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花事豔

如懿握一握她的手,「海蘭留在宮裡主持事宜,容珮,也唯有你真心待本宮。」

容珮笑道:「奴婢這條命是皇后娘娘撿回來的,自當一切為了娘娘。」

如此一日,也到了夜間時分。皇帝依舊沒有翻牌子召嬪妃侍寢。這便意味著,泛舟上的豔事,會照舊而起。

彼時如懿正卸晚妝,容珮取過白玉梳掠鬢,一一替她卸去發上沉甸甸的金嵌寶插梳、點翠雲紋簪、金蔓枝攢心紫瑩玉珠花、掐金象牙骨扇釵,最後是一支溫膩厚潤的白玉鳳凰,尾羽上垂落一串串青玉碎和紅寶石粒子。然後將她綰好的一頭青絲放下,用梳子蘸了茉莉花和桑葉煮的花水蓖得清清爽爽。

派去打探的三寶悄悄進來,立在簾下。如懿一眼瞥見,問:「還是昨夜的水沐萍麼?」

三寶的影子晃悠悠的,顯然是有些慌亂。如懿起疑,平靜道:「你說就是。」

三寶素知如懿心性,只得道:「是。水沐萍在御舟上,還有,還有她的六個姐妹。」

如懿的聲線因著驚怒而戰慄,「姐妹?」

「是。」三寶擦著額頭汗水,「水沐萍出身秦樓楚館,雖說是賣藝不賣身,但到底是煙花女子。她的姐妹,自然也是煙花之地來的。」

如懿回眸,見到容珮錯愕得難以置信的神情,想來自己也是如此。心口沉沉地跳躍著,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寂寂夜裡格外清晰而分明,「備船。本宮要上御舟。」

南地吹來的夜風凜凜,夾著湖上水汽,清冽而潔淨,扶起了如懿的裙裾。傅恆帶著侍衛過來,目送著如懿上了小舟,竟也不發一語,只是遙遙觀望。到底是他身邊的侍衛沉不住氣,問道:「大人,前頭彷彿是皇后娘娘上了船,不會要找皇上吧。這御舟上有…這可要壞事了。」

傅恆沉思片刻,斷然道:「咱們要防備的是刺客,又不是皇后娘娘。再說了,皇后娘娘找皇上,也是天經地義的。不必咱們理會,往後更不許提及這些秘事。」

侍衛們唯唯諾諾,只得緘口不言。

三寶與容珮一臉惴惴相隨,並不敢相勸。如懿抬起頭,望著十八的月瓣。偶有輕風吹皺水上月華的倒影,漣漪瀾瀾。遠處山如眉峰聚,在舟行的盪漾中拖曳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墨色長影。

湖上靜悄悄的,涼風習習拂面,隱約傳來初開的花香。那是不知名的花氣,濃郁而芬芳,幾欲醉去。湖上傳來的女子的歌聲柔婉清亮,越來越清晰,引著她遂漸靠近御舟。近舟旁是一大株粉色的蘸水桃花,一半開在水上,一半開在水裡,在夜風中嫋嫋搖動,偶有落花曳下,一點兩點,隨流水飄零。

如懿的猝然到來,讓守禦舟的侍衛碎不及防,卻也不敢阻欄,眼掙睜看她下了小船上了御舟,連李玉與進保也不敢勸阻。李玉擔憂地望瞭如懿一眼,輕輕搖頭。

如懿知道,李玉是在勸她。可是,來不及了。從她成為他妻子的那一刻,他的榮辱便與她緊緊相共。

方行至船閣中,濃郁的脂粉香氣便撲面襲來。如懿從外面進來,覺得那和暖濃膩的香風如拳頭一般兜頭兜臉砸在臉上,擊得她頭暈眼花,半晌才定睛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朱顏綠鬢,粉面含春,二八麗姝,窈窕綽約,宛如一片片彩雲依在皇帝身邊,不,彩雲都露出了雪白輕綿的香肌,盈滿御舟。其中一個偎著皇帝,指著肩頭衣衫上一藍雲團龍紋,調笑道:「皇上是天子,經您聖手觸控,妾身銘感五內,特意在上衣肩頭繡上一條小團龍,以志皇上恩寵。」

還有歌女咿咿呀呀地唱著香豔曲調,惹得眾人前仰後合,咬著絲絹哧哧地笑。如懿靜靜地掀起簾子觀望,腦中翻騰著嘈雜的音調,宛如針刺一般。想著那最美的一個,大概便是水沐萍。的確是很美的女子,不似宮中女子的矜持,一個個可遠觀可褻玩,世俗得無比親切。像章臺綠柳,可以隨意攀折。

不知是哪把嬌媚女聲「呀」地喚起,引著眾人發覺瞭如懿的到來,齊齊望向了她。

如懿的聲音如船簷下懸著的小小金鈴,是凌冽的清脆,「夜已深,皇上倦了。你們先行退下吧。」

眾女燕燕鶯鶯之聲戛然而止,毫無顧忌地打量著她,欲從服色妝容揣測她的身份。

最初的尷尬已然消散,皇帝並無中止興致的意味,坐直了身體笑吟吟道:「皇后夜來雅興,陪朕同樂吧。」

如懿覺得肌膚上起了一粒粒的小粟子,噁心不已。她保持面容的平靜,「臣妾深覺夜來勞碌,想起皇上還為民間之事煩憂,所以特來請皇上回寢殿安置。」

船閣中燈火皎膠耀耀,將這艙內的一人一物都映得清白分明,無處可躲。有女子敞著肩頭,目色輕佻,望著她似笑非笑,似乎等著看一場好戲,未有一人肯動身。便有一小巧豔嫵的女子銜著豔紅絲絹一角,偏著頭,晃得雪白耳垂上兩枚翠玉嵌紅寶石葉子耳墜滴答晃悠,「皇后娘娘這樣子,像不像咱們閣子裡來捉拿官人的大婦。除了兇悍,別無用處!」

另—個搭在她肩上,柔柔道:「可別這麼說,人家是皇后娘娘呢。」

豔女們咬著耳垂笑得暖昧,皇帝饒有趣味地聽著,並無阻止之意。心頭便有怒氣,如翻騰若奔,如懿強忍著煩惡,徐徐環視,側身讓出門口,冷淡道:「請吧。」

皇帝大為掃興,又發作不得,只得揮手道:「皇后命你們回去,便回去吧。」

為首的靚麗女子福身告退,「那妾身等明日再來。」說罷,一個嫵媚眼神拋去,便是如懿也心旌動搖,險險不能自持。

有女子擦肩而過,隨手摺下湖色冰紋瓶中一朵暈紫含笑簪在髮間。那花朵只在野外開放,芳香幽幽,也不知是誰尋了來插瓶。花的顏色襯得面容嬌豔欲滴,有種溼漉漉的滑柔。暈紫含笑濃郁的香氣縈繞鼻端,一絲一縷,浸染五臟六腑,一副皮囊都似香氣滲得麻了。

如懿瞟了一眼,正是那肩頭繡了團龍的女子。她低低喚一聲:「容珮。」

為首的靚麗女子福身告退,「那妾身等明日再來。」說罷,一個嫵媚眼神拋去,便是如懿也心旌動搖,險險不能自持。

有女子擦肩而過,隨手摺下湖色冰紋瓶中一朵暈紫含笑簪在髮間。那花朵只在野外開放,芳香幽幽,也不知是誰尋了來插瓶。花的顏色襯得面容嬌豔欲滴,有種溼漉漉的滑柔。暈紫含笑濃郁的香氣縈繞鼻端,一絲一縷,浸染五臟六腑,一副皮囊都似香氣滲得麻了。

如懿瞟了一眼,正是那肩頭繡了團龍的女子。她低低喚一聲:「容珮。」

容珮即刻會意,取過瓶側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子,二話不說便揪住那女子,死命壓在身下,取起剪子就鉸那團龍繡紋。

眾人生來未見過容珮這般厲害角色,驚得目瞪口呆,連叫喚也不會了。容珮繃著一張臉,手勁極大,那女子也反抗不得,等到肩頭冷颼颼,那團龍紋樣已經被鉸得乾淨。容珮悶哼一聲道:「天家龍紋,你也配用在肩上?」

那女子這才反應過來,朝著皇帝驚呼一聲,嚶嚶啜泣。

皇帝有些進退兩難,舉首見如懿陰沉面孔,一時也發作不得,便道:「上來便動手動腳做什麼?」

如懿溫和謙雅,「皇上安心,臣妾不屑與她們動手。自有容珮料理。」她看一眼那號泣女子,連眉頭也不肯為她而皺,「好好出去吧。難不成還想留著這團龍紋樣向你那些恩客炫耀麼?」

為首的水沐萍伸手冉冉扶起那嚇哭的女子,清冷道:「我們雖然賣藝,卻不是煙花女子,皇后娘娘何必咄咄相逼?」

如懿和婉道:「即使不是自甘風塵,但已在風塵裡,塵灰所到之處,難免汙及清明。記得切勿得意忘形或自視過高,來日尋個好人家,也是安穩。牽連皇家事,只會自陷是非中,煩惱無盡。」

那女子停了哭泣,躲在水沐萍身後,畏懼地看著如懿。她俯視足下輕媚女子,神態如常莊靜。她露出了一縷恬淡笑容,「好好回去,再不提這幾日御舟之事,必可一生安然無虞。」

眾人散得乾淨,那脂粉滑膩的氣息尚滯留其間。如懿也不作聲,親自推開船槍窗扇,任由涼風悠悠灌入。

唯餘了二人相對,比人多時分更窘迫尷尬,因是上了晚妝,不宜太濃豔,只是薄薄施朱,以粉罩之。如懿面上染了淡淡緋紅的飛霞妝,暈濃化開,如桃花始芳。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沿著額邊青絲,以水晶、碧璽和金箔做成的五瓣綠梅花鈿幽幽一明,愈顯得冷豔逼人,竟隱隱生出凌霜傲意。

皇帝輕輕咳一聲,「皇后,朕只想喚她們來唱些民間俚曲,瞭解風物。」

如懿「哦」了一聲,「臣妾以為皇上只喜歡聽評彈唱《隋唐》。」

皇帝笑道:「上次那個女先兒昭柔…朕喜聽《陏唐》,不過是愛那一段唐太宗與長孫皇后的情深意重,感慰自已的寂寥之意罷了。」

如懿一雙妙目澄澈通透,「是麼?怎麼臣妾記得《隋唐》說的最多的便是‘窮土木煬帝逞豪華,選秀女、建洛宮,惹得各府州縣邑如同鼎沸’呢?」

皇帝矍然色變,厲聲道:「皇后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此夜何時,皇后胡言亂語,意將圖謀不軌麼?」

有輕鄙之意從心底蔓然延長,她反唇相問:「皇上以為臣妾獨自前來,會行如何不軌之事?」她微微笑,那眼珠卻冷冷的,如兩丸墨玉,「皇上的日子頗有致趣,每日賞女若賞花,春色無邊,不止開在江南岸上。皇上卻不怕這些邪花靡草來路不明,會行不軌麼?」

皇帝睨著眼瞧她,輕輕笑道:「說到致趣,朕瞧皇后這數年來悒悒不樂,便把皇后的這-份情致—起享了。」

夜色漸深漸濃,輕描著水色桃花的白紗燈罩下透出橘紅的燭光,像是一抹水光,泠泠反射著淡淡的華暈。

如懿徐徐道:「皇上一直尊崇孝賢皇后,百般思念。今年是閏二月,否則已是孝賢皇后薨逝之日。臣妾很想知道,若是今日孝賢皇后尚在,皇上是否肯聽一言相勸,保全清譽。」

皇帝凝視著她,緩緩搖頭,「若是孝賢皇后在,—定不會如你一般頂撞冒犯朕。」

如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是啊。若臣妾對皇上寵幸伶人之事不聞不問,皇上一定以為臣妾不在意皇上,無情才無心,便如當日質問臣妾見到您悼亡孝賢皇后之詩時的感觸。可若臣妾為著皇家的顏面考量,為著皇上的龍體思慮,皇上又覺得臣妾倚仗皇后身份橫加干涉,不如孝賢皇后恭順和婉。如此兩難,請皇上告知臣妾,臣妾該如何做才對。」

皇帝唇角微微挑起,頗有玩味,「朕曾屬意你做皇后,是覺得你是聰明女子,亦有才幹。若在兩難之地不能做到兩全其美,朕要你做皇后做什麼?」

她的心思從未這般軟弱過,搖著頭,綿綿訴說心曲,「皇上,臣妾來不及去想,若是一個皇后該如何兩下週全。臣妾只是一個妻子,不希望自己的夫君縱情一時,留下青樓薄倖之名。所以臣妾不去回稟太后,不敢驚動他人,只敢獨自漏夜趕來,為皇上驅散這些會汙及您聖明的豔女。您數次南巡,是要留下與聖祖康熙爺一般的英名,垂範人世。不能因為一時的興之所至,而抱憾來日。」她俯下身,重重叩拜,「臣妾無狀,但請皇上三思。」

皇帝長嘆一聲,「如懿,朕這大半生都是在宮裡度過,與你並無不同。甚至你都逼朕幸運些,在未嫁時,在閨閣中,無拘無束地享受過。可朕從做皇子起,每一日無不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朕見到的女子也都是宮裡規行矩步的死板的女子,朕只是好奇,想看看宮外的女子是怎麼樣的,她們的日子是不是鮮活潑辣,活色生香,所以朕才會留了她們在身邊。」

瞧,這便是男人,永遠也停不下獵豔的好奇與追逐。

如懿只覺得齒冷,然而亦深深嘆息,「皇上很想知道宮外的世界,便巡幸江南,覓香逐豔。可是作為臣妾,也很羨慕民間恬淡自足、喜悅平和的日子。夫妻間雖然過得寒薄,但可以稱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