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容衝

蘇昭蜚原以為容衝擔心受董洪昌掣肘才猶豫,然而今日看來,他分明就是放不下。但是,那個女人根本不值得。她薄情寡義,心裡只有權勢,早已另覓夫婿,唯留容衝一人眷戀他們共同度過的歲月。他們的緣分,早就斷了。

蘇昭蜚沒有繼續逼他,冷著臉撂下句「你好好想想」,就推門出去了。

蘇昭蜚走後,包廂裡只剩容衝一人,他這時才終於卸下面罩一樣,長長撥出一口氣,幾乎精疲力盡。

他側臉,看著樓下奔流不息的繁華,只有一臂之隔,卻又彷彿遠在天邊。

明明曾經,他最喜歡熱鬧了。尤其是上元這種可以短暫放下男女禮教的場合,他更是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討她歡心。

十七歲時兩人偷偷從宮宴中跑出來,同遊汴京的場景猶歷歷在目,今日再重逢,卻當面不相識。

她甚至下意識喊出了「蕭驚鴻」,一個完全不認識,但可以肯定是個男人的名字。容衝那一瞬間被莫可名狀的氣衝昏了頭腦,棄劍不用,而以內功化力,凝出誅魔劍氣降服狐妖。她和他唯一說的話,竟然是「不要殺她」。

連狐妖在她心裡都有名字,獨獨沒有他。

容衝長長嘆了口氣,屈膝靠在欄杆上,根本不顧會不會有人認出自己的臉,就這樣自虐般的倚在樓上,沉默看著下方熱鬧。

屬於別人的熱鬧。

容衝等了許久,街上父母依然拖著大的、抱著小的觀燈,年輕男女依然羞澀地並肩而行,完全沒有禁軍闖入的跡象。容衝便知道,今夜不會有人來追他了。

他意識到這一點時,說不清心裡是鬆口氣多一些,還是失望多一些。原來他在隱秘地期待,期待她今夜不要回家和夫婿團圓,而是帶著人來捉他。

他明明是朝廷頭號欽犯,難道不重要嗎?還是說,她壓根沒有認出他呢?

原來,真正可怕的不是昔日戀人反目成仇,而是完全遺忘。

容衝更意難平了。

他為了採集軍用物資,趁著上元節人多,秘密潛入汴京,本打算買齊了東西就走,但今夜他在視窗隨意一瞥,便看到她站在人群中,長久凝視著一盞燈。她看了多久,他就盯了她多久。

他原本以為他是恨她的。這些年他一遍遍回想父母兄長的死訊,回想逃出汴京時那場冰涼刺骨的雨,告訴自己他要報仇,他要親自站在她面前報復她,以此來支援自己活下去。他夜深時也設想過許多種再相見的可能,想過他要如何報復她,質問她,然而唯獨沒料到,真正再見時,她在樓下,他在樓上。她在觀燈,他在看她。

兩人距離如此之近,他隨便一個暗器,就能取了她的性命。

可是容衝設想過的那麼多報復手段忽然失效了,他盯著她的時間越長就越恨她,恨她為何風霜不改美人面,恨她為何不抬頭看他。

他實在意難平,就藉口要去買燈,從樓上跳了下去,悄悄跟在她身後。她看了那麼久卻沒有買那盞燈,容衝氣不過,繼續跟著,看到她走到太學,輕描淡寫在袖子中放了吸引狐妖的引子,然後被狐妖擄走。

容衝很生氣,她還是這樣自作主張,初見時她也是這般,非要去招惹那隻柳樹精,害得兩人被困地底。這次沒有他在她身邊,她要怎麼脫困?

容衝明明只是出來觀察仇人動向,最後卻高樓一躍,當眾救下他滅族仇人的女兒。

所以,蕭驚鴻到底是誰呢?他的天賦是如此獨特,劍術是如此優越,這能認錯嗎!

容衝越想越氣不過,咬著牙從欄杆上躍下,不顧樓下百姓的驚呼,氣咻咻走向賣燈的小攤。小販一回頭見一個黑衣人殺氣騰騰看著他,狠狠嚇了一跳:「你你要做什麼!我可是小本買賣,掙得都是辛苦錢。」

容衝指向那盞五光十色的走馬燈,道:「這盞燈我要了。」

小販長鬆一口氣,早說來買燈,嚇死他了。小販立刻轉了笑臉,殷勤地取下燈:「客官好眼光,這燈上繪的是曹子建和洛神的故事,買回去送給娘子,沒有不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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