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很是客氣,像是常來翊坤宮中,極為熟稔。她全然不理會容佩的揚眉怒意,徑自在暖閣榻上坐下,軟聲細語,「聽說姐姐病了,我叫人找了支上好的人參來,給姐姐補身。」
嬿婉說話間,一展春水羅翠色的百子緙絲對襟雲錦袍。淺金桃紅二色流雲紋滾邊,每一滾都夾了玫瑰金絲線,行動間閃閃熠熠,如豔陽高照下灼烈豔豔的金色葵花,炫目動人。她盈盈坐著,鞋尖點著地面,晃著鞋面上拇指大的琥珀,以細細米珠圍成日月山川之形。比之足上的華麗,嬿婉嚴妝而來,雲鬢高鬟以碧璽、碎玉累金絲纏成連綿不斷的點翠牡丹花鈿,映著日光耀目生輝,兩側橫一支心攢翡翠七尾風流蘇,鳳嘴裡銜下長長一串珍珠紅寶流蘇,更顯得無比尊貴豔麗。
如此清豔華貴,嬿婉的唇角卻蘊著一絲淺笑,溫和有禮,可見這位寵冠六宮的皇貴妃是如何平易近人。
如懿抱病已久,懶惰說話,那癆症又是極耗人的,磨得她身形消瘦,不施脂粉的容顏平淡至憔悴。但她還是未失儀容,雲髻低綰,一絲不亂,佩素金扁方,五瓣梅花銀步搖,髮髻上綴以明珠數顆,著玉版白暗紋熟羅袍,繡著一色蓮青菱花鑲邊。她有著沉沉的大眼睛,唇色微紫,眉眼輕揚,目光平和。
她並不介懷嬿婉入內以來並未施禮,也的確,她如今的尷尬身分,用什麼禮數都不太妥。如懿淡淡道:「不是很要緊,難為皇貴妃來一趟。」
嬿婉看著她並不因名分的差落,而輕慢自己,心底微澀,無端氣餒了三分。她振作神氣,不知怎的,嘴上便尖刻了三分,「是麼?症後既輕,想來也不礙了。那便要恭喜姐姐,皇上定當願意見到姐姐康健寧和,如春松茂蘭。」她頓一頓,似想起什麼,輕輕按著自己的胸,不勝柔弱,「哎呀!姐姐莫怪。如今我怎麼稱呼您呢?您沒有皇后冊寶,這句娘娘是喚不得了。您年長為尊,我便喚一聲姐姐了。」
如懿定定看她一眼,忽而淺淺笑道:「你喜歡喚什麼便是什麼。」
嬿婉見她不怒不惱,一股闇火騰地躍上心間,嬌滴滴舉袖掩著紅唇道:「也是。姐姐原本貴為皇后,如今皇上收回皇后寶冊寶印,也不曾真正廢后,這妻不妻妾不妾的,真真是尷尬呢。」
如懿淡淡「呵」一聲,「是啊,妻不妻妾不妾的總不成體統,何時皇上會再立皇后呢?」
嬿婉被詰住,見如懿不動聲色,嘴上愈加犀利,「姐姐,或許皇上是故意歷練,想讓您低個頭,或許皇上一高興,又賞了您皇后的尊榮呢。說來我與姐姐都是妾侍出身,姐姐爬得高點兒,我站得低點兒,都是一樣的人,姐妹一場,我替皇上說句體己話,指不定還有來日呢。」
如懿目不微瞬,道:「皇貴妃笑言了,我與皇上,此生都不會再相見。」
「是麼?雖然五阿哥盛年早逝,讓皇上惱了姐姐,可聽進忠說起,七月七日之夜,皇上從長春宮歸來,行經翊坤宮,居然駐足片刻,可是姐姐重見天日有望了。」
呵,如懿笑意輕淺,「原來皇貴妃貴步挪動,是為此事。」她輕輕「咦」一聲,「皇貴妃身膺無上榮寵,居萬人之上,為何此等小事,也要掛懷?」
嬿婉語塞,旋即笑得溫和,「皇上舊情難忘,姐姐難道不知?對著孝賢皇后語慧賢皇貴妃,也是如此。」
「皇貴妃所言,是皇上對死去之人恩深義重,對活著的人卻不加憐惜麼?那麼冷落如我,皇貴妃也這般著意麼?」如懿抬了抬眼皮,懶懶道,「我所失去的,你都一一得到。我所未曾擁有的,你也全然不失。皇貴妃乃是幸運之人,若還是要對我錙銖必較,實在無謂。」
「不是無謂,是凡事應該周全。這也是當日在姐姐身邊,妹妹學得的一點皮毛。」
如懿舒一口氣,抬起頭靜靜凝視著嬿婉。她端坐著,嘴邊銜一絲似是而非的笑意,好整以暇地打量著自己。真是看不出,眼前高貴得毫無破綻的女子,竟會是當年小小的宮女,含悲忍辱,一意飛上枝頭。
嬿婉大概是不習慣如懿這種看人的目光,便道:「姐姐怎麼這麼看我?」
如懿和緩微笑,目色澄澈,「看你的神氣,想來過得很好。據說你又生了新的孩子,可見寵眷不衰。這個皇貴妃,想是做得順遂。」
不過兩個月前,嬿婉又生下了皇帝的第十七位皇子,取名永璘。那是皇第五十六歲上又得的兒子,疼愛得不知怎麼才好。而彼時,嬿婉也逾四十,可見皇帝的寵愛不衰。作為生母,嬿婉自然備受榮寵。
什麼都不缺了。寵愛、位份、兒女、榮華和眾人豔羨而恭順的目光。唯一所缺的,只是一個皇后的名位。卻偏偏,還落在眼前這個生氣全無的女子身上。她如何能不怨,不急?
然而面上,嬿婉卻氣定神閒,「瞧姐姐說的,能有什麼好不好的?皇上歷來新寵不斷,舊愛不忘。妹妹我也慣了。對著一個多情的人,最好的辦法是什麼?我也曾想過鬥盡一個又一個女人,消除一個又一個新寵。可以後來我發覺,我耗盡了力氣,費盡了心血,鬥倒一個女人,只是讓另一個女人更快地成為她的新寵。我才明白,對於一個多情的人,要訣便在一個‘多’字。宮裡的女人越多,他才會越顧不過來。人人爭寵,便沒有了專寵。沒有了專寵,我的日子便安穩了。所以,我由著宮裡的嬪妃們多起來,由著她們爭奇鬥豔。百花齊放,奼紫嫣紅,便沒有一支獨秀了。若是為了這些女人跟皇上慪氣,那可真真是犯不上了。姐姐說,是不是?」
夏光蓬盛,正當凌霄花季,庭院臺階下的角落不知何時長出瞭如斯多嫣紅淺橘的花朵,婉轉攀緣,生出大片大片凝紅深翠,如深沉花海,點綴著樓臺的寂寞。熱烘烘的風燻然而過,長長的花之輕輕搖曳,那細微的聲音,像是春日簷下纏綿的雨。如懿看向窗外,花影密密幢幢,明媚相歡,唯有自己的一顆心,虛了。到底是無情之人,看得通透。
於是如懿便道:「妹妹想明白這些,那就不止是皇貴妃的境地了。」
嬿婉笑語凌厲,「如今我也算看透了。孝賢皇后對著皇上事事謙和忍讓,從不頂撞,結果皇上卻覺得她過於端方而失情趣,偏就喜歡姐姐你直率敢言。可是等你成了皇后,直率敢言的好處便成了皇上的不知恭敬,事事冒犯。所以皇上便喜歡我的溫柔嫵媚、恭順婉約。連您的閨閣氣度、知書通文都比不上我得皇上點撥後才一知半解的溫順機慧。果然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了。當然了,我也明白,再怎麼得皇上寵愛,都是比不過容嬪的。我心服口服。可容嬪再怎麼得寵,也無一兒半女。女人呢,年歲漸長,孩子越多,到底也是依傍。」她一頓,越發親切溫婉,「對了,姐姐的永璂,可一直由著愉妃照顧著呢。可惜了愉妃,沒了五阿哥,日子就難過了,人也傷心得病歪歪的,不知能否照顧好永璂呢。」
如懿的眼皮輕輕一跳,示意眾人下去,方才道:「你終於忍不住,要說你的得意事了,那麼?我雖然只見過永琪的侍妾胡氏一次,可那一次她就能咬死了我不放,指我害了永琪。」她鼻尖酸楚,無限嘆惋,「真是可惜,宮中的規矩皇子的福晉側福晉須得進見后妃,而侍妾格格之類地位低微,都無須相見。否則我與愉妃,怎容得此挑撥母子情誼的狐媚女子在側,日夜蠱惑永琪?」
嬿婉咯咯地笑起來,笑得歡悅而清脆,「永琪這麼待姊姊,姐姐還記得掛著那個不肖子呢。說來姐姐也真可憐,撫養過的永璜和永琪,一個利用你,一個疏遠你。兒女情分淡薄至此,也真是少見。」她十分得意,「姐姐,我和你不一樣。我一直以來就十分純粹,只是想要得到最好的生活。我知道我出身寒微,能有這樣的機會來之不易,我不奢求情愛,不渴望家族榮寵,我十分簡單地只想做皇上的寵妃,過越來越好的日子。而你呢,有了榮寵想要尊位,有了情愛還奢求尊嚴和底線。你要知道,身為皇上的女人,身子髮膚榮辱生死都是皇上的,你求得越多,想要守護得越多,便越是告訴旁人,你的軟肋有多少。我又何嘗不知道,永琪也是你的軟肋。左右你的兒子是失去皇上歡心,做不成太子了。若永琪在,萬一他顧念情分,來日登基帶你出去為母后皇太后,那我這個太妃可如何自處?」
「所以,格格胡氏,到底是你的人?」
嬿婉笑意款款,眉目濯濯,「姐姐很想知道胡芸角的來歷麼?可惜了,那個女孩子的來歷已經被我抹得一乾二淨。她是良家子出身,清白無可挑剔。若不是做得這般乾淨,憑愉妃的心思,早就疑心了。可是對於姐姐,芸角也算是故人之後了。她本姓田啊。」
「她姓田。」如懿極力思索,「是田嬤嬤,是不是?可她只有一個兒子啊。」
「姐姐真聰明,芸角是田嬤嬤與前夫的女兒,一直在鄉間長大。田嬤嬤慘死,與姐姐有脫不了的干係,我便給芸角指了條捷徑。斷送了永琪和姐姐的母子之情,斷送了姐姐的指望。芸角也真是個懂事的孩子,說完了該說的就一頭碰死了,死無對證。既全了孝心,也全了忠義。」
恨到極處,身體內的病痛被牽動。如懿劇烈地咳嗽起來,拿絹子掩住,也掩住那咳出的點滴紅色的血沫。她喘息著,漸漸定下心神,「那麼永琪的附骨疽也脫不了胡芸角的干係吧?」
嬿婉笑吟吟湊近,一張面孔凝脂般白滑,晃悠在眼前,嘴角銜著詭秘而治豔的笑意,「附骨疽多因風寒溼阻於筋骨,氣血凝滯而成。體虛之人露臥風中,或是冷水洗浴後寒溼侵襲,或是房欲知道蓋覆單薄,都容易造成此疾。永琪要強,有點病痛也不肯說。他能文能武,更擅騎射,風餐露宿騎馬射獵,本就容易得這個病,何況有愛妾在側,房事之後故意貪涼,病症便會加重。」
如懿怒極,轉瞬顏色清淡沉靜,一字字清如碎冰,「你做事很周全,越來越縝密。」
嬿婉託著粉杏的腮,輕裁漫攏的雲鬢下,遠山含黛的長眉,秋水為盈的漆眸,唇紅齒白間緩緩吐出,「姐姐,你和愉妃一向精刮,對永琪的福晉和側福晉都精挑細選,卻不想毀在一個小小侍妾身上。永琪的福晉多是父母之命,未必誠心。我便讓芸角到他身邊,指點她永琪所愛,自然得寵。有她枕邊風吹著,永琪又心存疑忌。姐姐啊姐姐,如今永琪已死,我看你再走不出這翊坤宮了。」
嬿婉說著,環視蕭索冷落的翊坤宮,不覺暢快。曾經六宮之主的宮苑,如經冷清衰敗至此。哪怕是晴明天氣,也充斥著從牆皮和廊柱底下發出的陳腐氣息,上好的紫檀、花梨和桃花芯目擱置久了,都有那種塵灰寥寥的朽木氣味。還有門環上獸首的銅氣,若無人首廝磨,銅器得氣味會近乎於血腥氣,令人窒悶。
可她是歡喜的,歡喜裡有疑懼。自己千辛萬苦所得的一切,若不能再失敗者前炫耀,豈不是衣錦夜行,無人襯托她的快樂。
如懿輕笑,「既然你如此篤定,何必再假惺惺來探視我?分明,心底還是怕的吧?」
嬿婉倒也坦然,「是會怕。怕得來太辛苦,失去卻太輕易。怕皇上哪日心念一動,又想起你來。」
如懿瞠目,這樣荒謬的念頭,也只有富貴閒逸中的人才想得出吧。她搖首,「首得住這個位子一輩子的,固然是尊貴無上的皇后。可若守不住,便也是個下堂棄婦!但是你難道不知,如今的我,那怕是守著皇后這個尊貴無上的名分,也不過就是個下堂棄婦。皇上暫且留了這個各位給我,是顧全他自己的名聲罷了。」光陰凝在簷角,遲遲不肯流去。嬿婉有幾分難解,如懿卻通透,「怎麼?你是急著想要拿到這個後位,所以盼著我早些去了吧。我也不妨直言,我已身染癆症,你如願之日,也不遠了。」
嬿婉輕輕「啊喲」一聲,捂著心口嬌聲道;「姐姐,你可千萬別死。人活一世,才能看著那些汙糟噁心的事兒一件一件應在自己身上,飽受痛心折磨,永遠也沒個完。活著才好呢,妹妹我盼著您壽比南山哪!」
如懿微微一笑,「活得長久就是福氣麼?生不如死更是難受。可是皇貴妃,你可從來沒贏過我。」
嬿婉得意,「這個妹妹明白。這個世上唯一能贏過你的,不是我,不是香見,也不是孝賢皇后。我們都不是,唯有皇上。要你生,要你死,全在於他。」
如懿明瞭,亦承認,「是。輾轉於一人手心,生死悲喜全由他。當然,你也一樣。我倦了,真的倦了。」
嬿婉唇角笑意不減,「是呀,都是皇上定了算的。我贏不了姐姐,可我能借著皇上活得比你久,比你好就成了。我呀,就滿足了。」
她說著,笑的花枝輕顫,牽動鬢上花鈿,金翠明滅。
也不知笑了多久,嬿婉終於累了。如懿還是那般波瀾不驚,如古井深水,沉沉深定。她頗為無趣,拂衣起身,撂下一句話,「若得空,我再來看姐姐。」
待出得宮門,嬿婉扶著春嬋的手,才覺出自己兩頰痠痛,是刻意笑得久了。她頗有幾分惴惴,「烏拉那哪是依舊活著,只怕皇上對她猶有餘情,本宮得想個法子才好。」
春嬋奉承道:「有小主在,不怕皇上對她餘情未了。」
「本宮已經不夠年輕了。」嬿婉低低嗤笑一聲,「誰能紅顏常駐,恩寵不衰?唯有更年輕的新鮮人兒在眼前,皇上在想起那個女人,只能想到她的年華不再,惡形惡狀。」她依依囑咐,「又要到選秀之期,春嬋,你好好替本宮留意。」
春蟬連聲答應,嬿婉得意地揮手瞟一眼翊坤宮,卻未見長街轉角處,穎妃與七公主牽手而立,深深蹙眉,厭惡不已。
七公主輕輕晃了晃穎妃的手,「額娘,您這幾日身子不適,為何還要來看皇額娘?」
穎妃彎下身,低柔道:「她畢竟還是你的皇額娘,紫禁城的皇后,額娘只是覺得她可憐,才想來看看。」
七公主信任地點點頭,依偎在她身邊。穎妃攬著她,心底卻閃過一絲疑惑。烏拉那拉氏輾轉讓人託話,請她今日至翊坤宮外,難道只是為了目睹魏嬿婉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