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藏地密碼 藏地何馬 第1頁,共2頁

卓木強巴搖下車窗,深深地呼吸了兩口冰涼的空氣,然後馬上關上車窗,並回頭看看唐敏有沒有被驚醒,他看見唐敏似乎睡得很香,才放下心來,繼續輕輕道:"但是,你也知道,小孩子總是有很多問題要問,很多話想說的。所以那時我很喜歡和小動物說話,在我們家鄉那個地方,別的小動物很少,只有——"

張立接著道:"小狗很多。"

卓木強巴笑笑,道:"嗯,是啊。你可知道,狗的智商相當於一個四歲大的孩子,它們能聽懂並記憶兩千到三千個單詞,毫無疑問,它們也可以理解一些簡單的詞句,並可以通過人體氣息的分泌感知人的情緒:憂傷,高興,憤怒。我很幸運選擇了和它們做朋友,我從未見過一種生物具備如此的優點,它們忠誠、機靈、友好、溫馴,認定了主人,便一生也不會改變。不少小狗是出生不久就離開了母親的,所以人類主人在它們眼裡,就是母親。不管這個母親富裕還是貧窮,善良還是兇惡,它們都會至死相隨,永不離去,除非主人是要離開它們。"

張立道:"強巴少爺似乎很有感觸呢。"

卓木強巴道:"給你說兩個小故事吧,都是我親眼目睹的。我曾在英國的小鎮巴夫看到過乞丐犬,那是一頭叫多羅的查理王獵犬,多羅並不知道自己的身價,跟著一名酗酒的乞丐。每天,乞丐睡在街頭的時候,它會用兩隻前爪捧起乞丐那破爛的禮帽,用兩隻腳跳立著向過往的行人乞討,那樣的大眼睛望著你,真是讓人無法拒絕呢。可是,那乞丐只拿些碎骨頭給那小狗,大部分乞金被換作美酒進了乞丐的肚子,還時不時對小狗拳打腳踢。我本打算出高價購買那個可憐的小傢伙,但是旁人告訴我,那條小狗已經被出售過不知多少次了,每次乞丐都能賣出一個高價,但小狗被新主人帶回家後,就不吃不喝,一直低聲嗚咽,新主人沒有辦法,只能把它又再送回來。我站在街頭,觀察了它好幾個小時,當它跳累了的時候,就會守在乞丐身旁,靜靜地蹲著,彷彿只要能看著那乞丐,就是一種幸福。每次休息不到十分鐘,它又會跳起來,艱難地直立行走著,不知疲倦,無怨無悔。忠誠一生,永不離棄,這就是它們的品性。"

卓木強巴的目光堅毅起來,看了張立一眼。張立沒說話,卓木強巴又道:"還有一次,是位法國商人,他家的黑背德牧犬有條腿受了傷,再不能參加世界狼犬評選了,他準備把那條叫崔埃爾的德牧犬人道毀滅。可是崔埃爾高大威猛、犀利異常,尋常人根本不能近身。那位法國商人只得親自在崔埃爾的食物里加入了毒藥。他將毒藥端給崔埃爾後,因不忍看見崔埃爾痛苦的樣子出門而去。十幾分鍾後,當他再次回家時,開啟門,卻發現,他的狗正掙扎著為他最後一次叼去拖鞋!"

卓木強巴的聲音戛然而止,張立突然覺得鼻尖酸酸的,有什麼東西堵在喉頭,令吞嚥哽噎,他心道:"我這是怎麼了?只是平常的故事而已啊?"可是卓木強巴最後一句"他的狗正掙扎著為他最後一次叼去拖鞋"卻反覆地在張立的腦海裡重複,張立似乎有些明白,這是一種自己從未體味到的情感,自己輕易就被這樣的情感所觸動了。

卓木強巴用一種沉穩、平靜,但充滿悲涼的聲調說道:"在人類的社會中,你可曾擁有這樣的朋友?忠誠,對人類而言,只是一個詞彙,但對犬科動物,那就是它們一生恪守的誓言。永不背叛,至死不離,是上帝把這種生靈賜予人類做朋友。"

故事講完了,二人長久地沉默著,車窗外的寒風呼嘯而過,張立似乎懂得了,卓木強巴和狗之間的情感,為什麼他可以為了一條狗而置生命安危於輕處,義無反顧地前往未知的兇惡之地。過了一會兒,卓木強巴問道:"什麼時間了?"

張立看看車身的儀表盤道:"三點四十了。"

卓木強巴道:"該換我來開車了吧。"

張立道:"不用,還是我來開吧。現在進入冰漬地段了,越往北面腹地,氣溫越低,你看我們行駛的路段,起初還是草地,然後變為戈壁,現在凍土已結冰,這是不折不扣的冰原地帶了。稍不留意,車身很容易打滑,我以前曾接受過冰雪試駕員培訓,因為西藏的雪路很多。"

"不行,現在正是精神集中力最薄弱的時候,你不能疲勞駕駛。"卓木強巴態度也很分明。

"好吧。"張立正準備放慢車速,突然露出一個怪異的表情,卓木強巴清晰地看到,張立明明朝左打方向盤,但車身並沒有左偏,對著正前方一塊半米高的石頭,直直地衝了過去。

冰原求存

卓木強巴一把搶上前去,幫忙打方向盤,但是好似沒有效果。張立只說了句:"恐怕會翻車。"話音未落,梟龍的一側已經抬高,隨後就如特技飛車般,用左側兩個輪子滑行了十米左右,接著張立一側的車窗著地,汽車變成側身滑行,又滑行有四五米,車身整個兒翻了過來,軲轆朝天,以背殼又滑行十來米,重重地撞上另一塊巨石,原地轉了好幾圈,這才停下。

唐敏突然被驚醒,惺忪喃喃道:"怎麼啦?他們又追來啦?"

張立在顛覆的車廂內,一邊試圖將門開啟,一邊道:"是我疏忽了,地上輪胎激起的冰漬,在軸承上化為水,長時間地沒有轉彎,水又凝結成冰,令軸承打滑,咦?這是什麼?"

張立的手似乎感到什麼東西在滴落,用手一捻,放在鼻孔前一嗅,驚恐道:"是汽油!漏油了!"

此刻,儀表盤上"畢剝"作響的電線火花,讓卓木強巴驚出一身冷汗,他叫道:"快離開!"一手摟過裹在大衣裡的唐敏,一腳踢開右側車門,先將唐敏從車門摜了出去,接著自己也蹭出汽車,張立則從左側車門滾了出去。

火焰在黑夜裡翻滾,映紅了三人的臉,七級的風夾冰帶雪,沒頭沒腦地撲面而來,直躥入身體的每一個毛孔。凌晨四點,在氣溫僅為零下十度的冰原,伴隨著七級烈風,有三位英雄被光榮地困在了可可西里腹地——方圓八萬平方公里的無人區。

張立在苦笑,油箱應該是在受到火箭彈襲擊時就被碎石震裂了,但是還沒有漏油或是隻漏了少許,如果卓木強巴沒有來幫忙打方向盤,前輪經過那半米高的石頭未必就能側傾,如果沒有後面對那石頭的一次撞擊,線路板怎麼也不會出現火花,一系列令人匪夷所思的巧合,就讓一架效能優越的越野車以這樣的方式報銷了。張立立在毫無聲息的荒原,除了苦笑,他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事更有意義。

卓木強巴木然地站在車前面,食物、水、帳篷、火源,所有的東西都隨著火焰在慢慢消失,自己卻無能為力,火箭彈都不能擊毀的改裝車,因為沒能避開一塊半米高的石塊而毀得乾乾淨淨。如果是靠雙腳,在這零下十度的荒原裡能走多遠呢?什麼時候可以找到救護站?那恐怕得等奇蹟出現了。

唐敏蒙著面,"嚶嚶"地哭了起來,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撲在卓木強巴懷裡,傷心地哭道:"都是……都是我不好。我……嗚,我不該讓你來這裡的……哇……"

卓木強巴勉強安慰道:"別難過,這算不了什麼,我們已經開了六七個小時了,離那個救護站恐怕也不遠了,說不定明天天亮,我們就能看到救護站的訊號旗呢。"他心中問自己道:"救護站?到底還有多遠呢?噢,天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