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間,如懿與皇帝的來往,多是這般公事模樣。無多少話語好講,簡明扼要地說過,便匆匆離開,不肯多逗留。
這日如懿扶了容珮的手步上玉階,李玉便迎上來道:「皇后娘娘,皇上往永壽宮去看十五阿哥了,怕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呢。」
如懿倒也不訝異,嬿婉新生的十五阿哥永琰,雪白可愛,如個小小的福娃娃一般討人喜歡,難怪皇帝去永壽宮的次數更多。
如懿只是關切地問李玉,「你怎的沒陪皇上去?」
李玉臉色一黯,有些訕訕,「奴才老了,進忠去了。」
寥寥一語,如懿便了然。嬿婉得寵,進忠在皇帝面前也格外得臉,加之年輕嬌健,比李玉自然稱心許多。
如懿好言安慰,「你是伺候皇上的老人兒了,自然有你的好處。」說著,她便瞧見了守衛在廊下的凌雲徹,脖頸裸露處帶了兩抹血痕,拿雪白的衣領遮掩著,卻也不能全遮住。如懿細心,駐足問:「怎麼傷了?」
凌雲徹皺了皺眉,正欲搪塞,跟在身後送出來的李玉捂嘴笑道:「茂倩厲害得很,抓的!」
凌雲徹聽李玉插嘴,頗有些怪他多舌,便橫了一眼。如懿見傷處皮肉翻起,顯是指甲用力抓出的。她微有駭然,「怎的下手這般狠?」
他忙掩飾著道:「不要緊,皮肉傷而己。」
李玉甩了甩拂塵,搖頭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雖是賜婚,卻是怨侶。早動上手了,凌大人是男人,不能回手,躲不過就成這樣了。」
凌雲徹別過臉,很是不好意思,他剋制著低喝一句,「李公公!」
李玉乖覺地住口。如懿不大好受,也不便多言,便叮囑容珮:「咱們宮裡有極好的白藥,等下取些來。」容珮答應著,如懿看向凌雲徹,溫然道:「夫妻之間彼此難以相處最苦。若能緩和,便各退一步吧。」
凌雲徹似乎有些出神,如懿不知他是否聽進去,也不便久留,只得去了。過了咸和右門便往翊坤宮去,容珮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十二阿哥午睡醒了想去御花園看荷花,可外頭下著雨,怕再著了風寒,愉妃小主和奴婢們便攔下了。」
如懿含笑,「這孩子,讀書不怎樣,倒與他皇阿瑪一般,雅愛花草。」她喟然嘆息,伸手輕拂清涼雨絲,「可惜,他不在本宮身邊,本宮要知道他的訊息,也只能是聽說。」她停一停,「永璂既看不到荷花,本宮便去折些,送去海蘭宮裡插瓶,永璂也不必冒雨去看了。」這般商議著,如懿便扶了容珮的手往御花園去。
六月荷花起自碧池。風荷輕曳於濛濛水霧間,隔著煙雨縹緲,夜色茫茫,杳無人影。卻有隱約的錚錚聲從煙雨深處低迴而來。
如懿立在傘下,側耳傾聽,「彷彿是馬頭琴的聲音。」她聽了片刻,「彈奏的是《硃色烈》。」
馬頭琴聲嗚咽,隔著雨打荷葉的淙淙聲愈加低轉幽咽,彷彿雨水清寒逼仄入骨,生出涼意。容珮疑道:「夜雨無人,誰在彈這情情愛愛的曲子?」
她轉首,見荷葉底下有幾點微弱的瑩亮火光,仔細辨去,竟是幾盞彩紙折就的荷花燈。
如懿道:「今兒不是什麼正日子,怎麼有人在這兒點荷花燈祈福?」
她見前頭正是浮碧亭,便道:「雨有些大,去亭中避一避吧。」
燈火移動,眾人前行。才近亭子,卻聽得馬頭琴聲戛然而止,一個嫋嫋婷婷的身影從亭中站起,匆匆邁出。如懿卻看清了,喚道:「恂嬪。」
那女子站住腳,有些不安,「皇后娘娘。」
如懿按捺下心底的疑感,氣定神閒,「喜歡在夜雨中拉馬頭琴,倒頗有情致。只是怎麼一個人,伺候的人呢?」
恂嬪有些不好意思,「她們聽膩了臣妾拉馬頭琴,臣旁也不愛她們吵擾,便打發去御花園外守著了。」
如懿笑著打量她,「大約你來來去去只愛拉一首曲子。」她停一停,「可是想家了?」
恂嬪忍耐著撥了撥鬢邊的碎紅寶串珠流蘇,「臣妾不喜歡流蘇簪子珠寶花兒的,累贅!也不喜歡寬袍大袖和花盆底鞋。穿戴著它們,臣妾得慢慢走路,細聲細氣說話,連轉頭都得怕耳墜甩在臉上。」她的臉上洋溢起滿滿的神往,「臣妾想家了,想家人,想草原,想草原上的牛羊。」
「所以在水裡放了蓮花燈祈求家人平安?」
恂嬪重重點頭,滿臉誠摯,「每天騎著馬拿著刀,多危險!臣妾希望,希望一切平安。」
如懿含笑,「你喜歡騎馬麼?穎妃也是蒙古人,她喜歡騎馬,多烈的馬她都不怕。」
恂嬪眼睛一亮,露了幾分笑渦,「臣妾也喜歡,在草原的時候,臣妾最愛跑馬,能跑上一個白天,累了便躺下來。天是藍的,望不到盡頭,不像這兒,天是一塊一塊的,四四方方小小的,看著難受。」她黯然,很快又笑,「草原上開滿了花兒,那些花兒真香,開遍了整個草原。不像御花園的花,美是極美,可卻沒有那種熱烈的香味兒。」
如懿有些震驚,望向她的目光愈加柔和,「人人都想進紫禁城,羨墓紫禁城的富貴。你卻不是。你一定也不喜歡自稱臣妾,記著那麼多稱呼規矩。」
她懷抱著馬頭琴,低垂著臉,「那一年,臣妾不能不進宮。臣妾的父親一時糊塗,幫助過準噶爾部,才讓我們部族受了皇上的冷落。父親沒有辦法,才一定要送臣妾進宮向皇上表示悔過與忠心。可臣妾不會爭寵,不會討好皇上,不會像豫妃那樣…」
如懿看著她的黯然與失落,「不會也不必勉強,皇上不會薄待你。」
恂嬪撫弄著馬頭琴,笑意酸澀,「是啊。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這世間最好的,要付出的代價就是乖乖地坐在宮裡,像井底之蛙。乖順、聽話,安靜,沒有稜角,沒有怨言。」她秀一聲,頗有英氣,「當然,皇上不會薄待臣妾。因為臣妾在宮裡,就是一個讓霍碩特部安心的最好擺設。所以哪怕當日豫妃與臣妾爭寵,臣妾也不在意。因為她不明白,她和臣妾並沒有兩樣。」她輕蔑一笑,「即便她今日失寵,皇上不也好好待她了麼?」
如懿面色沉靜下來,「你是個明白人,可是你活得並不甘心。」
恂嬪細長的眸子飛揚起一抹凜冽,「是。哪怕是個擺設,也會有個念想。」她的情緒有些激動,昂首間露出脖子上一條松石鏈子,下面墜著的並非珠玉,而是一顆白森森的狼牙。
如懿心底一動,伸手拈起那枚狼牙,「一直聽聞蒙古部落喜歡以狼牙護身,且須得是用部落英雄親手打死的狼王之牙。百聞不如一見,你這枚可是嗎?」
恂嬪的臉上閃過一絲羞澀和慌亂,伸手扯過那枚狼牙,旋即如常道:「臣妾也不知道,旁人給的,隨便戴著罷了。」匆促間,如懿看見她的手,清瘦嶙峋,一把峭骨,隱隱凸起渾圓青色的筋脈,與她輕盈秀麗的身段面容並不相符。就好似,她柔順馴服之下,深深隱藏的執拗且執著的性格。
恂嬪福一福身,「天色不早,臣妾先告退了。」
如懿見她匆忙離去,伸手接住落下的雨水,似是自語,「你方才拉的《硃色烈》,是講述男女堅貞之情的曲子。曲傳心聲,你若思念皇上,自能夠見到。」
恂嬪腳下一滯,回頭靜靜看著她,眸中盡是幽沉的哀傷。
亭外雨水,落得越發大了。落在闊大碧綠的荷葉上,滴溜一轉,迅疾滑落。好像,一滴巨大而悲傷的淚。
時光悠悠一宕,乾隆二十六年的夏日便這般到了深處。
到了八月,皇帝照例是要巡幸木蘭,帶著朝臣、諸皇子與後宮嬪妃。皇帝雖與如懿到了見面無言的地步,但外面的顏面到底是顧著的,又有皇子在。木蘭秋獮也沒有如懿不去的理由。且此番秋獮,蒙古各部王公都列位其間,幾位嫁往蒙古的公主也會攜額附前來,端的盛大。因而皇帝也不無煩惱地對如懿說:「既然蒙古王公皆在,豫妃與穎妃都是蒙古親貴出身,不可不去了。」
如懿明白他語底深意,「穎妃當時得令,又撫養著七公主,自然無不去之理。只是豫妃,自封妃那日禁足,也有兩年了吧。除了合宮陛見之日,都不曾出來過。」
皇帝顯是嫌惡,「也罷,這次會與豫妃父親博爾濟吉特部王爺賽桑相見,她若不怕也不便。」
如懿頷首讚許,「博爾濟吉特部世代與我大清聯姻,若因豫妃之過而怠慢博爾濟吉特部,也不相宜。」她目光輕輕一掃,旋即恭謹垂眸,「且皇上對外,一直顧及豫妃顏面,不曾言她失寵之事,所以賽桑王爺也還不知。」
皇帝不耐煩道:「且這次會面眾人皆在,他們父女倆也說不上什麼,見過便罷。」
如懿也不多言,微含一縷諷意,低頭飲茶。片刻,她方道:「那麼恂嬪,也去麼?」
皇帝的神色在聽到恂嬪時驟然不豫,蹙眉道:「自然是去的。」他頓一頓,若有所思,「只是有件事,朕尚未來得及告訴她。恂嬪的父親和族人協助我大軍掃平寒部餘孽時出了意外,死傷大半,恂嬪的父親也不在了。」
早起的和風徐徐鼓入袖中,隔開了肌膚和光滑的絲緞,生起幽幽涼意。那風經了花木蔥鬱,迴廊九曲,折折蕩蕩,再旋過烏黑的水磨金磚地面,已經變得柔和了些許。窗外漸盛的陽光帶了溫熱的勁力一格格投進殿中,如浮漾的碎金漫漫騰騰,連皇帝清俊的面容上都浮著一層金燦燦的粉光。
如懿瞧不清他的模樣,也不願去瞧。她眉尖大蹙,愁雲頻起,驚訝道:「是何時的事?」
皇帝默然須臾,「快一年了。」
如懿驚得差點跳起,到底是多年的涵養教她忍耐了下來。思忖間,那麼就是容嬪入宮後不久的事,到底也折在了那場戰事的餘波裡。她打量著皇帝,他居然瞞了那麼久,那麼不動聲色,還能對著恂嬪,一切如常。
如懿想到此節,微微地笑了。皇帝甚是不悅,「皇后笑什麼?」
如懿明眸微瞬,容色淡然,「皇上動心忍性,泰山崩於眼前而不亂。此等事情,自然不必懸於心。」
皇帝凝視她片刻,似乎在分辨她的語氣裡有多少真心的意味。片刻,他道:「恂嬪不去也不是。如今霍碩特部是她的異母兄長主持,還是那句話,人堆裡見上一眼,不知道也罷了。」他頓一頓,「去木蘭之事內務府會打點,後宮女眷事宜由令貴妃打點,你再過目便是。」他潦潦說罷,起身道,「朕還有些奏摺處理,你先跪安吧。」
如懿答應著出去了,彼時晨陽高升,階下草木無聲,暑氣漸漸迫人。偶爾有風經過,木葉相觸之聲蕭蕭漱漱,混作一片,恍如亂雨。如懿想,到底是要捱過夏末,到初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