,對邙山派總是一個禍患。雖說谷之華已被曹錦兒逐出門牆,但她卻不能不維護舊日的同門。即算就只這一個理由,她也應該查問孟神通的下落,好令邙山派的弟子得知。
何況她答應過金世遺替他打探李沁梅的下落。因此,也想從孟神通這兩個弟子口中,獲得一些關於李沁梅的訊息。有這幾種關係,終於還是追下去了。
谷之華的輕功比孟神通這兩個弟子好得多,漸漸追上,忽聽得「嗤」的一聲,項鴻射出了一支蛇焰箭,一溜藍色的火焰掠過空隙.好像新年所放的煙花。谷之華也有一些江湖經驗,知道這是招集同門的訊號。
項鴻冷笑道:「野丫頭,你不敢追了麼?」谷之華剛一上步,他回過頭來颼的便是一支冷箭,箭過處.帶起一股腥風,顯然是了毒藥的暗器。
這支箭當然不會射中谷之華,可也把她激怒,當下舉步又追,項鴻被她迫得緊時,便用修羅陰煞功抵擋一陣.谷之華武功雖然遠勝於他,但卻不能在舉手之間將他擒下,項鴻狡滑得很.臨到谷之華追至身後時,才猛發一掌,接掌之後,便又立即飛逃。這樣一追一逃,竟然捱了半個時辰,追到了離新安鎮不遠的玉龍山下。項鴻在路上已是發出了三支蛇焰箭了。
谷之華被他惹得心頭火起,想道:「不施辣手,勢必讓他拖延時間,待他同門來到,再要擒他更不易了。」這一回她不等追至項鴻身後.距離數丈之外,便突然腳尖一點,凌空飛起,右手提劍斬下,左手以小天星掌力,同他頸側的「大椎穴」擊下。谷之華輕功卓絕,倏然間從空中撲下來,有如蒼魔抓免,攻得項鴻手忙腳亂,即使他用修羅陰煞功向上發掌,那股陰寒之氣也傷不了谷之華,而谷之華居高臨下,一劍削來,卻定能將他的手臂削斷!
眼看谷之華便要一掌拍中項鴻,那「大椎穴」乃是脊椎神經交會之處,若給拍中,全身麻,不能動彈,就在這時,忽地一股勁風撲來,奇寒透骨,谷之華空中一佰翻身,抑尖著地定睛看時,只見一個長鬚老者已站在自己的面前,冷冷說道:「你的師父是誰,為何要下辣手殺我師侄?」
這個長鬚老者正是孟神通的師弟陽赤符。谷之華道:「令徒先用修羅陰煞功傷我,豈能怪我下手無情?何況我其實並不想殺他!」陽赤符見谷之華竟然識破了修羅陰煞功,不禁大吃一驚,打量了谷之華一眼,冷冷說道:「你又沒有受傷,卻為何要取他性命?你下那樣的辣手,還不是想殺他麼?」谷之華道:「我只是要把他拿住,問他一樁事情。」陽赤符道:「你要問什麼事情?」
谷之華想要問的是孟神通的下落和李沁梅的訊息,卻怎好對陽赤符說出來。
項鴻叫道:「她已知道了我們的秘密,師叔,你不可讓她逃了!」陽赤符喝道:「你是來打聽天山派弟子李沁梅的訊息的麼?」谷之華料想這場惡鬥定免不了,朗聲答道:「不錯。她和你們有甚冤仇?你們何以擅自將她囚禁?」陽赤符冷笑道:「李沁梅早已走了,你正好補她的缺。好,你要打聽她麼,你問我的掌門師兄去!」谷之華面色大變,身形未動,陽赤符雙臂箕張,倏的便了上來。他見谷之華居然能抵禦得了修羅陰煞功,這正是他本門的剋星,即算她並不知道李沁梅被囚的秘密,他也不能讓她走了。陽赤符的修羅陰煞功已練到了第五重,與項鴻相比,自是大大不同!
但聽得「蓬」的一聲,一棵忪樹被震得枝葉紛飛,總算谷之華閃避得快,繞到了忪樹的背後,讓松樹做了她的替身。
陽赤符搶先一步,截住了她的退路,不讓她躲入樹林,第二掌、第三掌相繼打來,掌風起處,方圓數丈之內,葉落枝搖,砂飛石走。谷之華抵擋不住,給他從樹林旁邊迫到了大路當中,陽赤符喝聲:「哪裡走!」雙掌齊出,一掌擊左,一掌擊右,叫谷之華無處閃避。谷之華吸了口氣,身子突然懸空拔起,就在這剎那間,她的霜華寶劍亦已拔出劍鞘,一招「鵬搏九霄」,凌空刺下,陽赤符「咦」了一聲,退後三步,喝道:「原來你是邙山派呂四孃的弟子!」
谷之華道:「你既知道我師父的威名,尚敢在邙山附近橫行?」陽赤符冷笑道:「呂四娘若然在世,我也許懼她三分,呂四娘已死,你還敢用邙山派嚇我麼?」孟神通既與邙山派公開敵對,陽赤符知道了谷之華是呂四孃的弟子,當然更不能讓她逃脫,當下一掌緊似一掌,將修羅陰煞功的威力逐漸加強。谷之華雖然練過「少陽神功」,功力尚淺,鬥了二三十招,但覺胸口煩悶,呼吸不舒,然而她的劍法仍是絲毫不亂。
如此一來,陽赤符固然大為詫異,谷之華也不禁暗暗吃驚:「這老頭兒的修羅陰煞功果然厲害,聽師父生前所說,他只不過練到第五重,與孟、孟神通差得遠甚,怪不得以前的掌門師兄、江南丐幫的幫主也死在孟、孟神通之手。」她不願意承認孟神通是他的父親,但是在心中念出這個名宇之時,卻是忍不住心頭的絞痛。
陽赤符的功力其實還稍遜於滅法和尚,他的修羅陰煞功雖可佔到上風,卻還不能製得谷之華的死命。谷之華憑著她的輕功和精妙劍法,本來最少還可以抵禦二三百招,但她想起了孟神通,生怕孟神通也會趕來,心神卻不由得因而散亂,鬥志大減,只想抓個機會脫身。
高手搏鬥,那容得稍稍分神,谷之華起是想逃越逃不了,這時陽赤符的修羅陰煞功已用到了第五重,掌力展開,將谷之華前後左右的退路全都封住,便像一道大鐵箍似的,從四面向中間收緊!
激戰中猛聽得陽赤符大喝一聲,掌力一發,有如排山倒海而來,谷之華一個倒栽惹跌在地上,登時不省人事。
待到她醒來之時,已是在孟神通所藏匿之處——太行山幽谷的一間石室之中了。正是:無計相迴避,難堪此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