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慕容千金

笑笑江湖 李涼 第2頁,共2頁

小痴倒也能處之泰然,混了幾天,千方百計打探「千金小姐」下落,幾次下來,也有了結果。

他倆決定暗中一探美人居。

斜月裡,西樓下。

雕樓倒映清湖面,湖面靜跨著九曲長橋,橋盡處有亭,亭上柔紗輕掛,螢光幢幢,隨著柔紗輕掠翻飛,好似夢中勾勒出來之人間仙境。

亭內有桌有椅、有琴,更有佳人撫琴彈奏,十指如春花流水,脆柔的撥動琴絃。

陣陣琴音律韻和著天地漫妙旋律,隱含哀怨悽楚的傳送夜空中。

小痴和呂四卦並未花費太多時間,就已尋至此地,尤其有琴音引導,小痴更能確信——千金小姐就在此。已然潛爬至西牆一棵老垂楊柳樹,往亭裡窺探。

這一看,兩人傻了眼。小痴驚叫道:「哇塞!什麼玩意兒?天下怎會有此女孩?呂四卦你看她的臉,就好象畫出來似的,什麼柳葉眉,玉面朱唇,瓊鼻?真他孃的天下一絕!」

呂四卦也睜大眼睛猛瞧,雖距離十數丈,也能瞧個大概,他道:「瘦瘦高高,朦朦朧朧,手指兒撥著撥著,柔弱無骨,好似不食人間煙火,可是就是有點病懨懨的。」

小痴道:「唉呀!女人嘛,總是喜歡多愁善感,光聽她的琴音也知道,她活的不怎麼快活!」

琴音掠處,慕容可人已落寞的唱起聲音: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裳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語音感悽,充滿惆悵。

呂四卦皺眉頭:「怎麼搞的,酸酸的?小痴你還忍心欺負她?」

小痴亦感悽悽然:「其實我也沒欺負她的意思,我只是想學慕容府的神功,看她那麼孤獨,倒也滿讓人同情的……」突有所悟,喜悅道:「乾脆我來替她排遣寂寞,說不定她一高興就看上我,到時呵呵……」

他笑得很開心。

呂四卦領首道:「至少這樣比較有情調;你要怎樣讓她開心?」

「很簡單啊!她唱詞,我也唱詞,她唱的是易安居士的‘如夢令’,我就唱成‘聰明白痴’的‘作夢曲’。」

靈機一動,他已又唱又念:

「挽不回西斜月,嚥不了漫長夜。一曲盡秋歌,葉落蕊殘花謝。痴也!痴也!卻恨未逢香榭。」

順口拈來,竟然詞曲立成,且又是最難入韻的「如夢令」。如此才思,實屬少見。

慕容可人乍聞聲音,不禁動容,數年來她一直偏好李清照此首詞,試過無數次,皆無法譜出滿意詞句,如今聞及此詞,雖全詞不算頂好,卻也韻味十足,就似寫到她心坎兒裡,這正是她要的詞曲,真可謂「卻恨未逢相榭」。

她激動的望著輕紗外,想找出是何人所作——縱使聲音有些「乳騷味」,她仍希望瞧瞧此為何人?

然而垂楊密佈,兩人躲得甚小心,想瞧見,並非易事。

瞧不著,她又撥弄琴絃,琴音再起。已吟起這首詞:

「挽不回西斜月……嚥不了漫長夜……」

小痴聞聲,登時心花怒放:「你聽,我打動她的芳心了!」

呂四卦湊趣道:「你那句‘痴也,痴也’,為什麼不改成‘瀉也,瀉也’,因為你已瀉了三天……」

「去你的!」小痴一掌摑他響頭,豈知他服了水晶蟾蜍之後,全身力道無法捏得準確。

一掌過去,已然晃動楊柳,身形為之不穩,已往下掉。

「哇喔!快抓樹枝——」

然而事情太過突然,兩人想攀粗幹已是不及,雖抓住柳條,但柳條又長又軟,無法支撐,「卜通」兩聲,兩人已雙雙下水。

呂四卦苦笑道:「這下可真的‘一瀉到底’了!」

小痴怒瞪他,叫道:「你要為我和她的‘感情破裂’負全部責任!」

兩人一下水,詩意全無。牆外已有人喝叫「誰」,掠身而起,斑落靠近兩人之岸邊,是兩名護院武師。

慕容可人驚愕之餘,已倚在亭邊,想瞧瞧到底是何人能做出此首詞,然而一瞧之下,一個西瓜頭,一個刁傭人,根本不像會做詞的人,顯得失望的四處張望,想找出心目中幻想之人,可惜美夢將又成空。

小痴已乾笑道:「老兄別急,都是同行……」

武師抽出劍,冷道:「你們是哪來的?」

小痴道:「柴房……」

武師喝道:「柴房在東院,你幹嘛跑到西院來?」

小痴和呂四卦已爬上岸,揮著溼漉漉衣衫,乾笑不已。

武師又喝道:「快說!為何擅闖禁地?想幹何壞事?」

「不不不!」小痴急忙道:「我們是……是……」目光觸及楊柳,藉口已生,乾笑道:

「我們是來砍材的,聽說這楊柳很好燒!」

呂四卦介面道:「不錯,而且很耐火……」

「啪」的,呂四卦吃了一記巴掌,武師罵道:「大小姐花園的樹,你們也敢砍?不要命了是不是?」

伸手又想打小痴。

小痴閃過一掌,急道:「你誤會了,這棵楊柳得了什麼絕症傷風的!快死了,我是奉小姐之命來砍除,改天還再種一棵更大的。」

武師忍不住已笑起,但只一笑,已拉下臉:「你胡扯,這樹枝葉茂密,青翠盎然,哪來的病?」

小痴乾笑道:「這也是痴病的一種……光顧葉,不顧根……有時候病是不能憑外表斷定的。」

另有一名武師冷道:「少-嗦,是與非,先押回去,明天再問大小姐,一切就明白了。」

說著兩名武師已出劍架向兩人脖子。

小痴急忙躲閃,叫道:「大小姐你怎能無情無義?見死不救?」

這聲音好熟悉,不就是吟詞的聲音?慕容可人心頭一凜,急忙望向小痴,急喝道:「放開他!」

武師不明就裡,登時楞住,隨即拱手,道:「大小姐,這兩名小廝……」

「是我叫他們來的,你們退下去吧!」慕容可人已步出曲橋,本想行向小痴,突又覺得不妥,已止步。

小痴聞及此言,心頭大定,得意聳肩道:「聽到了沒?我沒騙你們吧?這樹被我點著了,沒病也得有病,退下去吧,我要砍樹了!」

武師再次瞥嚮慕容可人,見其態度堅決,也不敢再做停留,退回牆外。

慕容可人此時才往小痴瞧去,還好,沒想象中的差,尤其那眼神,充滿靈氣,就似會說話似的。

小痴就近瞧著她,素白色綢緞烘出嬌柔身段,不帶髮飾而披肩的秀髮,映在月光下,直如天仙下凡,一塵不染。

「嘖嘖嘖!果然漂亮!」小痴猛點頭誇讚。

呂四卦道:「我的感覺還是一樣,病懨懨的。」

小痴道:「這當然,人都說紅顏薄命,我看她命也不怎麼好!」

慕容可人平時聽慣男人奉承的話,本就認為男人口中說出的都是千篇一律,哪聽過如此粗俗的「品頭論足」?

然而地此時卻顯得嬌羞而不自在,這並非她該有的反應。

豈不知最佳的讚美不是恭維,而是出自真誠。

小痴所言,全是真心真意,並不做作,一股兒已說到美人心坎中了。

光看也不是辦法,小痴已走向地,笑道:「大小姐最近可好?看你整天躲在此,悶不悶?」

慕容可人沒想到他會如此大膽往自己走來,全無主僕之分,一時也難以處之泰然,退了幾步,但突然升起「我為何要怕」的念頭,立時吸口氣,挺然立於該處。

她冷道:「你們兩人真是柴房的人?」

「如假包換。」小痴走向前,笑道:「不過大小姐你放心,我們不會砍下那棵楊柳的。

只是……一時意外而已。」

「那你們為何來此?」

「這個嘛……」小痴露出「豬哥樣」往她行去。

「別靠近我!」慕容可人立時挪退三步,似覺得傭人卑俗,豈能與她同流。

小痴聞及,與呂四卦已止步,小痴白眼道:「大小姐你別擺架子,我們也是人,近一點說話又如何?」

慕容可人似也覺得做得過火了,玉腮不由一紅,急忙道:「我不是輕視你,而是……你們全身溼漉漉的……」

小痴無奈攤攤手:「好吧!坐在欄杆上總可以了吧?」

不等慕容可人答應,他已坐上白玉石欄。呂四卦也筋著坐上,兩人擰著衣服,也懶得再理她。

憋了一陣,慕容可人忍不住才問:「剛才那首詞……」

「‘如夢令’,又叫‘[憶仙姿’、‘宴桃源’、‘比梅’,後唐莊宗自度曲,詞雲:

‘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樂府遂取‘如夢’兩字名曲,這解釋你滿意不滿意?」

小痴一口氣將詞名由來說得一清二楚,實讓慕容可人感到驚訝,看他俗裡俗氣,竟會懂得如許之多。不禁多看小痴兩眼,那靈秀之氣,又豈是庸夫俗子所能盈露的?

小痴瞟眼道:「這沒有什麼了不起,我五歲就懂,七歲會背唐詩二百首,八歲倒背如流,九歲精通雜家百書,十歲就全部瞭若指掌,有何神氣之處?」

慕容可人簡直不敢相信,睜大眼眸,愕然道:「這些……你都懂?」

「我不但懂,我還全部把它給忘了!」

見小痴表情,似乎「忘了」這些,更是不同凡響的。

慕容可人又不懂了,問道:「既然瞭若指掌,為何能忘?」

說到歷史,小痴精神就來,如數家珍道:「這理由可就多了;老實說讀到後來,我非忘掉不可!」

慕容可人不解:「為什麼?」

「因為人家都叫我‘酸秀才’!」

慕容可人已禁不住笑出聲音。

小痴滿腹牢騷道:「你可知道,當時我才十一歲,他們竟然把我比成那老花西席,實在氣死我了,當時要是把衣服一擰,流出來的可全是酸溜溜的醋啊!」

慕容可人笑態可掬,許久以來,她已沒如此開朗笑過了,她又問:「你是秀才?被遴選過了?」

小痴嘆邊道:「甭談了,不說還好,一說酸味就來,你可知道當年遴選秀才,考的是什麼題目?」不等慕容可人回答,他繼績道:「就是那句‘望梅止渴’!」

慕容可人笑的謎了眼,道:「這好啊!題目引喻以虛假現象以滿足實際慾望,很好發揮嘛!」

小痴白她一眼,似認為她也「差不多」,道:「我知道出考官的用意,就是要考生寫出此語出自三國演義,劉備被呂布逼得走頭無路而投靠曹操一段故事,這典故誰不知道?監考官未免太俗了!一氣之下,我就……呵呵……」

他笑得甚諧謔,似仍陶醉當時情境中。

這話雖有暗示慕容可人與監考官「差不多」,但她並未發覺,因為此事太過吸引她,是以她馬上又追問:「後來呢?你如何作答?」

小痴得意道:「我只在試卷上大大的為了一個‘酸’字,倒也語意皆通。」

呂四卦也呵呵笑道:「這答案得滿分,監考官還親自召見呢!」

慕容可人希冀道:「這麼說你考上了?滿分……」

小痴苦笑不已,摸了摸臀部,道:「考上了,歷史恐怕要改寫了。」

呂四卦道:「他的滿分,是爭取了‘藐視監考官’。以及‘擾亂試場’,最高責打一百大板,他一板也不少,足足‘一百分’,呵呵……」

小痴苦笑道:「當時監考官要我去解釋,我只帶了一顆酸梅去,問他還渴不渴,結果你都知道啦……」

慕容可人那想到世上會有此種人?想不笑都不行。

小痴道:「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我能不把所學的忘掉嗎?」

呂四卦道:「最重要的是主考官發現他連參加考試的資格都沒有……」

「呂四卦!」小痴趕忙扯拉呂四卦衣服,暗示他「話別亂說」。

然而這舉止已落慕容可人眼中,她已起疑:「你沒進過私墊?不是鄉學生員?」

「這……」

「那你剛才的話全是騙我的?」慕容可人已顯失望。

小痴困窘道:「是在私墊……視窗外的……也算是半個生員……」

慕容可人一陣悵然,連資格都沒有,何來考秀才之舉?小痴分明是在撒謊。

小痴見她模樣,不禁怒上心頭,叫道:「在視窗的有什麼不好?你只知你家有錢,可以堂堂入私墊,請西席!我們這些窮鬼子,打孃胎開始就吃不飽,穿不暖,哇哇落地就要受風寒,整日上山砍柴,下田種菜,混得了早餐,吃不了晚餐,那種苦日子你見過,你活過?到頭來還弄個野孩子!在視窗的有什麼不好,別人能念,我也能念,別人能懂,我也能懂!老實告訴你,就是因為我是在視窗學的,三天、半月、一年半載,東拼西湊,學會了也是一團槽,你滿意了吧?唱什麼詞,有本事自己做!考什麼秀才?那種題目,我才不屑回答!」

慕容可人活了近二十年,何來被人如此罵過?登時楞傻了眼,不知所措。

小痴罵瘋了心:「不錯,我們一身卑微、下賤,靠在你身邊有辱你的清高,你是千金,了不起,擺擺手,撤撒嬌,一大堆的人都粘著你不放,我不稀罕,我白小痴就是不認輸,就是要學盡天下武功,誰也打不倒我!啊——」

小痴突然狂叫,雙掌劈向石欄,硬生生將石欄給擊成碎片,轟然巨響,連他自已都嚇呆,那來的這份神力?

轟然發現自己太過火,暗道一聲「糟了」,趕忙拉著呂四卦跳入湖面,潛入水中。

遠處已傳來急促腳步聲,以及呼叫「大小姐」名諱,漸漸逼近。

慕容可人心靈一片空白,楞在當場,雙眸盯著被砸碎的欄杆,這兩掌無非是打在她心坎深處。

她錯了嗎?難道沒入過私墊就矮人一截,身份卑賤?難道那些苦命人都如此不值?

而自己又算什麼?

一些從未浮現過的念頭,如今卻排山倒海的湧了過來。

不知是委曲,還是哀悽,她眼角已滲出淚珠。

大批人手湧到,她並沒說出小痴躲在水中,纖手隨便一比,眾人已魚貫而去,本仍有留下幾名高手保護,但她卻堅持將人驅走——

也許方便小痴脫逃吧?

四更已過,墨夜更暗,騷動已驅寧靜。

小痴和呂四卦這才爬出水面,遙遠的瞧了慕容可人一眼,沒有表情,沒有暗示,已爬牆離去。

夜更深,慕容可人仍默立,一步都沒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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