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惡犬

但這些人中,絕大部分終其一生也無法超越肉體凡胎,刀砍在身上會痛,雨下在身上會冷,只不過比普通人活得久一點、武力值更高一點。僅有極少數的幸運兒能突破人的力量界限,化天地之力為己用,甚至能修出法天象地。民間傳說中的撒豆成兵、點石成金、抽刀斷水等事蹟,都是這一小撮天之驕子才能做到的。趙沉茜知道的這麼清楚,乃因為她的前兩任駙馬,就是這樣的幸運兒,尤其那個人,才十五歲就能放出法天象地。而她,嘗試了許多年,仍然只是一個連玄門門檻都邁不過去的普通人。

後來她成了攝政長公主,每天要處理大量政務,實在沒時間再折騰,才無奈接受了自己只是個凡人。但她在兩位前任身上鍛煉出的眼界還在,可以讓異人為她所用。

蕭驚鴻就是她培養出來的好苗子。然而,她找到他的時候,有些遲了。

汴京權貴追捧仙人神通,自然會滋生出許多陰暗產業,比如妖精拍賣會、地下鬥獸場。蕭驚鴻原本是乞丐,因為根骨奇佳,早早就被人盯上,拐賣到地下鬥獸場和妖獸搏鬥,供達官貴人取樂。她把蕭驚鴻救下來的時候,他已經變得像狼一樣,見了人就咬,她頗花了些功夫才讓他穿上人皮。

但是,他的本性裡依然充斥著暴虐、殺戮,作為一柄刀,這樣的性格沒什麼不好,但若不及時管教,會給她帶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趙沉茜理了理衣袖,慢慢坐起身,道:「世上有許多事都不是武力能解決的,打打殺殺,乃是最末等的處理手段。」

蕭驚鴻一怔,不知道趙沉茜為什麼突然冷淡下來了。他道:「殿下說的是。但那些學子對您出言不遜,不該好好教訓他們一頓嗎?」

趙沉茜嘆氣,知道這件事不能再讓蕭驚鴻插手了。她起身走向書桌,露出遣客之意,但蕭驚鴻卻不肯走,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殿下,他們那樣說你你都不生氣,我一心一意為你好,你為什麼對我生氣?我又錯在哪兒了?」

我又錯在哪兒了?

趙沉茜一怔,耳邊恍惚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他總是那樣神采飛揚,連抱怨都說得理直氣壯。趙沉茜回神,回頭看到蕭驚鴻狼狗一樣執拗、委屈的目光,心生不忍,破天荒示意他坐下,耐心為他解釋道:「凡事不能看表面,要透過雷聲,看到幕後之人想做什麼,或者想阻止什麼。太學學生飽讀詩書又不知世事,除了一腔熱血什麼都沒有,最好煽動,如果我真對那些學生做了什麼,才是中了幕後之人的圈套。學子不懂政事,但韓守述懂,這件事的關鍵在於,他挑動一幫太學學子彈劾我,意欲何為。」

蕭驚鴻並沒有坐下,仍然執著地站在趙沉茜手邊,他想了想,試著道:「他想逼殿下離開朝堂,讓皇帝親政?」

「你應當尊稱他為陛下。」趙沉茜不置可否,道,「他是我弟弟,我遲早要放權給他,無非早兩年和晚兩年的區別。為什麼他們連區區兩年都等不了呢?」

蕭驚鴻皺眉想了想,忽然靈光一閃,恍然大悟:「因為新政!」

「是的。」趙沉茜嘆了口氣,由衷覺得心累,「新政都推行五年了,看不慣我的人不至於現在才看不慣,想來是觸動了誰的利益,覺得疼了,所以放狗出來咬我。政場上鬥不過,就從道德上汙衊,呵,真是無賴。」

說到後面,她輕輕笑了聲,不知道笑對方還是笑自己。

幕後之人到底是誰,她大概有數。她的新政看起來數目繁多、眼花繚亂,但大部分都是錦上添花,她真正想做的,唯有一條——清丈土地,方田均稅。

大燕開國至今愈百年,逐漸走上了所有朝代的老路,土地兼併。大量耕地歸寺廟、道觀、權貴、官宦所有,他們用各種手段隱瞞田產,免除賦稅,但國家每年都要花錢,稅收不能少,這部分稅便都轉移給農民。長此以往,農民賦稅越來越重,國庫卻越來越空虛。國庫空虛,無論趙沉茜想做什麼都左右掣肘,任何政策都是一句空談。

這個問題已成了扼在大燕咽喉的魔爪,若想收復失地,這個問題無論如何繞不過去。與其指望後面出一個明君,不如由趙沉茜點燃這個隱雷,趁惡瘡還沒有致命時將其剜除。所以她推行方田法,重新丈量耕地,核實土地所有者,並按土質好壞分為五等,按等級徵收田賦。

想也知道,這觸動了許多官員、權貴的利益,五年來不斷有人攻訐她。這次來勢洶洶,想必她又清到了某位大人物的地。

趙沉茜在心裡默算,按程式,清田隊伍應當走到杭州了。杭州……國師入朝前修煉的道觀,似乎就在杭州。

國師的地啊……趙沉茜手指點了點扶手,陷入沉思。

趙沉茜思考,蕭驚鴻就默默看著她。她出現在人前時,永遠衣著華麗,高傲強勢,美麗得咄咄逼人,唯獨此刻像瓷器裂開一條縫隙,蕭驚鴻得以瞥見堅硬外殼下真實的她。蕭驚鴻屈膝,慢慢半跪在趙沉茜身前,問:「殿下,那個人是誰?」

趙沉茜發現自己竟然給人解釋緣由,簡直撞了邪,她暗暗嫌棄自己愚蠢,並不欲繼續這個話題。但蕭驚鴻像只大狗一樣堵在她身前,頗有她不說他就不起開的架勢。趙沉茜總是沒辦法對他狠心,便道:「這個人我們暫時動不了,你不要管了。今日的事你出了這個門就當不知道,不得擅自行動,太學那邊,我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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