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都可以以組織談話形式進行,這樣才顯得鄭重其事和出師有名,成功率是很高的。羅主任自己也有想法,華野部隊有四十多萬人,打光棍的首長多了去了,醫院的女兵再多也不夠分的,說句不大恭敬的話,叫狼多肉少。何況誰不惦記娶個漂亮老婆?所以越發顯得任務艱鉅。羅主任對首長們的職務很敏感,團一級的幹部暫時可以不考慮,他們還年輕呢,以後有的是機會。他要先著重解決師級、縱隊級的首長,這些首長的職務已經能夠證明他們將來的前途,能為他們解決好婚姻問題,他們是不會忘了羅萬春的,羅萬春的職務總不能老待在醫院政治處主任的位子上。在以男性為主體的軍隊中,年輕的女兵是受寵的,在這群已經很受寵的女兵中,漂亮姑娘就更不得了了,她們的地位簡直不亞於醫院院長和技術最好的外科醫生,誰敢得罪她們?別看今天是你手下的小女兵,誰知道哪天一下就成了首長夫人,當了首長的家。誰都承認,第四野戰醫院的女兵中,最漂亮的姑娘當然是田雨了。18歲的田雨是個典型的中國傳統美學認定的那種江南美人,修長的身材,削肩,細腰,柳葉眉和櫻桃小口一樣不少,若是穿上古裝,活脫脫就是中國傳統工筆畫中的古代仕女。就連具有君子之風的縱隊副政委趙剛,上次來醫院探望李雲龍,和剛出抽血室的田雨打了個照面,心裡也咯噔了一下,忍不住扭過頭又看了幾眼。趙剛腦子裡驀然跳出了《長恨歌》的句子:芙蓉如面柳如眉……趙剛露出了微笑,臉上如沐春風。他的思維方式很奇特,這個如同古畫中的美人竟引起他對勝利的思考,我們的軍隊真正強大起來了,連這樣的美人都參加瞭解放軍,勝利還會遠嗎?倒退十幾年,在長征的紅軍隊伍裡有這樣的美人嗎?在剛組建的八路軍隊伍中有這樣的美人嗎?我沒見過,而現在我們隊伍中竟有了這樣美麗的女兵,難道還不能說明我們已經強大到足以推翻一箇舊政權,建立起一個嶄新的政權嗎?建立一個嶄新的國家都需要什麼?需要各界各社會階層中的優秀者廣泛的參與,這些優秀者中當然也包括如此美麗的女性了。真的,這姑娘太美了,傳說中的江南美人李師師、陳圓圓、董小宛大概也就是這樣了吧?這是我們解放軍的自豪。
這些想法只在趙剛腦子裡閃了一下,但他不會和任何人說出來,因為這可有點兒小資情調。一般說來,是美人就有脾氣,田雨也不例外,她出身於江南書香門第的大戶人家,文化啟蒙是私塾教育,父母請來一個在晚清中過舉的老先生做她的家庭教師,唸了一肚子的四書五經、詩詞歌賦,後來又讀了洋學堂,是江南的一所著名的貴族女校,讀的是家政,這是專為培養貴族太太而設的,課程有琴棋詩畫、烹飪女紅、外文及社交禮節等。
田雨是個孝順女兒,父母怎麼培養她,她就努力按照父母的希望去做。問題就出在文學上,她喜歡看小說,而且涉獵很廣。按常規看,小說讀多了腦子裡自然要生出些叛逆思想,繼而開始思索人生意義,結果當然要生出對現實社會的不滿。她的一位語文教師推薦了一些具有「左」傾思想的小說使田雨的思想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後來她才知道,這位語文教師是中共地下黨員,他的思辨能力及鼓動能力都是一流的。田雨的棄學出走使解放軍隊伍裡多了一個美麗的女兵。醫院政治處主任羅萬春和田雨進行這種談話已經是第三次了,前兩次談話都談得不大愉快,第一次想把田雨介紹給一個縱隊副司令。第二次是九縱的一個主力師師長,田雨都是婉言拒絕,弄得副司令、師長和羅主任都很不高興。羅主任認為田雨的家庭出身太糟糕了,渾身的小資產階級情調,組織上這麼關心她,為她的政治前途著想,她竟一點兒也不領情,一口拒絕,這要是個貧農出身的姑娘恐怕就不用羅主任這麼費口舌了。問題是:部隊裡貧農出身的姑娘不少,可首長們感興趣的還是這種氣質高貴、教養良好的美麗的城市姑娘。這就沒辦法了,就像明末名滿江南的美女陳圓圓,貴族出身的大將吳三桂喜歡,而李自成手下泥腿子出身的大將劉宗敏也喜歡,就為這麼個美人鬧得連歷史的走向都變了。美人誰不喜歡呢?在美人面前,家庭出身、政治思想、階級烙印和是否靠攏組織這些條條框框似乎都不存在了。羅主任連碰兩次釘子,心裡窩火但嘴上什麼也沒說,他知道不到忍無可忍,這種漂亮姑娘是萬不可得罪的,她的身份地位的可變性實在太大,變化的速度往往只取決於一次談話或一次偶然邂逅,得罪漂亮女人是不明智的。儘管羅主任具有如此涵養和政治上的深謀遠慮,這次談話還是談崩了。
這次給田雨介紹的還是位縱隊級幹部,說服工作似乎還和以前一樣,無非是這些首長都是有戰功的老紅軍,參加過長征,負過多少次傷,是我黨我軍寶貴的財富,他們的年輕時代都獻給革命事業了,應該讓這樣的好同志享受家庭的幸福。這是組織上對你的信任,也是一項政治任務,是考驗你對組織是否忠誠的問題等。這次田雨可有些不耐煩了,她不明白,為什麼這個羅主任老盯著自己,一場大戰剛剛結束,成千上萬的傷員需要治療,醫院需要大量的藥品、繃帶、醫療器械,醫務人員恨不能多生出幾隻手,一個人當幾個人用,這麼多事都忙不過來,還有心思考慮物件的問題?這個羅主任要是真沒事幹閒得慌,完全可以幫助護士們去洗繃帶,幫助炊事班去燒火。再說,她很反感把介紹物件和對革命事業的忠誠問題混同起來,那些首長難道就代表革命?同意嫁給他們就是對革命事業的忠誠?反之,就是不忠誠或是辜負了組織上對她的信任?愛情就是愛情,和對革命事業的忠誠是兩回事,如果自己這輩子一定要結婚,那一定是因為愛情,而不是任何別的因素。「羅主任,我感謝組織上對我的信任,可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件事,部隊快要打過長江了,毛主席剛向全軍指戰員發出號召,將革命進行到底。還有半個中國沒有解放,要做的事太多了,我怎麼能考慮這些呢?」田雨儘量剋制著內心的不快,口氣和緩地說。
「小田呀,我是政治工作者,難道還不明白將革命進行到底這些道理?你說的這些當然有道理,可是我和你談的,也是革命的需要嘛。在我們的隊伍裡,每個人的職務有高有低,對革命的貢獻也是有大有小,你的工作再重要也比不了首長對革命的貢獻大,這道理是明擺著的,比方說,首長解決了家庭問題,沒了後顧之憂,身體就會健康,心情也會愉快,就可以精力充沛地投入革命事業中去,那麼你對革命的貢獻是不是就比現在洗繃帶和護理傷員更大呢?」羅主任苦口婆心地開導著。
田雨聽著不大入耳,心裡越發反感起來:「羅主任,請您告訴我,關於我的‘個人生活問題’組織上的態度是什麼?是強迫命令必須服從呢,還是憑自願?」
「當然是自願嘍,不過組織上可以通過這件事考驗你的政治覺悟。」羅萬春的口氣很平靜,但田雨已經明顯感到壓力越來越大。
田雨終於忍不住了,她的聲音不知不覺提高了八度:「如果是憑自願,那麼我明確告訴您,我不願意,現在不願意,將來也不願意。別說我現在不打算出嫁,就是打算出嫁,我也會為了愛情而結婚,而不是為了首長的革命事業而結婚,這是兩回事。我希望羅主任下次再找我談話時,不再是為了解決我的個人生活問題。」
羅主任簡直沒見過這麼倔強的女兵,根本是油鹽不進,還敢用這麼無禮的口氣和自己說話,太不像話了。他口氣嚴厲地說:「小田,我是代表組織和你談話,你現在不是青年學生,而是革命軍人,革命軍人要服從組織決定,除非你脫離這個隊伍。你應該好好想一想,應該努力改造世界觀,和工農出身的同志打成一片,樹立無產階級的思想感情,不然你要考慮一下自己的政治前途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咱們的女同志不少,大多數女同志的思想覺悟都很高,照顧好首長的生活,是個政治任務,大多數女同志都願意承擔這項政治任務,為什麼組織上先找你談話?還不是為你的政治前途著想,還不是對你的信任?你這種表現使組織上很失望,你要仔細考慮一下,不要急著作決定,考慮成熟後咱們再談,我等待你的答覆。」
田雨冷冷地回答:「既然那麼多女同志都樂於接受這項光榮的政治任務,那太好了。我的出身不好,覺悟低,渾身小資產階級情調,實在擔不起這麼重要的任務,還是先改造一下世界觀,提高覺悟,幹好本職工作吧。」說完她連立正敬禮都免了,轉身走了。
羅萬春氣急敗壞地想,首長娶老婆要真看重政治覺悟,我還費這勁兒幹什麼?李雲龍是這次戰役負傷人員裡級別最高的,連野司1號2號首長都打電話詢問,醫院領導很重視,特地派了護理經驗豐富、政治覺悟高的護士進行專職護理。從昏迷中醒來的李雲龍清醒後一直悶悶不樂,他的大腦裡儲藏著一個形象,一個美得令人心動的形象,他鬧不清這個美麗的形象是怎麼鑽進大腦的,是在什麼地方見過,還是做夢夢見的?他越想越糊塗,總覺得哪兒不對。李雲龍的專職護士阿娟是個粗眉大眼的農村丫頭,家裡三代貧農,阿娟從小被賣給人家做童養媳,受過很多苦。參軍後阿娟覺得簡直是進了天堂,能吃飽飯不說,這麼多同志待她都像兄弟姐妹一樣。乾的工作也很輕鬆,除了打針、量體溫等工作需要好好練練外,其餘的工作對於阿娟來說簡直像玩一樣,洗繃帶、洗衣服,給傷員端屎尿、餵飯,這比當年在婆家乾的活要輕鬆多了。總之,阿娟很知足,她的感激之情是最為真誠的,她要報答共產黨,報答組織上對她的信任和培養。她的護理技術和思想覺悟都提高得很快,野戰醫院的領導都認為她是個很有培養前途的好苗子,總是把最重要的工作交給她。
事情就是這麼怪,照理說,李雲龍長年在作戰部隊,周圍清一色的和尚,極少有機會和女人打交道,按通常的推理,這種男人猛不丁見了女人,不說兩眼發直至少也該多注意兩眼。可李雲龍對身邊的阿娟從來就沒注意過。他是個很好侍候的傷員,從來沒什麼特殊要求,你喂他飯他就張嘴吃,你不喂他他也不要,換藥時,阿娟一見那些可怕的傷口手就哆嗦,李雲龍疼得滿頭大汗也不吭一聲。問他疼不疼,他面無表情地望著你,像沒聽見一樣。平時,他就睜大雙眼,默默地盯著天板,很少說話。阿娟沒話找話地想和他聊聊,他連理也不理,弄得阿娟總懷疑首長的腦子出了什麼問題。
這種狀況持續了二十多天才猛然改變了。那天阿娟正給李雲龍開啟繃帶換藥,李雲龍照例是忍住疼一聲不吭。那天在普通病房護理的田雨手頭的繃帶用光了,便來找阿娟借些繃帶來應急。當時的情景很奇怪,田雨知道這個特護傷員是個大首長,所以她躡手躡腳地生怕驚動首長,儘量壓低聲音和阿娟說話。李雲龍本來是閉著眼的,根本沒有看見田雨走進病房,耳邊聽見護士之間的低語也是常有的事。可是今天他竟覺得心裡猛地動了一下,有種異樣的感覺,好像要發生什麼大事,便鬼使神差地睜開了眼。好傢伙,他眼前竟是一亮!難道世上真有如此美貌的姑娘,像畫兒上畫的一樣。沒錯,我真的見過她,不是做夢。李雲龍的眉頭立刻舒展開來,渾身傷口感到一片清涼,哪兒還有半點痛楚。
田雨確實見過李雲龍,他第一次從昏迷中醒來時,阿娟還沒有被指定為專職護士,那天正趕上田雨值班,就這麼短短的一瞬間,田雨的形象竟如此強烈地留在李雲龍的腦海裡。多年以後,兩人回憶起第一次見面的情景,還都在驚異心靈感應的奇蹟。
田雨太熟悉這位首長了,從李雲龍被抬進醫院那天起,生性敏感的田雨就發現這位首長絕非一般人物,別的不說,就看他那群殺氣騰騰的部下就能看出這位首長的帶兵風格。那個揮舞著手槍,抬手就敢打人的連長真把醫務人員嚇壞了,他那支危險的駁殼槍隨時有可能射出一串子彈。當田雨輸完血後,那個剛才還是殺氣騰騰的漢子竟當眾跪在她面前磕頭如搗蒜,通紅的雙眼中還流出一串串感激的淚水,使田雨驚駭得久久說不出話來。這是個什麼樣的首長呀,竟得到這麼多如狼似虎的漢子衷心愛戴?田雨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傷員絕不是平庸之輩,傷成那樣子還有如此之威風。
田雨向剛睜開眼的李雲龍嫣然一笑便轉身走了。就這麼一笑,也夠傾國傾城了,李雲龍差點兒又昏過去。
奇怪的是,田雨剛剛離開,李雲龍的傷口便疼得難以忍受,心情也變得極為惡劣,儘管阿娟還像平時一樣小心翼翼,還是惹得李雲龍心頭火起。他粗魯地把身前的藥盤劃拉到地上,各種藥瓶撒了一地,然後撕開剛纏好的繃帶,創口又裂開了,鮮血又湧出來,把被子都染紅了,嚇得阿娟呆若木雞……
院長帶著醫生們連說帶勸地幫李雲龍纏好繃帶,又把阿娟狠狠地批評了一頓,阿娟委屈得直掉眼淚。院長和政委處理完問題剛回到房間,阿娟又抹著眼淚來報告,首長絕食了,怎麼勸也不肯吃東西。院長和政委一聽,又像是火燒了屁股一樣蹦了起來,心說這個首長平時挺好伺候呀,今天怎麼中了邪?這事可有點棘手,這個李師長以前是八路軍129師的,也就是現在的中原野戰軍的前身,後來調到華野,很受野司首長重視,這次中野、華野兩大野戰軍協同作戰打淮海戰役,偏偏是這位兩大野戰軍都有不少老部下、老首長、老戰友的李師長負了重傷。這下可熱鬧了,兩大野戰軍的1號、2號首長,兩大野戰軍各縱隊、各師李雲龍的老首長、老戰友都打來電話,有態度強硬髮指示的,有語氣懇切拜託的,甚至還有蠻不講理威脅的,說人要是救不活就要派兵來斃了院長和政委。雖然醫院領導知道這是急紅了眼的渾話,不會計較,但連續數日的不斷電話明確無誤地表達了這樣一個資訊:這不是個普通人物。院長和政委也都是有著十幾年軍齡的團級幹部了,師一級的幹部他們見過的多了,還從來沒見過這麼不一般的師長。前些日子,淮海戰役剛剛結束,兩大野戰軍近百萬大軍便馬不停蹄地向南方進軍,一列列步兵縱隊、騎兵縱隊、坦克、炮車捲起漫天黃塵從醫院旁邊的大路上滾滾向南,從隊伍裡不斷有坐著吉普車的、騎著馬的高階首長和中級幹部前來探望。當時李雲龍尚在昏迷中,探望者都是默默地站在床前看一會兒,然後就緊緊抓住醫院領導的手,反覆嘮叨拜託啦,千萬……之類的話,說完便拔腿就走。那些日子,醫院簡直成了集市。
院長和政委在心裡唸叨著:老天爺,這個李師長可千萬別出什麼事,真要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們算是沒活路了。
這個李師長今天究竟是中了哪門子邪?咋就突然發火不吃飯了?院長和政委急得團團轉。
政治處主任羅萬春是個乖覺的人,他仔細詢問了阿娟,每個細節都不放過,問完,事情的脈絡就有些清楚了。但他不會點破這件事,只是若無其事地向院長請示:「我看阿娟不適合當李師長的特護,就算她沒出過什麼錯,可李師長見了她就發火,就這個理由就應該考慮換人的問題,也許……換了人就沒事了,咱們不妨試試。」
「換誰去呢?」院長還沒明白過味來。
「我看換小田去吧,她心細,技術也不錯。您看呢?」羅主任說。
「那就試試吧。」院長同意了。
一會兒,羅萬春向院長彙報:「沒事了,李師長又吃飯了,小田正喂他呢。」
「哦,太好了。」院長的腦子裡似乎有些開竅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