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妃笑一聲,似墨色夜間棲在枝頭的老鴰,「如意雲紋?茂倩,你若不說個明白,咱們都成了矇在鼓裡的糊塗人兒了!」
有一瞬的怔忡,記憶的塵灰拂面而來,帶著昏黃的色調,陳舊而溫暖,如懿驟然想起在冷富的歲月,那種淒寒之苦,那種絕望之苦,如同陰冷潮溼的青苔,死死長在了骨子裡。
她剋制著情緒,摘下長而銳的鏤銀綴碎玉護甲,伸出素白的指尖,用微涼的皮膚細細感知著歲月重重軋過後的碾痕。
嬿婉的眼珠死死盯著如懿的動作,狐疑之色越來越濃,漸漸轉成惶然之態,顫聲道:「皇后娘娘,您…」
豫妃搶在嬿婉身前,描得烏黑的眉高高挑起,「皇后娘娘真是心軟易動情,看見個靴子都這般忍耐不得,見了活生生的人豈不是自個兒都要酥倒了。」
豫妃的話太過不堪,聽得茂倩眼內出火,恨聲道:「皇上,怨不得奴婢背棄夫君,原來,原來他們——」她一手撐在地上,一手指著如懿,卻又不十分敢,轉而指向凌雲徹,氣得渾身戰慄如打擺子一般。
如懿的傷懷凝成悽楚的鬱嘆,「臣妾乍見此物,如何能不喟然傷感。當年蕊心親手縫製這雙靴子,以報答凌大人火海相救的恩德。如今歲月流逝,蕊心已然跛了一足,不復當年之態。」她靜靜道,「這針腳分明是蕊心的繡功,皇上若不信,只管比對。」
嬿婉失聲道:「是蕊心?」她似乎不是很信,轉頭只覷著皇帝面色,不敢再出聲。
豫妃吃了一驚,卻很快嗤笑道:「皇后娘娘拿這種話唬什麼人呢?一有事兒就拿自己的心腹出來頂包,誰不知蕊心曾是您的貼身侍婢,寧可被打廢了腿也不會說您半句不是的,您就妥妥兒叫她認了吧!」
如懿根本不屑與她分辯,只定定望著皇帝,眸中秋水靜寒,若一池深潭,「臣妾的繡功雖比不得海蘭,但日夜相處,耳濡目染,也總有八九分功力,是而皇帝一應衣衫上凡有用如意紋的,幾乎都出自臣妾之手,以示貼心相伴。皇上若不信,大可取過來看,一比就知。」
嬿婉十分為難,「皇后娘娘,這靴子是十幾年的東西了。您知道繡功這個東西日益精進,總會有所變化,只怕難以斷定。」
如懿輕輕一笑,「皇上穿過的衣物,便是數十年前的,都有存檔。雖然費些工夫,但也好找。」
皇帝微微頷首,「若問毓瑚,一問便知。」
如懿聽他語中頗有安慰緩和之意,但見凌雲徹在旁,不覺含了忿鬱,朗朗道:「臣妾不怕對質,只怕疑心生暗鬼,不明不白。」她說罷,轉首微微側目豫妃,順手從鎏金花苞紐子上解下杏色水綾絹子擲於地上,沉聲道:「皇上所用如意紋圖樣都是臣妾手繡,而臣妾所用的絹子自己顧不過來,又不耐煩內務府的繡工花哨繁,一貫都是蕊心繡的,後來便是容珮學著。如今哪怕蕊心出嫁宮中,有時惦記臣妾,在家時繡了令江與彬送進來的。其針腳紋理疏密大小不同,皇上一比可知。」便又吩咐,「茂倩,你拿起來給皇上細瞧瞧,自己也瞧清楚,也好叫本宮落個分明。」
皇帝細細看過,臉色微霽,「二者有細微之差,但的確不同。」
如懿笑色幽幽,「還請皇上取了舊日衣裳來,比個分明。」
皇帝擺手,呷了一口茶,淡笑道:「不必。朕親眼看過,自然明白。」
如懿向著凌雲徹稍稍欠身,「凌大人,你對本宮和蕊心有相救之恩,本宮和蕊心一直銘記於心。本宮不怕直說,這雙靴子,合該本宮自己也做一雙謝你。不過本宮雖然喜好刺繡,但純屬雅玩,自己人瞧個玩意兒也罷了,入不得外人之目。」
凌雲徹眉心一沉,旋即明白她言下之意,已將自己與皇帝親疏分得再明不過。他如何不會意,只得按下舌底一絲酸澀,應聲道:「皇后娘娘仁厚憫下,微臣感激不盡。」
茂倩顯然也是意外之極,一時呆若木雞,不知該如何反應,卻是豫妃先尖聲喊了起來。她的聲線本就尖細,現下聲嘶力竭,更是如裂帛一般,「皇上,您信她?這種說辭留著哄自己吧!」
皇帝再無法忍耐,喝道:「誰在外頭?將豫妃拉出去清靜!」
李玉慌忙垂手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太監,恭恭敬敬道:「奴才請旨,如何處置?」
皇帝冷然,斷聲喝道:「將豫妃關入慎刑司,由著她自生自滅,非死不得出來!」豫妃瞪大了雙眼,如何肯服,扯直了脖子呼道:「皇上!皇上!臣妾對您一片赤誠,不忍心您被淫婦矇蔽呀!皇上!您為何要涼了臣妾一腔忠心啊?」
李玉哪裡容得她喊,使個眼色叫小太監們架住了,忙扯了布條塞住她的嘴。豫妃拼命掙扎著,嘴裡嗚嗚有聲,淒厲無比。
皇帝輕哼一聲,冷冷淡淡道:「你得多謝皇后,若無朕許諾皇后,宮中再無冷宮之地,只怕你要去皇后曾經待過的地方了此殘生了。」
豫妃猶自掙扎,嗚嗚哀求,一壁含了陰毒目光,恨不得一口吞了如懿。如懿輕輕搖頭,不屑道:「蠢材,豈不知你去慎刑司,並非冒犯本宮,而是冒犯了皇上。你想汙衊汙本宮,卻不知也是侵辱皇上,無論本宮罪名坐實與否,你都損了皇上聖譽,誰能容你!」她瞥一眼皇帝,似笑非笑,「皇上肯聽你說那麼多,不是因為皇上喜歡聽,而是聖心寬容。只是你也把皇上的大度看得太過了。難道不知你本宮真的如你所願被廢,你也落不得好兒麼?究竟是誰給了你這心機自尋死路來?」
豫妃本還掙扎,聽得此處,身子漸漸癱在一邊,眼神失了銳氣漸漸渙散。皇帝道一聲,「去吧!朕是瞧在蒙古面上,一直留了你妃位安養至今,你既去了慎刑司,不管生前如何,死後哀榮朕也會一併給你,算是給蒙古一個交代。」言畢,小太監們像拖著死狗一般將她拖出去了。
茂倩眼見事變如此,渾身慄慄發顫,匍匐於地,早沒了方才的剛猛潑辣。
皇帝的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閒閒道:「茂倩,朕當日將你賜婚於凌雲徹,後來你數次入宮謝恩,都不曾說起他待你疏忽。今日卻撕破臉面反口,倒像是朕不恩恤體下,錯了你的姻緣了。」
茂倩如何禁得起皇帝這樣的話,不禁淚流滿面,伏地哭道:「皇上恩澤深厚,本想為奴婢尋一個好依靠。卻不想漢軍旗卑賤不通人事。奴婢本想嫁雞隨雞.委曲求全,卻不想還是守著頑石一般。」
皇帝尚未出言,如懿已然聽不下去,嬿婉聽她提及漢軍旗身份,念及自己雖然位及貴妃,掌協理六宮之權,但為著這身份總不大叫人敬服越發覺得面上燒熱,暗暗咬了牙不語。茂倩猶自不覺,喋喋不休,如懿沉下面孔道:「茂倩,你雖然說自己嚴守妻子規矩,委曲求全,但言語間大有藐視夫君之意,本宮雖是第一次耳聞,也覺得難耐。何況凌雲徹與你相守多年,男兒自要顏面,怎容得你日夜詆譭,實在太傷夫妻情分。而皇上自登基以來,一直講求滿漢一家,何況凌雲徹也是八旗子弟,不過分屬漢軍旗,與你又有何分別,你怎就生了一雙勢利眼,高看自己!」
嬿婉聽如懿出言斥責,心下大快,亦為凌雲徹多年之苦生了憐意,亦道:「本宮今日聽你說話,真是牙尖嘴利。說起漢軍旗,本宮是漢軍旗,去了的純惠皇貴妃和慧賢皇貴妃,哪個不是漢軍旗?皇上恩待咱們,到了你卻生了凌蔑之心,真真枉費你在御前伺候多年,說出去平白叫人笑話!」
凌雲徹怒目圓睜,連連以拳捶地,頓首道:「蠢婦!蠢婦!這些我都可容忍,但你跟豫妃同流合汙,汙衊皇后,你還要命不要?」
茂倩本已軟了,聽得此節,咬著牙昂起身體,落淚冷笑道:「凌雲徹!我是拼著不要這條命了!我豈不知妻子悖逆丈夫是大罪,只不想一輩子做個糊塗鬼罷了。碰上豫妃是機緣巧合,若無她,我遲早也要鬧個明白。」
凌雲徹愴然搖頭,且悲且怒,「如今你可鬧明白了?為著你的明白卻要鬧得宮中不寧,家中不安,自己夫君顏面不顧,連皇上和皇后的清譽都險險毀在毀在你手中。茂倩,你是皇上賜婚,我如何會不敬你?奈何你事事要強爭先,一味要從身份地位上壓倒我,試問我如何能愛你惜你?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事到如今,我自然也有錯,罷了,罷了。」
茂倩聽得淚如雨下,硬生生忍著道:「你自然以為自己待我不差,天下薄情人哪個不也這樣以為?我縱然在家中掌權,但為人妻子,什麼最最重要?難道只為錢財在手,夫君尊重麼?豈不知尊重亦是疏遠,輕憐蜜愛,真心體貼才是最難得。你嫌棄我言語輕蔑,何不努力上進掙個前程功名,又或者可以如旁人夫君一般,哄我讓我,愛我容我?可你偏偏油鹽不進,對我不理不睬,我如何能受你這般氣?我若忍了你,也枉費自己在御前伺候那麼多年了。」
如懿雙耳再不忍聽她聒噪,喟然嘆道:「因你在御前伺候資歷頗深,所以凌雲徹哪怕身為御前侍衛,也趕不上你。你是滿軍旗,他是漢軍旗,更不能與你比肩。須知夫婦之間,彼此厚待尊重,才有真心憐愛。你們這般做夫妻,也真難為了他。」
皇帝靜靜聽她言畢,取了一枚醃漬梅子吃了,又緩緩飲一口清茶,方搖首道:「茂倩,你在朕跟前的時候,百伶百俐,要強顧顏面而事事做得極好。所以朕放心將你嫁與凌雲徹,可誰知卻是弄巧成拙,將佳偶做了怨偶了。」他雙目微斜,在如懿面上輕輕一旋,恍若無意般嘆道:「須知臣奉君,子遵父,妻從夫,不可倒置也。妻子再強,也得以夫為天,何來自己的想法由頭,你可是大錯特錯了。」
原本如懿說話,茂倩只是梗著脖頸不肯言語,雖是默默聽了,卻不甚敬服。待到皇帝出言,她才有些害怕,叩首道:「皇上,奴婢不敢,可奴婢真是委屈…」
皇帝擺擺手,「好了。今日之事朕也不耐煩,發落了一個豫妃,當是求個清靜。既然你與凌雲徹不睦,既是朕賜婚,少不得也是朕來做個惡人。」他橫一眼凌雲徹,「夫妻不睦,但由頭多在你身上。你的罪過,朕一一替你記著。」
凌雲徹一凜,想看一眼如懿,卻少不得生生收住了目光,低首道:「是。」
皇帝的面色稍稍溫和些許,「也罷,覆水難收,今日回去,你們也再做不得夫妻。便由朕做主,你寫一封放妻書與茂倩,二人就此別過吧。」
茂倩大驚失色,險險哭出聲來,只得用力捂住了嘴,別過臉任由淚水潸潸而落。
凌雲徹深深叩首,俯仰三次,只是默然無言,靜靜退了出去。
皇帝看了看身側哀哀弱弱的嬿婉,頗有幾分憐惜意味,「你擔著協理六宮之責,卻不能為皇上皇后分憂,連一個豫妃都彈壓不得。」
皇帝見她嬌弱不勝之態,愈加憐惜,「你雖是貴妃,但資歷終究淺些,昔日愉妃也掌過協理六宮的權責,不過如今孫子都有了,年紀漸長,難以分身罷了,你有事多問問她便好。」他微抬下頜,嬿婉明白,便道:「多謝皇上指點,那臣妾先帶茂倩回宮梳洗,再著人送出宮去。」
如懿見二人喁喁細語,渾不理自己所在,便索性起身,福了一福道:「既然事了,臣妾先行告退。」
皇帝微微一笑,竟是無限憐惜之意,密密凝成唇角溫厚的笑色,「方才皇后面上不小心傷了,朕叫人取些清涼祛瘀的膏藥來,替你抹一點兒便也好了。」
如懿心中一凜,不知他何意,即刻道:「些微小事,臣妾自己會做,不勞皇上費心。」皇帝輕嘆道:「你也是,自己這般不當心,少不得朕替你留心便是了。」
如懿聽他意中所指,似乎有話要說,便也無可無不可,斜簽著坐下,取了一瓤剖好的橙子,蘸瞭如雪新鹽,吃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