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過這一片細竹,就是老太太院子東面的小三廳,此廳卷簷相接,三面出廊,左右小院子栽種了不少奇花異草,有的葩吐丹砂,有的翠帶如飄,映著這小三廳有別樣的清麗。
今日陽光豔麗,秋風冰涼,小三廳垂下了一種遮風的卷紗簾,紗簾為白色,並未遮了視線,小三廳內坐滿了人,均是程家各房的族人,大多是年輕姑娘和少婦,原是語笑喧闐,瞧見四房諸人遠遠行來,忽然都止了動靜。
「喲,打頭那個不是程亦安麼?她怎麼有臉來?」
「前幾日那話都傳開了,陸家這位世子爺可真真是目無尊長,他要跟長公主打擂臺替妻子撐腰,我敬他是條漢子,可拿堂伯父說事就是他的不對了。」
另一人接話,「不過話說回來,陸世子有這等魄力我是好生佩服,亦安妹妹也算好命。」
「你這麼說,沒準陸世子是記恨堂伯父不曾嫁喬姐姐,反而將程亦安嫁了去,故意宣洩不滿吧。」
「還真說不定。」
她們口中的喬姐姐便是程明昱的么女程亦喬,今年十九歲,比程亦安大兩歲還多,當初皇帝相中的就是程亦喬。
哪隻眾人話音剛落,走廊處傳來一聲冷諷,
「喲,你們一個個自己過不去,可別派在我頭上,我未婚夫新逝,為他守喪一年乃是禮節,與那陸栩生何干?你們自個兒嫉妒程亦安,別拉扯上我。」
說話的可不是旁人,正是程家長房的嫡長孫女,程明昱掌上明珠程亦喬,真正極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大小姐。
眾姑娘平日便攝於她身份尊貴,對她唯唯諾諾,眼下被她逮了個正著,越發不敢吱聲,均細聲細氣賠罪。
程亦喬懶懶看了大家一眼,不耐煩朝花廳方向努嘴,
「行了,別杵在這議人是非,花廳裡戲臺班子已準備妥當,去那邊玩吧。」
眾姑娘這才尾隨她去。
不一會,程亦安一行抵達北府老太太正院大門。
院內有簇簇人聲,並不喧譁,到了這裡,程亦安便退至後頭,讓長輩們在前。
管事含笑領著四房的人進去,正廳當中是明間,擺著老太爺的遺像,繞過明間往裡有一間極為寬敞的暖廳,此刻暖廳裡便坐滿了各房的長輩。
正北羅漢床上端坐一人。
只見她穿著一身織金團花如意紋雲錦對襟厚褙,座下墊著寶相紋金絲絨褥子,飽滿的耳珠墜著一對和田羊脂玉的圓珠耳墜,手裡握著一串猛獁牙珠子,再無其他配飾,生得是眉長耳高,面相富態,看似眼底帶著笑意靜靜聽底下人說話,卻是唇線微抿,端的是不怒自威。
嬤嬤將人引上前來,又退了出去。
四房老太太帶著自家一房的人給老祖宗拜壽。
「今個兒嫂子仙壽,本該早來的,卻是昨夜貪涼吃了些瓜,起了夜,今個兒便遲了些。」
長房老太太往人群看了一眼,頷首笑道,
「弟妹客氣了,來了便好。」
並無多話。
四房老太太便坐下了,餘下便是其餘子嗣磕頭拜壽。
幾位老爺拜了壽便退出去了,隨後是太太們帶著在室的姑娘磕頭,大約是見多不怪,即便各房的人挖空心思討好,老祖宗並未露出喜色。
她不喜歡勞師動眾,「我這兒東西多,你們往後不必費這個功夫,人來湊個熱鬧,我就高興了。」又一一給了賞賜。
程亦安是四房唯一的外嫁女,落在最後。
她磕頭時,暖廳內忽然寂靜無聲,過去誰也不曾將這個喪母長女當一回事,孰知她不聲不響成了公府世子夫人,憑著陸栩生那等蓋世功勳,往後論封爵誥命她都要跟座上的老祖宗平起平坐了。
真真是草窩裡出了一隻金鳳凰,叫人意想不到。
對,程家四房在整個程氏家族中,並不起眼,不起眼到什麼地步呢。
老太爺那一代十幾個兄弟中,他是庶出,論讀書不上進,論性子溫吞不出挑,以至於四房老太太嫁過來時,沒少被妯娌們冷嘲熱諷,看盡世態炎涼。偏生老太爺早逝,手裡沒攢什麼家財,四房兒子多,不是要娶媳婦便是生孫嫁女,花銀如流水,四房家底是整個程家最薄的一房,每年年底分紅,四房均被人踩在最底下,老太太一一介女流鬧不過那些男人,暗地裡不知抹了多少淚,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