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田雨稱為一副傻樣兒的警衛員小陳正在特護病房和李雲龍訴苦。李雲龍的前任警衛員在潘塘遭遇戰中陣亡了。小陳是個沒參加過戰鬥的新兵,最近被調來陪李雲龍養傷。他是個身高不足1.7米的中等個子的小夥子,從農村入伍,沒見過世面,初來乍到,難免顯得呆頭呆腦。而滿腦子英雄崇拜的田雨一見小陳便看他不順眼。哼,軍齡還沒我長呢,他也配給老李當警衛員?連和尚的一個小手指頭也比不上,我看著都為老李鳴不平。田雨要是看誰不順眼,自然沒好氣,動不動就訓斥小陳,不是嫌他礙事,就是嫌他笨手笨腳幫不上忙。
身為新兵蛋子的小陳對田雨這個老兵敢怒不敢言。「首長,小田護士咋老看俺不順眼呢?俺又沒招惹她?她不就比俺早入伍幾個月嗎?比首長架子還大。」小陳對李雲龍告狀。
李雲龍故作神秘地小聲說:「別惹她,你沒看見?我都惹不起她,我哪兒是什麼首長呀?住在這裡,她就是咱倆的首長。以後你再看她進來,就趕緊躲出去,省得她訓你,連我也跟著挨訓。」
小陳的倔勁上來了:「俺才不躲呢,憑什麼呀?她有她的工作,俺還有俺的工作呢,俺就在這兒守著你,看她敢咋樣。她一個丫頭片子憑啥這麼兇?俺村的丫頭就沒這樣的,缺管教。」
李雲龍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上:「噓,小聲點兒,俗話說‘好男不和女鬥’嘛,聽我的,不和她一般見識,她來你就走,我這兒沒事,你出去遛遛,走遠點也沒事,我批准的,不算犯紀律。」
「俺不愛出去溜達,沒勁。俺就守著你,你給俺講講打仗的故事。」
「故事以後再講,有的是時間,現在不是養傷嗎?讓我自己待會兒好不好?」李雲龍有些不耐煩了,心說這小子真是塊榆木疙瘩,咋就不開竅呢?
小陳是個一根筋的孩子,他哪知道李雲龍的腸子,仍然倔得像頭牛:「不,俺不走,守著你,是俺的職責……」
「他孃的,你咋好說歹說就不開竅呢?讓你走你就走,磨蹭個啥?滾!給老子滾……」李雲龍終於發火了。
田雨走進門問:「怎麼了,老李?」
「沒事,沒事。」李雲龍眉開眼笑。
最近,李雲龍的情緒有些低落,他的傷口雖已封口,可他天性好動。待不住,動不動就把剛封口的創口弄裂了,鮮血又從繃帶上滲出來,嚇得田雨直求他:「老李,你行行好,和我配合一下行不行?照這樣下去,再有半年傷也好不了。」他很懊喪,前些日子渡江戰役開始了,百萬野戰軍在1000華里的江面上強渡成功的訊息使他捶胸頓足,愣是一天沒吃飯,煩躁起來便衝著自己的傷口較勁,用手去撕繃帶。還逮誰罵誰,罵院長,罵醫生,罵小陳,大家也都看出來了,除了田雨他看著誰都不順眼。
隨著上海、南京的解放,他的火氣漸漸平息下來,他知道鬧也沒用,誰讓自己命不好呢?偏在這要命的節骨眼上負傷。上海戰役開始時,他聽說二師擔任了預備隊,便認定是自己不在的緣故。哼,老子要是不負傷,這次怎麼也鬧個主攻。這下可好,等老子傷好了,國民黨早完蛋啦,老子幹什麼去?他懊喪地想。要是沒有田雨,他的日子真沒法過了。
快樂的田雨才不管他想什麼,既然李雲龍主動拉平了輩分,也就別怪她沒大沒小了。李雲龍的象棋水平屬於剛知道馬走日、相走田的初級階段,田雨的象棋水平和他比是半斤八兩,因此棋逢對手,兩人一下起棋來,淨鬥嘴了。
「來來來,小田,我來教你下棋。」
「喲,老李,我還是讓你半邊車馬炮吧。」田雨的小嘴也跟得挺快。
「當頭炮,年輕人要虛心。」
「把馬跳,中年人應該成熟,老吹牛多不好。」田雨立刻還嘴。「咦?老李,你的炮怎麼沒支炮架就直接打過來啦?」田雨不滿地說。
「這你不懂,咱這是迫擊炮,不用炮架。你虛心點兒行不行?」李雲龍犯起規來臉都不紅。
「真賴,那我的車也可以拐彎走了,吃你的車!」
「喲,沒注意,不行不行,明車暗馬偷吃炮,你吃車咋連招呼也不打?這步不算,把車拿來。」李雲龍要悔棋。
「不是說好了不悔棋嗎?好歹也是個師長,說話還算不算話?」
「就這一次,就這一次,要不,一會兒也讓你悔一步……」
「老李,有你的電話,聲音很小,好像很遠的地方打來的。」田雨走進病房說。
李雲龍「噌」地躥出門,田雨抓起衣服追了出去。
「老趙呀,我一猜就是你,部隊到哪兒啦?」李雲龍粗聲大嗓地對著話筒喊道。
「武夷山,快進福建了。老李,你的傷怎麼還沒好?是不是有美人陪著,樂不思蜀了?」趙剛的聲音很大。
李雲龍瞟了一眼旁邊的田雨,說:「哪兒的事?別聽人瞎咧咧,咱老李正練童子功呢,能想別的嗎?」
「算了吧,裝什麼柳下惠?連野司留守處的人都知道了,說你一見著人家姑娘,眼也直了,走道兒也不知先邁哪條腿了,脾氣改多了,平時的粗聲大嗓也沒了,說話都捏著嗓子,像京戲裡小生似的,整個一個賈寶玉。我說,這話屬實嗎?難道威震晉西北的李雲龍也成了這副娘們兒腔?」
「放他孃的屁,是哪個狗孃養的造老子的謠?我操……」李雲龍瞟瞟田雨,便沒罵出來。
「我說也是,要是李雲龍都成了娘們兒,這世界上就沒漢子了。老李,事情進行得順利嗎?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啦,你要把這個山頭拿下來,可就給咱部隊掙了臉啦,也省得這麼多人惦記著。到時候咱老趙臉上也有光,就敢挺著腰板和人說,名有主啦。誰摘走了?榮譽不是你李雲龍的,是咱們十一縱的。」
「你狗日的就別操心啦,咱老李打過敗仗嗎?有攻不下的山頭嗎?」
「好,速戰速決,祝你成功。快點兒歸隊,還有仗打。我掛了,再見!」
「老李,看你美的,又要進攻什麼山頭呀?」田雨一臉天真地問。
「軍事秘密,不能說。你等著吧,總攻馬上要開始了。」李雲龍似笑非笑地說。
「啊,連好朋友都瞞著,真沒勁。」田雨不滿地嘀咕著。
那年秋天,李雲龍的傷終於痊癒了。他從野司留守處得知,野戰軍已全力進了福建。他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作為師級指揮員,他心裡很清楚,三大戰役結束後,國民黨軍主力已大部被殲,渡江戰役後江南已無大仗可打,剩下的幾十萬國民黨軍已成驚弓之鳥。1949年2月中共中央軍委進行了全軍統一整編,全軍編成一、二、三、四野戰軍。這種作戰編制近似於蘇聯「二戰」期間的方面軍,每個野戰軍下轄若干個兵團,李雲龍的部隊被編入三野a兵團。各大野戰軍渡江後,分頭日夜兼程向前追擊。原中原野戰軍現在改稱二野,直插西南;原東北野戰軍改稱四野,直取兩廣;原華東野戰軍改編為三野,進軍福建。戰線越伸越遠,全國解放指日可待。
這大大出乎中共領導層的意料,因為按本來對戰爭程式的估計,至少還應該有兩年時間才能推翻國民黨的統治。可現在勝利的日子已大大提前了。李雲龍很瞭解自己,他這前半輩子都是伴隨著戰爭走過來的,他的命運和戰爭結下了不解之緣,一旦沒了戰爭,他實在想不出自己還能幹點什麼。管他孃的,這好比赴宴遲到了,大魚大肉就別想了,有點殘湯剩飯就不錯了,還有你挑的份兒?先趕回部隊,把國民黨這點殘兵敗將收拾乾淨再說,鬧好了還能捎帶著把臺灣拿下來。
動身好說,拔腿就可以走,可是這裡還有件大事沒解決,那個不懂事的小姑娘田雨一直矇在鼓裡,成天還嘻嘻哈哈地和他攀交情呢,就差稱兄道弟了。李雲龍自忖,該做的似乎都做了,外圍已全部掃清,下面就是總攻了,這次要是空著手回部隊,可真沒臉見弟兄們了。本來鬧了個滿城風雨,誰不知道二師師長李雲龍正老著臉皮追姑娘,最後鬧個雞飛蛋打,啥結果沒有,臊眉耷眼回了部隊,別人甭說,趙剛那兒的挖苦話他就受不了。再說了,還是那句話,咱老李打過敗仗嗎?李雲龍蓄謀已久的總攻開始了。
「小田,咱們認識這麼多日子,我還不知道你有沒有物件呢?」他單刀直入直奔主題。
「老李,你是什麼記性呀?不是羅主任和我談過這個問題被我拒絕了嗎?當時你還支援過我呢,你忘了?我才18歲,早著呢。」田雨說。
「不早啦,該動動腦子了,晚了好男人就沒了,到那時後悔都晚了。」
「沒了就沒了唄,有什麼了不得的?」田雨還在嘻嘻哈哈。
「小田,不許嬉皮笑臉的,我和你說正事呢。」
「喲,老李,幹嗎這麼嚴肅?眼睛瞪得這麼大,我又沒惹你……」
「哼,你當然惹我啦,你就不該來護理我,那就啥事沒有了。」
「現在,你就認倒霉吧,我得把你帶走。」李雲龍氣勢洶洶,好像田雨給他惹了多大麻煩。
田雨高興地蹦了起來:「真的?太好了,我早就不想在醫院幹啦,到作戰部隊多好,咱們講好了,你得發我一支卡賓槍,到時候我端著槍照張相寄回來,還不把她們都羨慕死?」
「沒問題,一支槍不在話下,可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說吧,說吧,什麼條件都行。」田雨興奮得臉都紅了。
「呵,答應得還挺痛快,那我可說啦,你聽著:我要你嫁——給——我。」李雲龍一字一句地說。
田雨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嗓子,她實在沒有這種心理準備,太突然了。
「好,給你半個小時考慮,我就坐在這兒等著,快點兒。」李雲龍一屁股坐下。
田雨垂著頭,一聲不吭,時間在一分一秒流逝……
「好了,半小時到了,你表態吧。」李雲龍站了起來。
田雨紅著臉,慌亂地說:「我還沒考慮好……」
李雲龍耐心地說:「小田,說真的,我喜歡你,從我第一次看見你就喜歡上了,我知道你的條件高,人長得漂亮,又有文化。我呢,沒文化,老粗一個,配你是有點兒那個了。可我不傻也不笨,全國就要解放了,沒文化我可以去學,我就不信我老是粗人一個。雖然我有這麼多缺點,可我這人從來沒有什麼壞心眼,我要和誰好,我會掏出心窩子待他,死也不會背叛朋友。」
「小田,如果你願意嫁給我,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現在,我只問你一句話:你喜歡我嗎?」
田雨不吭聲。
「不說話就是預設了,也就是說你喜歡我。」
田雨慌亂地搖頭。
「噢,那是不喜歡?」
「不……不……」
「那就是喜歡了。那好,你答應了。」
「不是……」
李雲龍有點耐不住性子了:「到底是同意還是不同意?你痛快點兒行不行?如果你不同意,我馬上就走,以後絕不再糾纏你。你說話呀。」
田雨抬頭看看李雲龍,眼睛裡竟含滿了淚水。但她還是不說話。
李雲龍二話不說,開始收拾衣物。
田雨呆呆地看著,嘴唇動了動,眼淚開始成串地滾落下來。
李雲龍拎起背包,朝田雨點點頭說:「小田同志,你不要為難,這種事當然應該兩相情願。我說過,咱們是革命隊伍,在這個問題上,誰也不能強迫誰。謝謝你的護理,我李雲龍無以報答,只能在戰場上多殺敵人,以此為報,再見!」說完頭也不回地向門口走去。他有意把步子放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接近門口,心裡一陣顫抖,一陣絕望,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感牢牢地抓住了他。他感到,他的生命已經分裂為兩半,其中一半已經失落在這裡了。他心一橫,毅然伸出手去開門……
「等等……老李,請你不要丟下我……求你了……」田雨突然傷心地哭了起來。
李雲龍腦子裡「轟」的一聲,渾身像遭了雷擊,他猛地轉過身,甩掉手裡的背包,張開雙臂:「你答應了?」
「答應……答應……」田雨哭著撲進他的懷裡。
李雲龍緊緊摟住田雨,猛地出了一口長氣,說了聲:「該死的黃毛丫頭,你真嚇死我了……」
田雨把臉貼在他胸前,熱淚長流,抽抽搭搭地說:「老李,你太不夠意思了……我也喜歡你,你幹嗎這麼狠心要丟下我……這太突然了,你總要等我想想嘛,該死的老李,你為什麼不早說呢?」
李雲龍仰天長笑,他猛地把田雨舉起來原地轉了一圈:「我說過,你真是個聰明的姑娘,我就是那最後一個好男人,把我放過了,你還不後悔一輩子?」
田雨破涕為笑,用拳頭捶著李雲龍的胸說:「老李,你就會吹牛,你是個壞男人,你大概是蓄謀已久了吧?」
「當然,我的血管裡流著你的血,咱倆的血早都流到一起了,你還能跑到哪裡去?你早該是我的嘛。」
田雨忽然嚴肅起來:「老李,請你答應我一件事。」
「沒問題,一萬件也行。」
「我是從學校跑出來參軍的,我家的情況你知道,禮數太多。我父母就我這麼一個女兒,要是連我結婚都不跟父母講,就有點兒太不通情理了。我總應該取得他們的同意才行。」
「老李,請不要生氣,在這件事上尊重我的意見好嗎?」
李雲龍毫不猶豫地說:「我同意,按你家規矩辦。我要以未來女婿的身份請求你父母同意讓你嫁給我。好在江南現在已經解放了,咱們明天就動身。」
「可是……我父母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像衛兵一樣站在你家大門口,等他們同意。他們不點頭,我就不走。」李雲龍堅決地說。
田雨真的感動了,她充滿柔情地在李雲龍臉上吻了一下:「你真好,難為你了,你這個大英雄能這麼做,真讓我不知說什麼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