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托馬斯花了三天時間,加上獸醫的幫忙,給他動了手術。托馬斯帶他國家時,他還沒有完全解除麻醉。他睜著眼,嗚咽著,躺在他們床邊的小毯子上,剃得光光的一隻大腿上,切口和縫合的六針令人心痛地明顯可見。

最後,他試圖站起來。他失敗了。

特麗莎一陣恐慌,擔心他再也不能走路。

「不要著急,」托馬斯說,「他還在麻醉之中。」

她試著把他抱起來,但被他咬了一口。這是他第—次咬她。

「他認不出你,」托馬斯說,「他不知道你是淮。」

他們把他抱到床上,沒過多久,他和他們一樣睡著了。

凌晨三點鐘,他突然把他們弄醒,播著尾巴爬到他們身上,一個勁地貼上來蹭著,怎麼也不滿足。

這也是他第一次把他們弄起來!往常他總是等著他們中間的一個醒來,然後才敢於往他們身上跳的。

現在還是深夜,他卻無法控制自己地突然來了。誰能說出他在康復的路途上走了多遠?誰知道他正在同什麼幽靈搏鬥?他正在家裡,同他親愛的朋友在一起,他似乎正強迫他們來分享一種極度的歡欣,一種迴歸和再生的歡欣。

《創世紀》一開始就告訴我們,上帝創造了人,是為了讓人去統治魚、禽和其他一切上帝的造物。當然,《創世紀》是人寫的,不是馬寫的。上帝是否真的賜人以統轄萬物的威權,並不是確定無疑的。事實上,倒有點象這麼回事,是人發明了上帝,神化了人侵奪來的威權,用來統治牛和馬。是的,即使在血流成河的戰爭中,宰殺一匹鹿和一頭牛的權利也是全人類都能贊同的。

我們受賜於這種權利的原因,是我們站在等級的最高一層。但是如果讓第三者進入這場競爭——比方說,一個來自外星的訪問者,假如上帝對這個什麼說:「子為眾星萬物之主宰」——此刻,《創世紀》的賜予就成為了問題。也許,一個被火星人駕馭著拉套引車的人,一個被銀河系居民炙烤在鐵架上的人,將會回憶起他曾經切入餐盤的小牛肉片,並且對牛(太遲了!)有所內疚和懺悔。

特麗莎伴著牛群行走,趕著它們,為職責所迫而對它們給以約束,因為小牛們活蹦亂跳,愛往地裡跑。卡列寧總是陪著她,天天如此隨她去草場已有兩年了。他總是樂於對牛群的嚴厲,衝著它們吼叫,維護自己的權威(他的上帝給了他統治牛類的威權,他為此而驕傲)。然而今天,他實在困難重重,—靠三條腿一跛一跛,第四條腿上還帶著正在化膿的傷口。特麗莎總是彎下腰去撫摸他的背脊。很清楚,動手術兩個星期之後,癌症還在繼續擴散,卡列寧將每況愈下。

路上,他們碰到一位鄰居,那女人腳踏套鞋急著去中棚,卻停了夠長的時間來問:「這狗怎麼啦?看起來一跛一拐的。」「他得了癌症,」特麗莎說,「沒希望了。」她喉頭梗塞,說不下去。那女人注意到了特麗莎的淚水,差點冒起火來:「天吶,不要跟我說了,你要為一條狗嚎掉一條命呵!」她並無惡意,是個好心的女人,只是想安慰特麗莎。特麗莎懂得的。在鄉村這一段時光裡,她已經意識到,如果鄉親們象她愛卡列寧一樣也愛著每一隻兔子,那麼他們就不可能屠殺任何禽獸,他們和他們的禽獸就都要餓死。但是,眼下這位婦人的話還是使她一震,覺得不夠友好。「我懂的。」她順從地回答,很快轉過身子徑自走了。她對狗所承擔的愛,使她感到隔絕和淒涼。她摻然地笑笑,對自己說,她需要把這種愛藏得更深些不至於招人耳目。人們想到某人愛著一條狗的話,必然會紛紛義憤。但如果哪個鄰居發現特麗莎對托馬斯不忠,卻會在她背上開玩笑地拍上一掌,作為暗中團結一致的訊號。

象平常一樣,特麗莎在山路上繼續走著,看著她的牛互相擠擦,想到這是些多麼好的小牲口。安詳、誠實,有時候孩童般地活潑,看上去都象些故作稚態的老人。沒有什麼比牛的嬉戲更使人動心了。特麗莎在它們的一些滑稽動作中得到樂趣,不禁想到(兩年的鄉村生活中,這個觀念一直在不斷地向她閃回),一個人簡直是牛身上的寄生蟲,如同絛蟲寄生在人身上:我們吸血鬼一樣吸吮著牛乳。非人類的生物可能在他們的動物學書本里是這樣來界定人的:「人,牛的寄生物。」

現在,我們可以把這個界定當作一個玩笑,用一種自覺優越的哈哈笑聲把它打發。但是特麗莎是認真對待它的,因此發現自己處於某種不安全的地位:這種觀點很危險,正在使她與人類的其他人拉開距離。儘管《創世紀》說上帝給予了人對所有動物的統治權,我們還是可以解釋,這意昧著上帝僅僅是把它們交付給人來照看。人不是這顆星球上的主人,僅僅是主人的管理者,於是最終應該對管理負責。笛卡兒向前邁出了決定性的一步:他認為人是「mat—treetproprietairedelanature(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毫無疑義,他的這一步與他直截了當地否認動物有靈魂,有著深深的聯絡。笛卡兒說,人是主人,人是所有者,因此野物僅僅是一種自動機,一種能活動的機器。一個動物感覺傷心,這不是傷心,只是一種不中用了的裝置發出刺耳噪聲。一輛馬車的輪子咬咬嘎嘎作響,並不是什麼痛,只是需要加油而己。所以,我們毫無理由為一條狗在實驗室被活活剖開而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