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是意味深長的,同時又是美的。這一點看來被弗洛伊德的釋夢理論給漏掉了。夢不僅僅是一種交流行為(如果你願意,也可視之為密碼交流);也是一種審美活動,一種幻想遊戲,一種本身有價值的遊演算我們的夢證明,想象——夢見那些不曾發生的事。是人類的最深層需要。這裡存在著危險。如果這些夢境不美,它們就會很快被忘記。特麗莎老是返回她的夢境,腦海裡老是舊夢重溫,最後把它們變成了銘刻。而托馬斯就在特麗莎的夢囈下生活,這夢囈是她夢的殘忍之美所放射出來的催眠迷咒。
「親愛的特麗莎,甜美的特麗莎,我正在失去你嗎?」有一次,他們面對面地坐在一家酒店裡,他說,「每一夜你都夢見死,好象你真的願意告別這個世界……」
那是在白天,理智與意志又回來了。一滴紅色的葡萄酒饅慢流入她的杯子:「我毫無辦法,托馬斯,呵,我明白,我知道你愛我,我知道你對我的不忠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她望著他,眼裡充滿了愛,但是她害怕即將到來的黑夜,害怕那些夢。她的生活是分裂的,她的白天與黑夜在抗爭。
不論誰,如果目標是「上進」,那麼某一天他一定會暈眩。怎麼暈法?是害怕掉下去嗎?當了望臺有了防暈的扶欄之後,我們為什麼害怕掉下去呢?不,這種暈眩是另一種東西,它是來自我們身下空洞世界的聲音,引誘著我們,逗弄著我們;它是一種要倒下去的慾望。抗拒這種可怕的慾望,我們保護著自己,
那些裸體女人圍著游泳池行進,那些棺材裡的屍體為她也是死人面欣喜——這就是她害怕的「底下世界」。她曾經逃離,但這個世界神秘地召喚她回來。這些就是她的暈眩:她聽了一種甜美的(幾乎是歡快的)呼喚,重新宣讀了她的命運和靈魂,聽到了沒有靈魂者的大聚集在召喚她。虛弱的時候,她打算響應這一召喚,回到母親那裡去;打算驅散她身體甲板上靈魂的水手們;打算趨就到母親的朋友們中間去,當有人放響屁時跟著笑;還打算和她們一起圍著游泳池裸身行走,一起唱歌。
的確,直到特麗莎離家那天,她一直在反抗母親。可我們也不要忘記,她同時沒有一天不是愛她的。只要母親用一種愛的聲音說話,她願意為母親做任何事情。她有勇氣離開母親的唯一原因就是,她從未聽到那種聲音。
特麗莎的母親意識到自己的專橫對女兒不再起作用時,便開始給她寫一些發牢騷的信,抱怨自己的丈夫、自己的老闆、自己的身體以及孩子,並讓特麗莎相信她是她一生中唯一的親人。特麗莎想到,二十中後她終於聽到了母親愛她的聲音,她想回到母親身邊去。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眼下感到如此虛弱,被托馬斯的不忠弄得如此衰竭不堪。這暴露了她的無能,這種無能總是導向暈眩,導向不可戰勝的倒下去的渴望。
一天,母親打來電話說她身患癌症,只能活幾個月了。訊息變成了她對托馬斯不忠的絕望反叛。她自責地對自己說,她為了一個男人背叛了母親,可那個男人並不愛她。她願意忘記母親對她施及的一切磨難。她現在已能設身處地對母親有所理解;她們置身於同樣的處境:母親愛她的繼父,正如她愛托馬斯,而繼父用不忠的行為來折磨母親,正如托馬斯用同樣的方式來傷害她。造成母親怨恨的原由也是她受罪的根源。特麗莎告訴托馬斯她母親病了,她要花一個星期去看她。她的聲音裡充滿惡意。
托馬斯反對她去,感覺到她回到母親那兒去的真正動因不過是暈眩。他給那個小鎮的醫院掛了個電話,查詢全鎮關於癌症的詳細記載,不難發現特麗莎的母親根本沒有癌症的懷疑,甚至一年多來從未看過病,
特麗莎順從托馬斯沒有去探視母親。可幾個小時之後,她摔倒在大街上,傷了膝蓋。她走路開始步履不穩了,幾乎每天都摔交,或者碰到什麼東西,至少也得給什麼東西絆一下。
一種無法剋制的要倒下去的慾念支配著她。她生活在不斷暈眩的狀態之中。
常常摔倒的人總是說:「扶我起來吧。」托馬斯不斷地耐心把她扶起來,
「我想與你在我的畫室裡做愛。那兒象一個圍滿了人群的舞臺,觀眾不許靠近我們,但他們不得不注視著我們……」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景觀對特麗莎來說已失去了初始的殘酷,甚至開始使她有些興奮。她與托馬斯做愛,總是小聲地向他叨唸那些細節。
隨後,她突然想到一個辦法,可以使她看到托馬斯的不忠而不去責怪:他只須帶著她,帶著她去與情婦幽會!她的身體也許又會成為她們中間最佳的和唯一的。她的身體將成為他的影子,他的助手,他的
另一個自我。「我會為你去給她們脫衣服的,給她們洗澡,然後把她們帶給你……」他們緊緊樓抱在了起時,她總是如此低語。她期望著他們兩人融合成一個兩性人,其他女人的身體將成為他們的玩物。
呵,成為他一夫多妻生活中的另一個自我!托馬斯根本不願理解這一點,特麗莎卻無法擺脫它。她試圖培養自己與薩賓娜的友誼,開始主動為薩賓娜照相什麼的。特麗莎應邀去薩賓娜的畫室,終於看到了這間寬敞的房子和它的中心部分:那又大,又寬,講臺一樣的床。薩賓娜把斜靠著牆的畫展示給她看:「真是太奇怪了,你以前竟沒到這裡來過。」她甚至搬出她在學校時畫的一張舊畫:正在建設中的煉鋼廠。那時是最嚴格的現實主義教育時期(據說非現實主義的藝術是在挖社會主義的牆腳)。以當時爭強好勝的精神,她努力使自己比教師還「嚴格」,作畫時隱藏了一一切筆觸,畫得幾乎象彩色照片。
「這張畫,我偶然滴了一點紅色顏料在上面。開始我叫苦不迭,後來倒欣賞起它來了。它一直流下去,看起來象一道裂縫。它把這個建築工地變成了一個關合的陳舊景幕,景幕上畫了些建築工地而已。我開始來玩味這士道裂縫,把它塗滿,老想著在那後面該看見什麼。這就開始了我第一個時期的畫,我稱它為‘在景物之後’。當然,我不能把這些畫給任何人看,我會被美術學院踢出來的。那些畫,表面上總是一個無懈可擊的現實主義世界,可是在下面,在有裂縫的景幕後面,隱藏著不同的東西,神秘而又抽象的東西。」
停了一下,她又說:「表面的東西是明白無誤的謊言,下面卻是神秘莫測的真理。」
特麗莎以高度的注意力凝神傾聽,那模樣,教授們在他們學生的臉上是不常看到的。她開始領悟薩賓娜的作品,過去的和現在的,的確在處理著同一觀念,融會著兩種主題,兩個世界。它們正如常言所說,都有雙重暴光。一張風景畫同時又顯現出一盞老式檯燈的燈光。一種由蘋果、堅果以及一小梯綴滿燭光的聖誕樹所組合的田園寧靜生活,卻透現出一隻撕破畫布的手。
她突然感到一股對薩賓娜的傾慕之情,因為薩賓娜把她當一個朋友。她的傾慕使畏怯和猜疑緩解了,變成了友誼。
她幾乎忘記了自已是來拍照的。薩賓娜不得不提醒她。特麗莎終於把視線從那些畫上移開,投向那張擺在房子中央的、講臺一樣的床。
床的旁邊是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個人頭模型,那種理髮師們用來放假髮的頭型。薩賓娜的假髮架上沒有假髮,倒套著一頂圓頂禮帽。「這原是我祖父的。」她笑笑說。
這是一種黑黑的、硬硬的圓頂禮帽——特麗莎只在電影裡見過,就是卓別林戴的那種。她也笑笑,把帽子拿起來打量了一陣,說:「願意讓我拍一張你戴著它的照片嗎?」
這個主意讓薩賓娜笑了好久。特麗莎把禮帽放下,拿起照相機開始拍。
約摸拍了一個小時,她突然問:「照點裸體的怎麼樣?」「裸體照?」薩賓娜笑了。「是的,」特麗莎更大膽地重複她的建議,「裸體的。」
「那得喝酒。」薩賓娜把酒瓶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