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8)

「你好嗎?」s問。

托馬斯還沒應答,就看出s對這樣提問頗覺羞愧。一個幹著本行的醫生問一個正洗著櫥窗的醫生近來如何,顯然是可笑的。

為了消除緊張氣氛,托馬斯儘可能輕鬆地說出幾個字來:「好,還好!」他馬上感到,無論他說得多麼費力(事實上,因為他太費力),他的「好」聽起來象是苦澀的反語。他很快加上一句,「醫院裡有什麼新鮮事?」

「沒什麼,」s回答,「還是老樣子。」

他回答得儘可能不失分寸,但也顯得極不合適。兩人都知道這一點,兩人都知道他們都知道這一點。他們中的一個正在洗窗戶,怎麼能說「還是老樣子」呢?

「主治大夫怎麼樣?」託瑪斯問。

「你是說你沒有見過他羅?」s問。

「沒有。」托馬斯說。

這是真的。從他離開醫院那天起,他一次也沒見過主治醫生。他們曾一起工作得那麼好,甚至都開始把對方視為自己的朋友。所以無論他怎麼說,他的「沒有」中有一種悲涼的震顫。托馬斯懷疑s對他提出這個話題頗覺慍怒:象主治醫生一樣,s也從未順路探訪過托馬斯,沒問他工作怎麼樣或者是否需要什麼。

兩位老同事之間的任何談話都是不可能的,儘管雙方都感到遺憾,特別是托馬斯。他並不因為同事忘記了他而生氣。如果他能對身邊的年輕人說清楚什麼的話,他真正想說的是:「沒有什麼可羞愧的,我們各走各的路這完全正常。也沒有什麼可以不安的,我很高興見到你!」但他不敢這麼說。到眼下為止,他說出來的一切都好象出於某種心計,這些誠懇的話在他的同事聽來,也同樣是嘲諷。

「對不起,」s停了很久才說,「我實在是有急事,」他伸出了手,「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那陣子,同事們假定他為懦夫而對他嗤之以鼻時,他們都對他微笑;現在,他們不能再鄙視他了,不得不尊敬他了,卻對他敬而遠之。

還有,即使是他的老病人,也不再邀請他了,不再用香檳酒歡迎他了。這種落魄知識分子的處境不再顯得優越,已變成了一種必須正視的永恆,以及令人不快的東西。

他回到家裡躺下來,比往常睡得早,一小時之後卻被胃痛醒。每當他消沉的時候,老毛病就冒了出來。他開啟藥箱,罵了一句:箱子裡空蕩蕩的,他忘了給它配藥。他試圖用意志力控制住疼痛,也確實相當有效,但再也無法成眠。特麗莎一點半鐘才回家,他覺得自己想跟她閒聊點什麼,於是講了葬禮,講了編輯拒絕跟他講話,還有他與s的相遇。

「布拉格近來變得這麼醜惡了。」特麗莎說。

「我知道。」托馬斯說。

特麗莎停了一下,溫柔地說:「最好的辦法是搬走。」

「我同意,」托馬斯說,「但是沒有什麼地方可去。」

他穿著睡衣坐在床上,她也過來坐在他旁邊,從側面摟住他的身體。

「到鄉下去怎麼樣?」她說。

「鄉下?」他感到驚訝。

「我們可以獨自在那裡過日子,你不會碰到那個編輯,或者你的老同事。那裡的人是不一樣的。我們回到大自然去,大自然總是原來的樣子。」

正在這時,托馬斯又一陣胃痛,感到全身發冷,感到自己渴望的莫過於平靜與安寧。

「也許你是對的。」他艱難地說,疼痛使呼吸都很困難。

「我們會有一所小房子,一個小花園,但要足夠的大,給卡列寧一個象樣的活動場地。」

「是的。」托馬斯說。

他努力想象搬下鄉去以後生活將是個什麼樣子。他很難每個星期都找到新的女人,這意味著性冒險的終結。

特麗莎象猜透了他的心思:「唯一的問題,在鄉下,你會對我厭煩的。」

疼痛更加劇烈了,使他說不出話來。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女色追求,也是一種「非如此不可!」——一種奴役著他的職責。他渴望假日,然而是一個絕對的假日,從所有職責中解脫,從一切「非如此不可」中解脫。他能告假離開醫院的手術檯(一種永久的休息),為什麼不能告假離開世界的手術檯?離開女人們那百萬分之一的虛幻的差異?離開那把想象中切開女人們保險箱的解剖刀?

「你的胃又搗蛋了!」特麗莎這才意識到有些不對頭,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