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張立反應過來,說道,「當時我很慌亂,只顧著跟你跑了;但是,我沒有聽到他們的叫聲,而且,我在轉過第一個彎時,感覺跟在我後面的倉鼠少了許多。我想……」
「啊!太好了,那他們一定是走了另一條路,胡隊長看起來很有經驗,他們應該可以趕走倉鼠吧。那麼,我們就等他們回來救我們好了。」卓木強臉上掛著微笑,嘴裡說著與生以來最沒有底氣的話。另外的兩人到底怎麼樣了,誰都不知道,可是目前他們這樣的情形,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了。
張立也笑了,他抬頭看看冰橋,可以清晰地看到頭頂上那些冰橋、冰柱間倉鼠遊走的身影,它們正有條不紊地聚攏過來。他自嘲道:「真是沒辦法,我們兩人無論誰鬆手,都是一齊掉下去呢,想最後說幾句話都沒人能傳達了。」
卓木強道:「說什麼傻話呢。放心好了,我曾請全國最有名的卜卦師給我算過命,他說我五十歲以前都會吉人天相的,既然我死不了,你也一定沒事。我們只需要耐心地等待就好了。」
張立失笑道:「很抱歉,我也曾經碰到過寺裡的活佛,人家告訴我的是不要與冰雪太過接近,否則最嚴重的後果是死無全屍,現在看來這句話已經應驗了。不知道是我的黴運帶著你一起倒霉呢,還是你的吉運保佑著我一同幸運,就只能看我們誰的命更硬了,強巴少爺。」
卓木強嚴肅起來,道:「放鬆點,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糟糕,我們只要一直堅持,終將獲救的。」
張立歉意道:「實在對不起,看來這次我要拖累你了。我……我沒法放鬆,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張立最後一句話,已經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顯然是力量用到盡頭了。
卓木強心想,張立怎麼說也是受過特訓的,怎麼會如此不濟。這時,張立從一道光柱下晃過,卓木強這才發現,張立那纏滿繃帶的手,血從白色的繃帶中滲出來,已完全染紅了繃帶,從張立臉上痛苦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一直艱難地對抗著那傷口撕裂的痛苦。
卓木強用左手奮力拉起全身,將繩索往右手手臂再捆了兩匝,開始平靜地吐納著,淡淡地對張立道:「還沒有到放棄生命的時候吧,我的特種士兵,再堅持半分鐘,一定要堅持住!」
在張立從他身邊晃過的時候,卓木強突然奮起一腳,踢在張立身上,兩人朝不同的兩個方向盪開。當兩人盪到盡頭,又開始朝同一個方向靠攏時,卓木強伸出手去,企圖抓住張立,但無奈距離還是太過遙遠,張立又是兩隻手與繩索纏在一起的,卓木強僅伸直腳尖可以夠到張立,手臂根本抓不住張立。但就這麼踢一次,張立已經痛苦至極,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滲出,滾落到面頰又被凍結成冰,冰珠子掛在鼻尖、下頜處,又被嘴裡哈出的白氣化解。
卓木強沒有別的辦法,但他沒有放棄,他決定再試一次。他對張立說道:「我準備再來一次,你準備好了嗎?不管有多痛,千萬別放手啊!」
張立努力地抬起腳配合,卓木強蹴在張立的腳上,兩人再次反向盪開,又向一起靠攏。這次的疼痛撕心裂肺,張立只感到繩索深深地陷入肉裡,從骨頭上勒過,他眼前一黑,知道自己的雙手快要從繩套中滑出來了。就在這一刻,張立感覺身體一震,被什麼東西托住了,跟著手臂一緊,手腕上的繩套被另一隻寬厚的大手抓了過去。
張立睜開眼,只見卓木強張開雙腿,緊緊地夾著自己的腰際。他那雙虯龍似的大手,各抓住安全繩的一端,就如盪鞦韆般橫吊在冰橋之下,只可惜這鞦韆沒有坐板。卓木強用盡力氣將左手手腕翻轉幾圈,好讓繩子固定得更穩,同時對張立道:「快,抱住我的腿,我快夾不住你了。」
張立立刻放下解放出來的雙手,用肩肘反夾住卓木強的大腿,兩人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固定懸吊在了半空,暫時不會掉下去了。
時間,每一分過得都那麼緩慢,一個人架著兩個人的重量,卓木強亦感到十分吃力,他感到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快斷裂了,身上的肌肉也如那絞緊的牛筋,如果其中的一股斷裂了,其餘的全都得斷開。繩子生生地勒進肉裡,血液快凝固了,兩隻手臂都變成了紫肝色,卓木強清晰地感覺到,手上的知覺正在一點點消失,他自己也知道堅持不了多久了,但是不撐到最後一分力氣用完,他是不會妥協的。
張立仰頭看著卓木強,這個威猛大漢此刻從這個角度看上去更加高大,身上的肌肉比大衛還要完美,那簡直就是一尊金剛。看著卓木強遲遲不語,眼神飄忽不定,張立問道:「在想什麼呢?強巴少爺?」
卓木強苦笑道:「我在想,不知道敏敏現在怎麼樣了,幸虧她生病在前,沒有同我們一道。」
張立無言,良久才道:「比起敏敏,是不是該多想想我們現在的情形,強巴少爺。」
卓木強吃力地道:「我會堅持到最後一秒,放心好了。」
張立看到了卓木強變了色的手臂,他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同時他也知道,自己先下去的話,卓木強還可以多堅持幾分鐘,他幾番思索後,終於道:「放開我吧,強巴少爺!你還有未完成的心願呢,而我只有一個小小的心願,請你告訴我媽媽——」
卓木強憤怒地打斷張立的懇求,提高音量道:「快閉嘴!不要再東想西想了,我是不會鬆開的,除非我們兩人一同掉下去。是我把你帶到可可西里來的,要回去我們就一起回去,如果不行,就誰都別回去,你的那些心願什麼的,留著以後告訴別人吧,跟我說了也是白說。」他的目光如此堅定而執著,言辭更是不容張立辯駁。
但張立已經不抱多大希望了,胡楊他們的情況還不清楚,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們自身難保。而眼下他和卓木強命懸一線,那些食人的倉鼠已悄然靠攏,危險迫在眉睫,他心裡十分清楚,如果說還有什麼人能趕來救他們的話,那絕對是奇蹟發生。所謂的等待救援,不外乎是安慰內心的話語,這些,卓木強心裡和張立一樣清楚,這時,卓木強感到,光線變暗了,他喃喃道:「怎麼?變天了嗎?」
張立無奈地笑了笑,說道:「它們來了,強巴少爺。我想,我們應該做好準備了吧。」
卓木強抬頭一看,他看見,懸在頭頂的冰橋上,滿是密密麻麻的小腳丫,那些倉鼠聚攏來,遮住了整個冰橋橋面,就像一頭擁有無數觸角的黑色巨獸,它將要吞噬掉他們,連骨頭也不剩。張立所問的做好準備沒有,是指卓木強哪一刻放手。卓木強調侃地答道:「時刻準備著!」現在,卓木強有兩個選擇:其一,懸掛在這半空,被倉鼠當做一大塊臘肉吃得什麼也不剩;其二,放開手,掉入奔騰的暗湧,被冰凍成一具乾屍,除此之外,再沒有第三種選擇的可能。
張立知道,最後的時刻就要來臨了,他笑了,笑著對卓木強道:「真高興能同強巴少爺一同死去。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裡能遇到你,我感到十分榮幸,以前在西藏,就聽說了很多關於少爺你的傳聞,我一直在想,那是一個怎樣英雄般的人物,能在高原上留下史詩般的故事,能讓那麼多人尊敬並佩服。說實話,第一次見到你時,我感覺你除了身形高大以外,和普通人並沒有什麼不同,因為不能和想象中的強巴少爺作比擬,我還很失望了一段時間。可是,越和你接觸,我就越發現你身上的優點,今天,我算服了你了,強巴少爺。如果老天再給我們一次存活的機會,我會一直追隨著你,直至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