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世遺趁著孟神通未到,心道:「好壞也得把沁梅先救出來。」當下把白蟒鞭一抖,伸入洞中,一個潑風旋打,但覺鞭梢所觸,乃是地上的兩個人體,竟然毫無抵抗,不似活人,金世遺心中一凜,跨入洞中,凝神一望,朦隴中可以分辨得出躲在地上的乃是兩個男子,金世遺用腳一踢,全無反應,探出早已氣絕多時。金世遺驚奇之極,心道:「這兩個漢子想必就是那斯所叫的六師弟、七師弟,卻是誰人把他們殺了?」
此時此地,時機急迫之極,金世遺無暇推究,聚攏目光,同里一望,只見洞角有個瘦削的影子,蜷縮一隅,金世遺又驚又喜,低聲叫道:「沁梅妹妹,是我來啦!」
那黑影忽地出聲說道:「我知道是你來啦!」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金世遺驀覺手腕一緊,虎口竟給一道鋼抓抓著,這時金世遺已看清楚了,原來並不是李沁梅,而是昨夜那個蒙面少女,金世遺從她的身材體態,還可以認得出來。這時她的面紗已經除下,一對眼睛在暗黝的山洞裡閃閃發光,冷冷說道:「不要走近來,否則我一用力,就先把你的腕骨抓碎,你縱殺了我,你也變殘廢啦!」
金世遺有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受人暗算,只聽得那個女子又道:「你是不是為了救天山派的那個姓李的女弟子來的?」
金世遺暗連內勁,突然冷冷笑道:「你道行還淺,要暗算我可還不成!」他用的是獨鬥縮骨功夫,那少女剛剛警覺,鋼抓未曾抓緊,他的手掌已經滑了出來。
金世遺笑聲未歇,那少女早已收回鋼抓,接聲笑道:「我的道行固然還淺,你的道行卻也不深!枉你號稱毒手瘋丐,連自己中了毒也未知道麼?」金世遺心中一凜,但覺脈門微微發癢,試運真氣一衝,手腕登時疼痛如割,金世遺在蛇島長大,雖然本人不喜歡使用毒物,卻是精於此道的大行家,知道這少女所言不假,想必是她的鋼抓上淬有劇毒,自己剛才只圖掙脫,卻不留神給她抓破了皮膚了。金世遺按下怒氣,冷笑說道:「我在毒發之前,一樣可以將你斃掉,你信不信?」聲到人到,雙臂交叉一剪,立刻穿到了那少女的胸前,左右一分,執著了她的兩條手臂。
故意圓睜雙眼,貼到她的臉上去瞪視她,想要她受盡驚嚇,慢慢將她折磨。金世遺的脾氣就是這樣:如果別人狠毒,他就要比人家更狠毒一些。
以那少女的武功,雖然還不是金世遺的對手,但若要抵抗的話,總可以支撐一些時候,金世遺自己也未料到一動手便將她擒獲,見她全無抵抗,頗感意外,再看她那對眼睛,竟然並未顯露絲毫懼意。金世遺大感洩氣,只聽得那少女微笑說道:「你要將我殺掉,這點本領,我絕對相信你有。不過,咱們卻何必兩敗俱傷?你還未答覆我的話呢,你是不是為了救天山派的那個姓李的女弟子來的?」
金世遺急於知道李沁梅的下落,只得答道:「不錯。那位李姑娘往哪裡去了?」那少女道:「如此說來,你也是要找孟神通的晦氣來的?」金世遺道:「快說,你到底見著那位李姑娘沒有?」
那少女卻慢條斯理的說道:「何必心急,這個園子很大,他們萬萬想不到你會躲在這個囚人洞中,在孟神通找到你之前,咱們盡有時間說話。」金世遺一生戲弄別人,這回卻給她弄得啼笑皆非,恨恨說道:「你有什麼話說?」
那少女道:「昨夜我弄不清楚你是幫誰來的,後來我瞧見你制服孟神通的弟子,偷入孟家莊,這才猜到了幾分。敢情昨晚圍攻我的那三個漢子,也是你暗中將他們打發的?」金世遺道:「你知道就好啦,你何故恩將仇報?」
那少女笑道:「我當時未知道呀。何況人心險詐,你又是個著名的魔君,你我萍水相逢,你就要我對你推心置腹,完全相信你嗎?」兩人身體貼得很近,一說開了話,金世遺覺她吹氣如蘭,不由得減了幾分敵意,而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於是稍稍挪開,但仍然緊執她的雙手,說道:「如今你已知道我是為了找那位李姑娘來的,也是為了找孟神通的晦氣來的,你要怎麼樣呢?」
那少女說道:「我們的來意不同,不過要找孟神通的晦氣卻是彼此一樣。好吧,咱們今日同舟共濟,你助我報仇,我助你脫險,誰也不必謝誰。你答應與我聯手,我馬上給你解藥!」
金世遺道:「且慢說這些事情,姓李的那位姑娘究竟怎麼樣了?為什麼不見了她,卻是你在這洞中?」那少女笑道:「你這麼著急要見她麼?不過最早也要等到今天晚上了。」金世遺道:「她不在這莊子裡嗎?」那少女道:「今天晚上三更時分,你到太行山的金鷂峰頂,在那棵老柏樹下等侯,她自然會來找你。」金世遺道:「你怎麼知道?」那少女道:「是她與我約定的!」金世遺急忙問道:「你見著她了?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少女道:「不但見著了,她還是我放走的。」金世遺道:「那麼,這守洞的兩個人都是你殺的了?」那少女點點頭道:「幸虧你在莊外接連制服了孟神通的幾個弟子,我才得以混進來。我本來要找她聯手的,豈知入洞殺人之後,這才發現她已餓得有氣無力,對我全無用處,只好叫她走開。她卻以為我是專誠來解救她的,同我千多謝,萬多謝。我一想與天山派結納也還不錯,她目前做不得我的幫手,將來總有用處,使與她約定今晚三更,在太行山頂相會。」金世遺道:「她已餓得有氣無力,你卻讓她一人獨走,這,這……」那少女笑道:「我本來就不打算保護她,她留在這兒,又做不得幫手,豈不要令我分神照管?不過,你儘可放心,她武功雖然一時未得恢復;逃跑的輕功還是有的。好啦,話已說完啦,你打算怎麼樣?」
金世遺冷笑道:「我不打算與你聯手!」這一答大出那少女意外,詫然問道:「你不想要解藥了麼?你真的想與我兩敗俱傷,這豈不便宜了孟老賊?」金世遺道:「我平生從不受人挾制,你將我暗算,然後要我幫你的忙,哼,哼!你心術未免太壞了。」那少女道:「咦,這種話好像不應出自你口中,你也講起心術來了。哈,哈,我知道啦,你是害怕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金世遺道:「你不用激我,我生平獨來獨往,快意恩仇,縱橫海內,決不能受人挾制」那少女道:「那麼,你要殺我?」金世遺道:「以我的功力自問還可以支援一天半日,我現在不殺你,先讓你報仇,你若被孟神通所殺,我再來鬥孟神通,你若殺了孟神通,我便再來殺你,這樣,對你總算寬厚到極了吧!哈、哈、哈!」金世遺此言一齣,笑聲一發,這少女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了,眼色神情霎時間都露出恐懼來。
金世遺迫視著她,靜默了片刻,那少女輕輕說道:「你這人真是邪氣十足!」
金世遺道:「與你相比,我還略遜一籌!」忽然間兩人都感到有點滑稽,不由得都笑起來。
那少女笑了一會,忽聽得外面腳步聲響,有人大聲叫道:「三師哥,三師哥,有人看見三師哥嗎?」隨即有人叫道:「好啦,好啦,師父來啦!」
孟神通在園子裡大聲喝道:「金世遺,你是不是要來找我比武,卻又為何藏匿不出,暗中傷害我的弟子,這算是什麼英雄好漢?」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那少女低聲說道:「好,你不願與我聯手,我就獨自一人去鬥這老魔頭。你說的話算不算數,為什麼還緊緊抓往我的手?」金世遣將她擒獲,本意是打算折磨她的,卻不料和她講了這麼多說話,肌膚相貼,執手相看,哪裡像是敵人?縱然那少女不說,金世遺也覺得不好意思,那少女一齣聲,金世遺慌不迭的將她放了。
這時金世遺已習慣了山洞的黑暗,對那少女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只見她臉上一片紅霞,忽地嫣然笑道:「我不求你幫助,這解藥給你,你可以在洞中養好氣力,待我與孟神通鬥得兩敗俱傷之時你可以乘機逃走。」
金世遺將她所給約兩顆粉紅色的藥丸坦然服下,只覺一股熱氣升上心頭,手腕的疼痛登時止了。那少女笑道:「好,你不懷疑我給你的是毒藥了!」
金世遺看她就要躍出洞去,忽然一把將她拉往。那少女道:「怎麼?」金世遺道:「不必忙著出去,你一個人不是他的對手,咱們伏在洞中,他們來一個殺一個。」那少女道:「咦,怎麼你又要幫我了?」金世遺道:「剛才是你用手段挾制我的。現在是我自己願意的,怎可相提並論?喂,你和孟神通結的是什麼冤仇?」那少女道:「我父親是他殺死的。他偷走了我家藏的三篇練修羅陰煞功的秘本。」金世遺吃了一驚,道:「原來世上當真還有這種武功流傳?你姓厲,你是厲樊山的女兒是不是?」那少女奇道:「你怎麼知道我父親的名字,我家數百年來,埋名隱姓,江湖上的人物,從不會知道我們。」金世遺更覺得奇怪,說道:「我是偷聽孟神通說的。」正想問她的來歷,忽聽得洞口外面人聲嘈雜,孟神通大叫道:「金世遺你出不出來?」
金世遺心道:「難道他已經知道了我藏匿洞中?」就在這時,忽聽得園子四邊都有人縱聲長嘯,金世遺心頭一凜:「怎麼一下子來了這麼多高手?」孟神通的弟子紛紛嚷道:「金世遺來了!金世遺來了!咦,金,金」「突然間鴉雀無聲,原來這些人已來到了跟前,他們發覺並沒有一個是金世遺!金世遺也好生奇怪,從洞中的縫隙張望出去,但見來的一共是六個人,金世遺除了一個人之外,其餘五人全部認得,他們是:青城派的蕭青峰夫婦;鐵柺仙的未亡人」奪命仙子謝雲真;,天山派的兩個小輩「」鍾展和武定球。金世遺認不得的那個人則是一個年約五十左右的眇目乞丐。
在這六個人中,蕭青峰和謝雲真的身份很高,但孟神通卻對那眇目乞丐最為客氣,只見他雙袖一攏,向那眇目乞丐施了一禮,說道:「翼幫主不遠千里而來,有何見教?蕭先生,咱們也久違了!」
金世遺聽得孟神通稱呼那眇目乞丐做「翼幫主」,按著便發現那乞丐手中所持的鐵柺,正是鐵柺仙呂青生前所用的那根鐵柺,也即是江南丐幫的鎮幫法仗,這才恍然省起,心道:「原來是鐵柺仙的師弟翼仲牟,他接了鐵柺仙江南丐幫幫主的大位。」
那眇目乞丐冷冷的盯了孟神通一眼,朗聲說道:「孟神通,你何必還明知故問?廿年前的那宗血案難道你就忘記了嗎?」孟神通淡淡說道:「喪生在老夫手下的英雄好漢不計其數,你提的是哪一樁?」眇目乞丐勃然大怒,單目倏張,精光電射,喝道:「江南丐幫的第十七代幫主,我二師兄周驥是不是你殺的?」孟神通道:「喲,原來是這樣響噹噹的人物,待我想想,我有沒有殺過他?」那眇丐怒道:「當今之世只有你一個人懂得修羅陰煞功,你還想抵賴麼?」
原來鐵柺仙呂青和周驥、翼仲牟三人乃是一師所授,他們的師父,便是在雍正年間名震大江南北的江南大俠甘鳳他。甘鳳池與江南丐幫的第十六代幫主冷白濤乃是莫逆之交,冷白濤在生之時,深感丐幫人材凋落,恐防後繼無人,使與甘鳳池商量,要他的一個弟子投入丐幫,將來好接丐幫幫主之位,甘鳳池徵詢弟子的意願,大弟子呂青素性閒散,三弟子年紀還小,結果便由二弟子周驥投入丐幫,後來成為丐幫的第十七代幫主。
二十年前,同驥與兩個丐幫弟子突然在山東道上被人暗殺,死時全身青紫,體冷如冰,丐幫明查暗訪,竟不知是誰所害,便奉鐵柺仙呂青做幫主,呂青為了要報師弟之仇,只好勉為其難,七年之前,他到西藏,一來是受冒川生之託,尋訪冰川天女:二來便是為了要訪查師弟的仇人,想不到竟在冰宮之中,遭了尼泊爾番僧的毒手(事詳「冰川天女傳」)。呂青死後,丐幫再奉呂青的師弟翼仲牟做第十九代幫主,仍然繼續明查暗訪,直到三年之前,由於孟神通犯下另一樁血案,死者的死狀與周驥相同,當時還未知道是孟神通所為,後來,翼仲牟向一位少林長老請教,詳述死狀,這才知道是修羅陰煞功所傷。又再輾轉訪查,在數月之前,得知天下只有孟神通懂得這種功夫,至於孟神通是從哪裡學來的,卻仍然無人知道。
孟神通想不到二十年前的這樁血案還被人揭發出來,心中有點吃驚,可是神色仍然非常鎮定,聽了翼仲牟的話後,哈哈笑道:「不錯不錯,是有這樁事情。是我做的,絕不抵賴:翼幫主,你待如何?」正是:江湖掀起滔天浪,血案牽連殺伐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