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便有兩道旨意下來。一是皇后急病,送回宮中。二是貴妃魏嬿婉晉位皇貴妃,攝六宮事。
這變故來得太大太突如其來,行在裡登時慌亂起來,便想去御前探聽。誰知總管大太監已在一夜之間由李玉換成了進忠,更顯詭譎。嬿婉雖然歡喜得不知所以,也知道即刻鎮定下來,加以安撫。外有大臣傅恆主持,內有和敬公主與皇貴妃魏氏,將一切流言死死壓住,眾人縱然揣測,也不敢多言。這日和敬陪了皇帝半日,勸得皇帝用了晚膳,這才出來。
江南的傍晚,炎夏亦有溼潤氣息。只是這行宮內外,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才顯陰沉莫名。連那署氣隱隱亦有黏稠的意味,纏得人透不過氣來。
是該早些回京了吧。江南風物再好,又怎及京城呢?
和敬這樣想著,舉目正見傅恆走過來,便問安道:「舅舅大安。」
舅甥倆親近,傅恆便問:「公主可否有空,一同走走。」
「和敬回首看看殿內,頷首道:「好。我也正有話對舅舅說。」
夜風習習,有梔子花和夜來香的氣味幽幽傳來。那雪白的香花氣味太過甜鬱,和敬素來不喜,不覺皺了皺眉頭。
傅恆也未留意,只關切道:「皇上還在生氣?」
和敬嘆道:「被烏拉那拉氏氣得狠了,—時轉不過來,一直揚言要廢后。舅舅,烏拉那拉氏如何了?」
「福靈安派人來回話,一路上安靜得很,也沒出什麼大事。我只盼著平安回京,若在路上出了岔子…「
和敬看著傅恆擔憂的面孔,斷然道:「那事情就鬧大了。安靜回了宮,出再大的事,紫禁城的牆那麼高,什麼也都捂住了。這事兒在杭州已經鬧得夠不堪了,可不能再傳出什麼有損聖譽的話來。」
傅恆沉著道:「一切有我呢。只是公主,這幾日令皇貴妃在皇上跟前很得臉吧。」
和敬聽得提及嬿婉,便有些不屑,「皇貴妃位同副後,便宜她了。」
傅恆遙望嬿婉住處方向,不覺搖頭:「那位的心氣高著呢。一個皇貴妃之位,只怕猶不滿足。」
和敬的面色陰沉得如黑雲壓城,「讓烏拉那拉氏繼位皇后,已經不配。若她還想成為皇后與額娘比肩,那更是痴心妄想。這回的事少不得借了她的力,可若還想往上爬,我也容不得她。」
傅恆聞言便笑了:「魏氏抵位皇貴妃,自然野心勃勃。只是她根基不足,少不得還想借公主之力。自然,公主與我都是不願意的。」
和敬用力點頭,握緊了手指,「舅舅和我想的一樣。令皇貴妃心性狡詭,借她的手做事可以,可若要借我們之力成為皇后,我萬萬不肯。我額娘才是皇阿瑪身邊最德行出眾的皇后,誰也不配和額娘比肩。」
傅恆眼底微有晶瑩之色,「公主說得是。烏拉那拉氏登位皇后之日,我曾請公主忍耐。不為別的,只為她正得意,我們卻力有不逮,所以只能眼睜睜看她繼位皇后,身膺榮光。」
和敬姣好的面孔閃過一絲狠意,「可我從來沒有忘記烏拉那拉氏帶給額孃的傷心與痛苦。舅舅,我身上也流著富察氏的血,我怎能讓富察氏的仇人永踞高位。不,她們永遠都不能和額娘比。額娘才是皇阿瑪最愛的女人,最賢德的皇后。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她,絕對沒有。」
傅恆輕輕拍著和敬的肩膀,平撫著她的情緒,二人默然相對,心意瞭然,這才各自散去。
絳華館裡,太后的神色有些焦灼不安,手裡光潔的白銅水煙杆顯得一雙手也有了歲月摩挲後蒼老的痕跡。
皇帝將要說的話已然說完,「皇后自冊立以來尚無失德,兒子此次奉皇額娘巡幸江浙,正承歡洽慶之時,皇后性忽改常,於皇額娘前不能恪守孝道。昨夜舉動尤乖正埋,跡類瘋迷。兒子只能先令其回京,在宮調攝。皇后行事乖違,無端頂撞,兒子哪怕予以廢黜,亦理所當然。」
有一瞬間的感懷,有風清涼拂上了眼角,帶了溼潤的氣息。他驀然想起孤絕的少年時代,人人冷落他忽視他的時節,眼前這個女人曾經給予過他的關懷與照拂。那時節,他們是真心相待的母子,哪怕沒有血緣的關係,亦彼此扶持著走了許多年。只是後來,他終於成了皇帝,她亦成了太后,彼此之間反而多了算計。
算計著,算計著,這麼多年了呵,這麼精明而美貌的女人,原來也會老,也會著急,也會失了分寸與篤定。
皇帝將要說的話已然說完,「皇后自冊立以來尚無失德,兒子此次奉皇額娘巡幸江浙,正承歡洽慶之時,皇后性忽改常,於皇額娘前不能恪守孝道。昨夜舉動尤乖正埋,跡類瘋迷。兒子只能先令其回京,在宮調攝。皇后行事乖違,無端頂撞,兒子哪怕予以廢黜,亦理所當然。」
有一瞬間的感懷,有風清涼拂上了眼角,帶了溼潤的氣息。他驀然想起孤絕的少年時代,人人冷落他忽視他的時節,眼前這個女人曾經給予過他的關懷與照拂。那時節,他們是真心相待的母子,哪怕沒有血緣的關係,亦彼此扶持著走了許多年。只是後來,他終於成了皇帝,她亦成了太后,彼此之間反而多了算計。
算計著,算計著,這麼多年了呵,這麼精明而美貌的女人,原來也會老,也會著急,也會失了分寸與篤定。
這樣的念頭如春藤纏繞上他的心間,他不自覺地走近了兩步,如年少時般依戀,跪俯在了太后跟前,一腔子暖意和軟弱填滿了心上的縫隙,喚了一聲,「額娘。」
太后許久未曾聽得皇帝這般動情呼喚,握著煙桿的手顫了一顫,凝神傷感道:「皇額娘你倒是天天叫,但這麼個叫法兒,哀家真是許久沒聽過了。」太后有些出神,彷彿沉浸在對往事遙遠而無法停止的追憶中,「你小時候,每日下了學,就急匆匆往哀家宮裡趕,一見了哀家就這麼喚一聲‘額娘’,然後跟在哀家身邊,總捨不得離開。那時候哀家真覺得,你就是哀家的親生兒子。」
皇帝聲音低低的,帶著霧水般的潮溼,「在兒子心裡,您就是兒子的額娘。」
太后的嘆息帶了悠長的尾音,有無限唏噓,「有皇帝這句話,哀家就敢說話了。」她頓一頓,沉聲道,「皇帝,你真的想廢后?」
皇帝無言,閉目嘆息,手中毫無意識地蜷縮著。他沉默片刻,輕輕頷首。
太后久久鬱然,「廢后乃是失德之舉,於國祚更是不祥。想先祖順治爺一生,最為人詬病的並非獨寵董鄂妃,而是廢了第一位博爾濟吉特皇后。大清開國百年,廢后的唯有這一次,皇上可不能步廂治爺的後塵啊!」
皇帝的口氣有些強硬,別過臉道:「失德的是皇后,不是朕!皇后生性不馴,屢屢冒犯於朕。還敢不顧國之大忌,親手斷髮,朕實在忍無可忍。」
太后懊喪地擺首,重重地敲了敲水煙杆。那水煙杆本是白銅鑄成,極有分量,此刻敲在紫檀桌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像遠處雲後有悶雷盤旋。「滿人斷髮,一為國喪,二為夫喪。皇后出身大家,這件事的確是做得太沒有分寸了!」
皇帝隱忍的怒意驟然爆發,手裡捧著的茶盞一個不穩,茶水險險撥了出來,「皇后如此狂悖,朕如何還能容忍!」
福珈伺候多年,何曾見過皇帝這副模樣,不覺駭得臉色都白了,忙伏到皇帝身邊,為他拂衣斂袖,手勢輕巧,示意他安靜下來。
殿中靜得只聽得衣衫簌簌的聲音。太后沉默片刻,靜靜道:「皇后失德,自然不能一味容忍。可若要廢后,皇帝你自己的聲名也會受損。夫妻本為一體,皇后又曾誕育子女。皇帝親自廢立皇后,天下臣民亦會不安。民間休妻尚要有七出之條,皇帝你要如何昭告天下,為何廢后?」
皇帝的神色陰鬱難定,「婦人七去:不順父母,為其逆德也;無子,為其絕世也;淫,為其亂族也;妒,為其亂家也;有惡疾,為其不可與共粢盛也;口多言,為其離親也;竊盜,為其反義也。皇后言行狂悖,直指朕有過,冒犯君上,亦是言太后教子無方,等同不順父母,也是口多言。皇后正位中宮,多年來馴御嬪下過於嚴苟,便是忌妒。七出之條皇后犯了三條,朕還不能廢后麼?而且皇阿瑪在世時,烏拉那拉皇后無德,皇阿瑪不也曾動了廢后之念?這個,皇額娘也是知道的。」
太后念及舊事,不覺深吸一口涼氣,「你皇阿瑪動了廢后之念,但到底也沒有廢后啊!天下臣民言之鑿鑿,為君上者,如何能不忌諱?」
「皇額娘從前深受烏拉那拉皇后之苦,從不喜如懿,亦不贊同兒子立如懿為後。如今兒子要廢后,應該合了皇額娘心意,皇額娘怎倒不允許了?」
太后的神氣漸漸平和,似是極力剋制著自己,目光卻如明鏡,深照著皇帝哀頹憤懣的面孔,「哀家深受烏拉那拉皇后之苦,的確不喜歡烏拉那拉如懿,總覺得她性格過於剛毅,不夠柔順。但當年堅持立後的是皇帝,自然是知道如懿的性格的,從前很喜歡,如今怎倒不喜了?等閒變卻故人心,皇帝就不怕人議論你對皇后是色衰愛弛的緣故麼?」
皇帝額頭的青筋跳了一跳,鼻翼微微張合,「變的是皇后,不是兒子。」
太后合目不語,左手緩緩捻著一串十八子鳳眼綴千葉蓮華佛珠。那鳳眼菩提本在酥油中浸潤,溫潤油亮,在太后蒼老溫暖的手中輾轉輪迴,摩挲成這沉沉殿宇內唯一一痕溫和的棗紅亮色。「是啊。人心都是會變的。當年哀家不贊同立如懿為後是為了皇帝,但今日哀家不贊同廢后,為的也是皇帝。如懿繼位中宮之後,御下雖然嚴苟,但皇帝之前並無指責,那麼就不能作為今時想要廢后的理由。如懿自在潛邸就侍奉,又為皇帝生下二子一女,其姑母又是先帝的孝敬憲皇后,皇帝不能不顧念啊!再者,哀家與如懿的姑母恩怨已久,人老了有什麼不可以放下。皇帝人到中年,何必苦苦執著?」
皇帝靜靜地聽著,心思緩緩遊逸。思緒盤結無定,他只覺得倦意深重,再也無法負擔與她的過往。—度,他也以為,凌雲徹死了,一切事端都會成為紫禁城紅牆深埋下不值一提的塵埃。可是每―次見她,見到日復一日深重的沉默,和眼底哀傷的陰翳,都會在心裡不自覺地衡量與她之間的距離,像在茫茫大雪中漸行漸遠的人,他不知道她要去的方向。連那曾經無比接近的彷彿觸手可及的距離,也禁不起輕輕地觸碰,如水中幻影流離,一探即碎。
何況,何況他才知道,她揹著自己,做過那樣多的事。
水煙杆上以翡翠鑲嵌九隻雄獅模樣,那深沉的翠色嵌在白銅之上,華光灼目,更兼雕工細膩,棲栩如生,九獅揚爪怒目,幾欲跳下身來。皇帝一眼落在那翡翠獅子上,心底便有些厭惡,「內務府的奴才越來越不懂事了,奉送皇額孃的東西該用鸞鳳摸樣,或是雕些溫馴的貓兒圖樣也罷了,怎麼用這麼耀武揚威的獅子,戾氣太重,不宜皇額娘所用。」
太后瞟了一眼,隨口道:「這不是內務府進奉的,是柔淑在外頭看了好玩,說花樣新奇,才給哀家的。」她話音剛落,旋即明白皇帝心底的不悅,無奈地笑了笑,「怎麼?皇帝看了這獅子,想起皇后的言行跟這獅子的爪子利齒一樣讓你不舒坦了?」
皇帝垂下眼眸,躲避著太后洞察一切的目光,「皇額娘說笑。」他想一想,語中帶了不滿的怒意,「但有句話皇額娘沒說錯,皇后的言行不像一個國母,甚至連一個溫順的女人都不是。一味縱情任性,有失國母之尊。更何況她揹著朕做的那些事,朕也不忍提。」
「一個不夠溫順、不肯裝糊塗的女人,自然是不討男人喜歡的。皇帝堅持廢后,大概也是這個緣故吧。至於皇帝所言,皇后背後所做的那些事,自然是見不得人的。」她輕輕一嗤,笑意渺然,攤開自己的手,「可是皇帝自己也知道,論哀家,論你,便是令皇貴妃和宮中任意一人,只怕他們的手都不夠乾淨。活在宮裡的人,有幾個是清清白白的,逼瘋了自己也得裝著清醒。這樣的日子,皇帝還不清楚麼?」
皇帝硬著聲氣道:「旁人可以是,烏拉那拉如懿不可以。不為別的,只為她是朕親自選的皇后。」
太后微微一笑,,「皇帝你若不在意皇后,自然也能裝糊塗下去,頂多一輩子不聞不問罷i。你們彼此都活得這麼清醒,分分寸寸都不肯讓步,無非還是彼此太在意的緣故了。因為在意而廢后,皇帝你自己覺得值當不值當?且皇帝覺得,廢了烏拉那拉氏,誰可以繼位為皇后?」
皇帝別過頭,「朕在意的是一個皇后該有的言行舉止,而非烏拉那拉如懿這個人!若無可以繼位皇后的人選,那便空留著後位也罷。免得不合適的人站到不合適的地方去。看若有合適的人,取而代之又何妨?」
太后微眯了雙眼,輕輕笑道:「皇帝的意思,是令皇貴妃?」她的唇抿得意蘊深深,「令皇貴妃足夠婉順清媚,但皇帝難道忘記了,她是宮女出身。」
皇帝雙眉挑起,赫然冷笑,「怎麼宮女便做不得皇后麼?若是令皇貴妃識趣,兒子抬舉她也是應該的。」
太后一震,驀然想起,原來他的生母便是一個卑賤的宮女。這樣想來,怕也無可無不可吧。
「皇帝如此說,是真的要廢棄皇后了?但願皇帝你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每一步都不會有讓來日後悔之舉。」太后望著他,意味深長,「若要廢后,傷的不止是皇帝你的聖明,也是你自己的心。哀家的意思己經說明白了,言盡於此,你自己慢慢思量吧。」太后斜倚著身子,望著皇帝起身欲去的背影,聲音沙啞低沉,緩緩地道,「皇帝,當日來面見哀家執意要立如懿為後的人,是你。今時今日執意要廢棄她的人也是你,其實哀家身為女子,也真的很想知道,怎麼從前喜歡的,如今卻那麼不喜歡了呢?」
皇帝眼光有一瞬的迷離,彷彿透過了庭院中爛漫盛放的春桃,看到了遙遠的地方,「皇額娘,兒子也不知道。就如兒子不明白,曾經如懿可以對兒子一往情深,為兒子承受種種委屈,如今卻這般暴烈狂悖了呢?」他自嘲地搖搖頭,身影在花事繁盛裡顯得單薄清瘦,「大約,人都會變的吧。」
太后目中微瀾,泛著淡淡溫情,「既然你與如懿都是,那又何必執著廢棄她呢?你與她的齟齬疏離,都是彼此在意的緣故。皇帝,彼此留一線,不是為了別的,只為真正廢棄她之後,你會後悔,會發現自己對她的在意,那時便真的追悔莫及了。」
「不!」皇帝斷然決絕,「兒子不在意。這個女人,皇后不像皇后,妻子不像妻子,奴才也不像奴才。她擱在哪裡都不合宜。兒子厭惡這樣不合宜的女子。」
太后目光如水,澄澈通透,「若說像皇后,像妻子,莫過於孝賢皇后。若說像奴才,你宮裡多的是。可是那時,你又未必喜歡了。當年孝賢皇后在世,你也曾不喜她恪守規矩、古板無情趣。待她死後,才覺出她種種好處。也許來日,如懿死了,你才會想起,她曾有過的好處。」
晴光落在他面上,有照不亮的陰翳。皇帝不復一言,緩身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