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曾經滄海

綺羅很明顯能感受到這位伯母所表現出來的敵意。她並不知道大人之間往昔的恩怨,只是覺得這位伯母像是來示威的。

趙阮移開目光,看了看四周,隨口問道:「對這住處可還滿意?」

郭雅心柔順地說:「讓大嫂費心了,十分滿意。」

趙阮微微偏著頭,似笑非笑地說:「我沒費心,費心的是國公爺。不過這國公府裡規矩多,你們沒事不要隨便亂走。這次讓你們回來住,是母親的意思。見見二爺,她的病也能好得快些。」

綺羅不喜歡這個大伯母說話的方式,但初來乍到的,又不好當面頂撞她,只能撇了撇嘴。她聽徐媽媽說過,這位大伯母是趙太師的女兒,她的親姐姐是皇后,趙家的門楣也是貴不可言。趙太師當初擁護皇上登基有功,趙家滿門都得到重用。

趙阮看到綺羅胖胖的樣子,心情沒來由地好了些:「這個便是綺羅吧?聽說在應天府的時候,二爺特意請了許先生來教功課,想必功課應當很好?」

郭雅心連忙說:「這孩子功課只是一般,怕辱沒了先生的盛名。跟阿碧她們自然是沒法比的。」

趙阮臉上有些得意:「女孩子不愛讀書也是正常的。只不過我們國公府家教甚嚴,阿碧從小又聰明,現在就已經通讀了《論語》和《孟子》,女先生常常誇她。」

綺羅看到趙阮那炫耀的樣子,就想起前世繼母在人前誇自己的女兒貶低她的事情,忍不住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寧溪站在旁邊,看到綺羅不屑的樣子,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兩本書,別說是小姐,連她都能背誦還能釋義,也不知道大夫人為何這麼得意?可能尋常女子,讀了這些就已經了不得了吧?

這時,一個丫環從院外疾步走進來,附在趙阮耳邊說了一陣。趙阮面露喜色,將走之時,回頭又叮囑郭雅心:「你們就呆在這裡,不要隨便亂走。聽見了嗎?」

郭雅心點了點頭,一大群僕人簇擁著趙阮離去。

等下人們把院子都收拾妥當,郭雅心又親自到廚房做了一碗湯,朱明玉恰好回來了。他解下外衣給玉簪,對郭雅心說:「母親沒什麼大礙,就是氣結於心。皇上現正在氣頭上,旁人說什麼也聽不進去。母親的意思是,先看看給我安排的職務,而後再想個法子幫襯大哥。對了,你猜猜我在前頭看見誰了?」

郭雅心給他和綺羅各盛了一碗湯,用笑容詢問。

「勇冠侯的世子林勳。」朱明玉嘆了一聲,「離京的時候看到才那麼點大,現在都已經認不出來了。」

「哐當」一聲,綺羅手裡的湯碗沒有拿穩,湯汁灑了自己一身。

她連忙站起來,抖了抖袖子和裙子。玉簪,徐媽媽和寧溪全都圍過來,幫她擦身上的湯汁。

郭雅心走過來拿起她的手,手背微紅,不禁心疼道:「怎麼這般不小心?」

綺羅指尖微微發抖,儘量平穩地說:「爹,娘,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一下。」

郭雅心見她神色不對,但也沒有當眾追問,只吩咐道:「寧溪,你拿點燙傷膏藥去屋裡給小姐塗一下手。」

「是。」寧溪連忙跑去拿藥箱了。

綺羅坐在窗邊,遙望夜空中的明月,心中默唸著林勳的名字,久久無法平靜。後來的勇冠侯,只不過是他不願提及的一個受祖蔭的爵位而已。他文能治世,武能衛國,殺伐決斷,從不手軟。她死的時候,他已官至西府樞密使,統領全*務,百官敬畏,權傾朝野。與素有賢名的陸宰相,併為當時兩大權臣。

她早該想到,依照朱家的門楣,這輩子還是要遇見他。

初見他,是前世八歲的夏天。他是樞密直學士,京東西路提舉刑獄公事,經過夏邑縣,因與父親是舊識,又要查案,便到家中拜訪。

記得那天,他穿了一身普通的鴉青色襴衫,黑色的登雲靴,走路有風,五官深邃,眼眸中凝著霜雪,不怒自威。她有些露怯,站在父親身邊不敢看他,直到父親要她喊他:「林叔。」

「你讀過什麼書?」他的聲音很低,那種沉穩厚重,有歲月打上的烙印。他周身還有一種壓迫人的凌厲,讓人無法順暢地呼吸。

她吞吞吐吐的,沒有辦法好好回答。父親維護道:「林兄,女孩子不用讀那麼多書。」

他卻搖了搖頭:「立身以立學為先,立學以讀書為本。你這樣養女孩不對。」

為了辦案方便,他在她家中寄住足足兩個月,家裡的丫環全都神思嚮往,儘管他沉默寡言,身上有肅殺之氣,都無法阻止那些丫頭爭搶著要去他身邊伺候。她則是有多遠便躲多遠。她喜歡如父親一般溫潤的謙謙君子,並不喜歡那樣凌厲的人。

有一天,她因為偷偷看書,沒有照顧好年幼的弟弟,被繼母嚴厲訓斥,一個人躲在角落裡哭。忽然一道黑影壓過來,她抬頭的時候,他伸出的大掌裡放著一方玄色的錦帕。她顫抖著伸手接過那錦帕,他便轉身離去了,一個字都沒有多說。

後來,他便三五不時地招她去他的院子裡。有時候他在,有時候他不在,就算在,也基本見不到,她可以在他的書房隨意看書,不用再幫忙照顧弟弟,連繼母也不敢有微詞。有時候書房中會擺著好吃的糕點,或者是一壺清香的茶。他有個侍婢很擅長做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