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哪裡敢違逆,雙膝一軟便跪倒在地。海蘭將指上的鏤金絲嵌珊瑚珠護甲一枚枚摘下,一記耳光清脆地響在永琪左臉,很快又落在右臉。她的手並不停歇,一下下用力打著,眼中淚水漣漣。「如果沒有你皇額娘,我們母子當年便死在了延禧宮裡,你的眼睛哪裡睜得開見見這人世?如果沒有你皇額娘,你就是個失寵嬪妃的庶子,誰會來理你分毫?你能上書房讀書,能文習武,你能博你皇阿瑪歡心,你能在那麼多兄弟中脫穎而出,是誰為你籌謀?不為別的,只為你養在你皇額娘膝下,才有今日的榮華!便是你能寫得一手好書法,都是你皇額孃親手教你。她為你盡心挑選賢妻,為你成家立業。她為你費的心思,連對她親生的十二阿哥都比不上。如今你卻糊塗油蒙了心,說出這般忤逆的話來,額娘聽著,真真是寒心!」
永琪哪裡還敢接話,俯下頎長的身子連連叩頭,扇著自己耳光道:「額娘息怒!額娘息怒!兒子不孝,一時昏了頭說胡話,額娘切莫氣傷了身子!」
「身子?」海蘭指著他,滿臉是淚,冷笑道:「你還知道額孃的身子!額娘不過是個廢人,早就失了你皇阿瑪的寵愛,不過是熬一天是一天罷了。若無你皇額娘對你悉心照拂,只怕要養大你都難。你別今日得了尊貴,便忘了自己的來歷!」
永琪難過道:「兒子也是糊塗,總覺得自己再討皇阿瑪喜歡,總比不得十二弟天之驕子,生來尊貴。皇額娘疼兒子,也不過是為自己的兒子來日有個臂膀而已。」
「十二阿哥尊貴,那是他額娘貴為皇后,沒什麼可爭的!你這般話,便是戳額孃的心了,也是打你自己的臉。要怪便只怪你沒投生個好肚皮罷了。額娘失寵多年,從來不以為侮。因為讓人輕賤的,從不是出身,而是自己的品格行事。你若這樣想,和當年的大阿哥又有什麼分別?你大哥得了你皇額娘多年撫育,卻不思感激不念養育之恩,才落得如此下場。而你如今身為長子,已是你皇阿瑪的左膀右臂。你若真有那個福氣,定要尊你皇額娘為母后皇太后,額娘便是做太妃也不要緊。若你沒那個福氣,安心做個親王享盡富貴,輔佐你十二弟,也是情理之中。你可仔細!別還沒到那個位子,便先動了不該有的心思。你大哥、三哥和四哥,都是前車之鑑!」
永琪冷汗淋漓,抖衣而顫,「額娘息怒,兒子明白。」
「明白?」海蘭一把托起他下頜,肅然道,「你不明白!從你託生到我肚子裡那一日,你便在受著旁人算計!要不是你皇額娘與我彼此扶持,我懷著你時冒險服了些許有毒的藥物才從冷宮解了你皇額孃的冤屈,她又在我生你時陪伴在側,事必躬親,這世間早沒你這個人了!所以,少生事端,安分守己!額娘和你的福氣才能長遠!」
永琪如同五雷轟頂,望著海蘭,顫聲道:「額娘,你為了皇額娘,竟然服毒,那時還懷著兒子,額娘你…」
海蘭鬆開手,靜靜地凝視著他,拈過絹子,溫柔地為他拭去額邊冷汗,神色溫柔而堅定得不可抗拒,「永琪,人要活下去,總是不得不用些法子。額娘一直覺得對不住你。但是你也不能為著今日的榮華而妄生猜疑之心。你便是要猜疑額娘,也斷不能去猜疑你的皇額娘!這句話,你牢牢地記住!」
永琪泣不成聲。在他成長的記憶力,他很少哭,真的很少。這樣無聲地哽咽,肩膀用力地顫抖著。他伏在自己的臂彎裡,背脊如黑夜裡起伏的山脈。海蘭的手沉穩地擱在他肩上,任由淚水靜靜滑落,「永琪,額娘知道,你在宮裡長大,兄弟不似兄弟,父子更似君臣。你疑心多些便可防範多些。但人生而不易,你若是再疑心曾對你有養育之恩的人,便是天誅地滅。額娘誰都不信,只信你皇額娘。你也一樣,記得!」
永琪沉重而用力地點著頭,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將海蘭的教誨沉沉刻畫在心中。他的臉色寂寥而悽楚,「額娘,難道你最心疼的人,不是兒子?」
海蘭半蹲著身子,伸手撫著他年輕而飽滿的面龐,依稀分辨出皇帝雋逸倜儻的模樣,「你和你皇阿瑪年輕時長得真是像。只可惜,他心裡從來沒有我,我心裡也從來沒有他。額娘最心疼的人,是烏拉那拉如懿,是愛新覺羅永琪。可額娘不得不明白告訴你,我與你皇額娘在一起的時日更長更久更貼近。我們之間的信任,無人可以動搖。額娘希望你明白,對你好的人,別去辜負她、背叛她。」她站起身,倦倦道,「永琪,宮門已經下鑰,你便留在這兒睡下,好好想想明白吧。」
她緩緩站起身,唯留永琪半靠在暖榻的踏腳上,疲倦而淒涼。他悲慼地緊緊攏住自己的身體,將喉底的哽咽死死壓住,「額娘,額娘,你為什麼這樣待我?」寒夜凍雨,悽瑟敲窗,落在花梨木透雕藤蘿松纏枝窗格上發出生硬單調的聲音。天地寂寞,唯有以此簌簌相應。
天地寂寞,靜夜無聲。皇帝雙眸微紅,可見已睏倦到了極處。他看著跪在眼前匍匐屈身的身影,沉肅的口吻中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茂倩,你的話已經說完了,可朕還是不信。」
茂倩面色鐵青,兩頰泛著決絕的暈紅,恭順地匍匐在地,「皇上,若說凌雲徹夢囈之事不算鐵證,可這兩枚銀針與這個馬鞍,卻真真是鐵證如山。若不是為了包庇皇后意圖殺害八阿哥之事,這兩枚銀針凌雲徹為何要藏著掖著不能見人?奴婢思慮良久,事涉皇裔,不能不冒死相稟。」
皇帝頗有玩味之色,眸中陰沉不定,舉起那兩枚銀針在眼前,沉吟道:「銀針已有積垢,是積年舊物。針孔與馬鞍底下的孔痕也相吻合,的確不是造假之物。但茂倩,你與凌雲徹早是怨侶,如今積怨更深。哪怕是物證篤然,朕也不能全信。」
茂倩垂首片刻,眼裡閃過一絲怨毒恨色,舉首道:「物證已在,皇上所不能信的,不過是奴婢這個人證。奴婢已說過,當日之事趙九宵也知情。眼下他人在宮中,皇上一問便知。」
皇帝並不看她,只專注於銀針之上,冷冷道:「還須你說?朕已經吩咐進保將他帶了來。」他擊掌兩聲,外頭進保已經聽得,領了趙九宵入內跪下。
皇帝道:「李玉呢?」
進保回稟道:「皇上知道李公公與凌大人私交甚厚,怕有訊息洩露。所以奴才傳皇上的旨意,請李公公今夜往孝賢皇后陵上送祭品去了。至於其他人,有奴才在,他們近不了養心殿三尺。」
皇帝揚一揚首,示意他出去,只冷眼瞧著瑟瑟縮縮的趙九宵道:「喚你來所為何事,你自己也知道吧?」
趙九宵初次面聖,早已頭昏腦漲如在夢中。及至了明彩輝煌的殿閣裡,渾身軟綿綿如同酒醉,嚇得一跌倒地,連連叩首不已,大著舌頭道:「奴才愚昧,奴才不知。」
皇帝視他如目下塵芥,哪肯輕易費一詞一句。還是茂倩乖覺,指著地上的東西道:「趙九宵,這個馬鞍你總認得吧?」
九宵一見那馬鞍,心底一凜,猛然清醒了不少,連連搖頭不已。
茂倩料得他不會輕易認了,不覺抱臂冷笑道:「你與凌雲徹那點勾當,皇上還會不知嗎?八阿哥馬場墜傷之事皇上已經瞭然於胸,不過白問你一句,瞧你對大清忠不忠心罷了,你還敢矇蔽聖上嗎?」
九宵嚇得冷汗如漿,但見皇帝成竹在胸,以為皇帝早已知曉,慌不迭道:「皇上,這個馬鞍奴才知道,當年八阿哥墜馬,凌雲徹奉命去查,才知八阿哥墜馬乃是因為馬匹受驚。」
皇帝也不聽他絮叨,不耐煩道:「馬匹受驚乃是兩枚銀針穿透馬鞍底下的皮子,這些朕都知道。但凌雲徹當初奉朕旨意追查,卻未曾向朕回稟,這是為何?」
九宵瞠目結舌,呆呆道:「皇上都知道了?那…那其他事,奴才不知。」
茂倩尖著嗓子,像生鏽的刀片沙沙颳著耳膜,「你會不知?你是他的手足兄弟,我不過是一件破衣爛衫。他什麼事情你不知道?這些事他是替誰瞞下的?為了誰凌雲徹那混賬才敢連皇上都矇蔽!你便招了吧!」
九宵驟然色變,卻也不屑,「雞鳴狗盜之輩。以為偷了馬鞍和銀針出來,就能誣陷自己的夫君了嗎?也難怪這些年凌雲徹看不上你,換了我也看不上!」他奓著膽子向皇帝道:「皇上一片好意賜婚,可這悍婦刁蠻不馴,但凡夫君有一點不合意,就橫鼻子瞪眼睛,更別說凌雲徹若當值晚些回去,或與鄰家婦人招呼一聲,她必要吵罵。微臣與凌雲徹知交多年,雖也屢屢勸他要夫妻和睦,可也著實看不下去。」他見皇帝面色不變,只閒閒聽著,越發壯膽,「皇上,這女人醋妒,又小心眼兒,她說的話實在不能相信。」
皇帝也不看他,只伸手細細撫觸那馬鞍,細看上頭的針孔,「這馬鞍是馬場用的樣子,也有些年頭了,上頭的針孔也與這兩枚銀針一般無二。茂倩,你便這麼有心,一早便存下心思陷害你的枕邊人了麼?」
這話雖是質問,但語中之意直逼趙九宵。九宵再不經事,也不免畏懼不已。
茂倩自以為得意,昂首道:「皇上,奴婢之所以到今日才向皇上告知此事。一則因為前事不明,怕有誤會。今日見凌雲徹百般維護皇后娘娘,倒落實了心頭疑慮。奴婢想,當年八阿哥墜馬致殘一事,宮中曾紛傳是五阿哥所害。凌雲徹奉旨徹查,卻諸多隱瞞。想來他與愉妃小主並無來往,也不會為她隱瞞。能讓他做出這般欺君犯上之事的,唯有是皇后娘娘了。」她仰著脖子,眼底閃著惡毒的冷光,「奴婢私心揣測,會否這件事連五阿哥也被矇蔽,乃是皇后娘娘的一箭雙鵰之計。」
皇帝神色冷凝,映著窗外呼嘯凜冽的風聲,格外瘮人。他沉沉道:「你說什麼?」
茂倩膝行兩步上前,聲線詭異而隱秘,像一條繃直的鐵弦,死死纏繞上柔軟的頸,「皇后娘娘有自己的親生子,從前疼五阿哥也是為了有個依靠。如今自己有了兒子,五阿哥又天資聰穎,能文能武,皇后娘娘怎能不為自己的兒子打算!八阿哥墜馬這件事,若是扯上了五阿哥的罪過,自然斷絕了他的皇位之路。若是不然,八阿哥落下殘疾,一是不能繼承大業,二也報了皇后娘娘對淑嘉皇貴妃的舊仇!」
殿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養心殿、翊坤宮、永壽宮,成百上千座殿宇樓閣,都凍成了陰霾裡巍峨不動的影。明明殿內,生著數十個火盆,和煦如春。可是皇帝立在那裡,只覺得血液從腳底開始冰冷,緩緩凝滯,慢慢逼上胸腔,冷凝了喉舌。連手心逼出的汗意,也是寒凍的雨珠,冰冷地硌著。高處不勝寒,終究是高處不勝寒。
他的聲音已經嘶啞了,眼底縱橫著暗紅的血絲,「所以,你覺得,朕的璟兕死於非命,完全是因為她有這麼一個心腸歹毒的額娘,是不是?」
茂倩的歇斯底里撕破了暗夜最後的寧謐,也撕破了皇帝心底最脆弱的傷口,「是!五公主玉雪可愛,要不是有這樣的額娘,皇上,您會看著五公主長大,長得亭亭玉立,成為大清最美麗的公主。您可以親眼看著她出嫁,有一個好夫君,有一個美滿的人生,而不是早早夭折,淪為後宮爭寵的犧牲品。」
皇帝的淚洶湧而出,他跌跌撞撞幾步,頹然坐倒在羅漢榻上,泣不成聲地還道:「璟兕!朕的璟兕…」
趙九宵從未見過皇帝這般模樣,嚇得魂飛天外,半晌才回過神來,對著茂倩怒目而視,「你這女人,血口噴人!」趙九宵急得滿面通紅,恨不得上前扯住她,「你別胡說!別胡說!皇后娘娘心存恩澤,必有福報!她不是這樣的人!」
皇帝聞言凝神,須臾,驟然冷笑,「是了!朕想起來,當年出冷宮之後,是皇后請求朕讓凌雲徹離開冷宮往坤寧宮守衛,之後凌雲徹才有平步青雲之機,來朕身邊伺候。」他面色微白,頗有餘悸,「想來真是後怕。朕的肱骨之側,居然是旁人心腹!」
趙九宵又急又慌,拼命磕頭道:「皇上別多心!皇后娘娘與您多年夫妻,她信得過的人才敢送到皇上身邊陪伴左右!你別誤會了皇后娘娘一片真心呀!」
「真心?」皇帝的笑意酸楚而悲切,「從前朕真的覺得皇后對朕一片真心,如今看來,竟是連朕自己也不懂得了。若這真心之後藏著利刃,那朕真是避無可避了。」他揮一揮手,「茂倩,今日你說的話夠多了。比你伺候朕那麼多年說的話都多。朕聽夠了,你先下去吧。朕有些話,還想再問問趙九宵。」
茂倩諾諾答應著,躬身告退。她起身離去,殿門的開合間牽動冷風如利劍般直刺過來,九宵渾身戰慄著,跪伏一邊。他正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見一個女子閃身進來,款步行至自己身邊,跪下道:「皇上萬安,貴妃小主遣奴婢來向皇上請罪。」她磕了個頭,戰戰兢兢道,「貴妃小主敷了藥睡了幾個時辰,醒來叫人去給茂倩姑姑加些火盆,怕她凍著,才知茂倩姑姑一早跑來了養心殿見皇上。」
皇帝淡淡道:「不妨。令貴妃燙傷了本就不大好,茂倩趁亂跑出來找朕,她哪裡顧得上。」
春嬋滿面懼色,愁眉苦臉道:「皇上,小主本要親自前來向皇上請罪,奈何太醫說小主傷勢可輕可重,還是不動為妙。好歹算是勸住了。」
皇帝的臉色稍稍緩和,關切道:「太醫瞧了,說貴妃傷得要不要緊?」
春嬋忙回稟道:「皇上放心,太醫說只要勤於上藥,仔細照拂,也不打緊。說來也怪瀾翠。」她的眼神往九宵身上一瞟,抱怨道,「瀾翠也算伺候了小主多年,竟還這麼不當心。奴婢出來時還見她嚇得哭,這麼傷著了小主,還不知該怎麼罰她呢。」
皇帝嘴角一沉,沒好氣道:「燙了身上可大可小,是得交給慎刑司好好懲治。」
皇帝的話彷彿一陣寒氣,直逼九宵身上,九宵打了個寒戰,忽然想起方才宮門外候著時,進忠向著他皮笑肉不笑道:「仔細點說話,你心上人的性命,還在令貴妃手裡呢。」
他本還有些糊塗,聽得此節,也再明白不過了。
春嬋聽皇帝動怒,連忙賠笑道:「請皇上恕罪,瀾翠一向手腳還勤快,怕也是一時有誤,小主說看在瀾翠多年伺候的分兒上,還請皇上將瀾翠留給小主自己處置,別送去了慎刑司受那些零碎苦楚,也免得家醜外揚。」她惻然不忍,「到底,瀾翠已經捱了三十大棍呢。」
皇帝還欲說話,想了想道:「也好。貴妃素來心慈,凡事肯留餘地,不似…」他想了想,「你去告訴貴妃,瀾翠如何處置,都交由她自己決定。」
春嬋恭謹領命,看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趙九宵一眼,默默退下了。
殿中安靜得如在無人之境,九宵一心記掛著瀾翠,抬首才見皇帝靜默無聲,逼視著他。片刻,皇帝的聲音錚然響起,「你也不必留心扯謊,這裡只有朕,外頭只有進忠守著。不吐出真話來,離了養心殿,你便進慎刑司吧。到時候,誰也救不得你了。」
九宵惶惑地聽著,不知怎的,他挺直的脊樑骨漸漸發軟,終於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骼,流著淚趴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