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哪裡,哪裡,雲龍兄是抬舉我呢,連做夢都惦記我楚某,我說這幾天怎麼渾身不自在。來,雲龍兄裡面請。」楚雲飛也半真半假地開著玩笑。

廳堂裡的宴席已經擺好,兩人你推我讓了半天才由李雲龍坐了上座。

李雲龍望著桌上豐盛的菜餚嘆道:「楚兄不愧是大戶出身,硬是會享福啊!兄弟我可是土包子,這些菜別說吃,連見也沒見過。」

楚雲飛道:「別看我是山西人,可我不護短,坦率地講,山西菜上不得檯面,不入流。北方菜系說得過去的只有魯菜,正巧我這兒有個山東廚子,手藝勉強說得過去,如今是國難時期,條件差一些,委屈雲龍兄了。」

李雲龍不等邀請便伸出筷子夾了一塊水晶肘子放進嘴裡,邊嚼邊讓,似乎他是主人:「大家吃,大家吃,都別客氣。雖說國難當頭,飯總還是要吃的,兄弟我不怕別人說咱‘前方吃緊,後方緊吃’。」

楚雲飛一笑:「還是前方緊吃好,什麼時候前方能緊吃了,說明戰爭就快結束了。雲龍兄,仗打完了有些什麼打算呀?」

李雲龍站起來用筷子指著離他很遠的一盤菜道:「喂,那位兄弟,把那盤菜往我這兒挪挪,我這胳膊不夠長。好,好,謝謝。楚兄,你是問我嗎?我嘛,沒別的想頭,等委員長賞個一官半職的,也好光宗耀祖嘛。楚兄有機會還得替兄弟我美言幾句。」

楚雲飛很是推心置腹地說:「雲龍兄,我對你們十八集團軍可是有意見,以你老兄的本事和戰功,這幾年在晉西北混出的名頭,你的上司怎麼視而不見?明明是有功之臣,怎麼不升反降呢?你不過是殺了幾個土匪嘛,這是維護地方,除暴安良嘛,該嘉獎才是,兄弟我看著不公平。」

李雲龍的嘴一直沒閒著,這會兒已經吃個半飽了,這才準備喝酒。他舉杯道:「楚兄啊,我李雲龍是個粗人,平時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世上誰最關心我、惦記我?是老兄你呀,別說了楚兄,再說我眼淚要下來啦。來!衝老兄這話,乾了這杯。」

兩人碰杯,各自飲了。

「楚兄,你掏心窩子,兄弟我也不能掖著藏著不是?這話我只對楚兄一個人說,咱雖說被降了級,可我那獨立團還是兄弟我說了算。你看,連老兄你也沒拿咱當個營長不是?你堂堂上校請個營長吃飯,也丟老兄你的面子呀。再說啦,指不定啥時候時來運轉,我這團長的帽子不又戴上啦?這年月,兵荒馬亂的,琢磨我李雲龍的人不少,這是好事。老兄你想,要是沒人招我,咱也不能先招別人不是?要是有人成天琢磨你,抽冷子咬你一口,這就好了,咱這就逮著理啦,得理咱就不饒人,誰讓你招我呢?咱不光要吃他的肉,連骨頭也得嚼碎了嚥了。到那時我上司得乖乖把團長帽子給我戴上。所以說,兄弟我就不喜歡天下太平,就喜歡亂,喜歡有人招我惹我,要不咱到哪兒去找升官的機會?」

楚雲飛仰天大笑,他用手指著李雲龍道:「我看出來了,雲龍兄小時候大概是個打架不吃虧的孩子,而且喜歡尋找對手,就是沒有對手也要創造出個對手來,是不是?」

李雲龍點頭承認道:「不好意思,是有那麼點兒毛病,有時沒人理我了,就他孃的……手癢癢。」

「雲龍兄,閒話一會兒再敘,咱們先說點兒正事?」

「楚兄有話儘管講。」

「明說吧,楚某敬重雲龍兄是條好漢,戰爭結束後,兄弟我想向閻長官保薦雲龍兄去陸大深造,畢業後混塊少將牌子不成問題。」

「喲,那敢情好,條件是什麼?楚兄是山西人,在娘肚子裡就會做買賣了,有來無去不成買賣,楚兄不會白送我個人情吧?」

「雲龍兄,我的部隊要擴編了,有個副師長的位子還空著,老兄有興趣嗎?其實,八路軍也好,晉綏軍也好,都屬‘國軍’戰鬥序列,都一樣打鬼子,哪兒幹不一樣?雲龍兄,你我是朋友,這話我只和你一個人講,抗戰結束後,貴黨邊區政府的合法性恐怕也就不存在了,政府不會允許國中之國的現象存在,軍隊也要統一整編,雲龍兄該為自己的前途考慮一下。」

「這是好事呀。我知道,老兄有好事總先想著我。這樣吧,容我考慮一下,升官是好事,兄弟我做夢都惦記著。來,喝酒,喝酒。順便問一句,楚兄不光是對我李雲龍感興趣吧?我那一團人馬,楚兄想必也有考慮。」

「當然,貴團戰鬥力之強悍,第二戰區同仁有目共睹。野狼峪一戰,日軍聞風喪膽,連委員長都驚動了。這麼好的部隊,雲龍兄恐怕也捨不得丟下,還是帶著走吧。」

「來,楚兄乾了這杯,兄弟我夠量了,路上不安全,我得早點兒走,回去也好考慮考慮老兄的建議。」

「哪裡話,雲龍兄的酒量我有數,這才到哪兒?今天你我得一醉方休,誰沒醉誰不夠朋友,今晚就住我這兒,這裡有的是房子,委屈不了雲龍兄。」楚雲飛微笑著望著李雲龍,顯得很真誠。

李雲龍的舌頭似乎有些發硬,略顯醉態地打哈哈:「喲,這……這不行,兄弟我這一宿要……要不回去,我那政委肯定以為……咱老李逛……逛窯子去了,我們八路軍比不了你們,不……不許幹這個。」

楚雲飛霍然變色道:「雲龍兄,我要是硬留你呢?難道也不給我這個面子?」

屋子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幾個晉軍的尉級軍官不知何時已站在李雲龍的兩個衛士身後,手扶著腰間的槍套虎視眈眈。楚雲飛沉著臉,手裡玩著高腳杯,不時抿上一口,屋子裡變得很靜。李雲龍的兩個衛士目不斜視,面不改色,一動不動,似乎根本不關心身旁的動靜。李雲龍給自己斟滿一杯酒,在楚雲飛杯子上碰了一下,一揚脖子喝了。他親熱地拉著楚雲飛的手,脾氣顯得出奇地好:「楚兄呀,兄弟我惹你生氣啦?別跟我一般見識呀,你看,咱自罰一杯,給老兄賠禮啦。楚兄啊,兄弟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老兄對我好,我心裡明白,天地良心呀,這會兒我這心裡……真他孃的熱乎乎的。楚兄,不是咱不給老兄面子,只是今天兄弟我不太方便。你想呀,鬼子總惦記著要買我腦袋,咱能賣嗎?兄弟我怕路上有個閃失,不得不作些準備,讓老兄見笑了……」李雲龍向衛士使了個眼色,三個人慢慢解開軍裝的扣子,敞開了衣……

楚雲飛怔住了,三個人的衣裡連襯衣都沒穿,裸露的胸腹部纏滿了炸藥……

楚雲飛嘆了口氣道:「雲龍兄,到我這兒吃頓飯還搞得這麼興師動眾的,這分明是信不過我楚某啊,真叫人寒心哪。」

「楚兄要這麼說,可真叫兄弟我無地自容啦。老兄千萬別誤會,咱這不是對付鬼子嗎?咱們是友軍,你我又是兄弟,我害誰也不能害老兄你呀。楚兄,你不知道,兄弟我一喝多了腦子就不夠使,手就愛亂摸,上次就是,稀裡糊塗摸到一個娘們兒的臉上,差點兒又捱了處分,這次可更不敢亂摸啦,要一不留神摸到導火索上不是麻煩了嗎?我死了是小事,連累了楚兄可就太不仗義啦。喂!那幾個弟兄站在那兒也夠累的,咱們自家兄弟喝酒還擺這排場幹啥?弟兄們隨意吧。」

楚雲飛揮揮手,軍官們退下。

「楚兄,我是吃飽喝足啦,可家裡的弟兄們還啃窩頭呢,你看這一桌子剩菜……老兄是體面人,當然不會吃剩菜,那讓人笑話呀,兄弟我反正是泥腿子一個,窮慣啦,糟蹋了多可惜,你看是不是……謝謝楚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兄弟我就不客氣啦……」

楚雲飛把李雲龍送到城門口,李雲龍有些不勝酒力,舌頭也不利索了:「楚兄,真……捨不得分手,好不容易見……見面,你得送送兄弟,人家古人十……十八里相送,咱就別……別這麼多客套啦,一兩裡地足夠了,是那意思就行啦。喂!城樓上那幾位弟兄,把……把傢伙收好,別……別他孃的拿……拿傢伙在老子眼前晃悠,老子小時候讓……讓狗嚇著過,膽子小……」

那天楚雲飛把李雲龍送出很遠,說不清是幾里地,反正是城樓上機槍的射程之外。

這年8月,日本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中日戰爭終於結束了。這個飽受八年戰爭之苦的國家沸騰起來,老百姓們敲鑼打鼓,載歌載舞,他們熱淚縱橫,歡呼雀躍。這個飽受苦難的民族在一百多年中和外國入侵者進行過數次戰爭,均以失敗告終。這一次,終於成為勝利者,沒有什麼事能比和平的到來更使人興奮的了,每個人心中都充滿希望。那位領導八年抗戰的蔣委員長的威望簡直達到空前的高度,一時成為萬眾矚目的民族英雄。

只有政治家和職業軍人最為冷靜,他們冷冷地注視著這歡騰的海洋,在歡樂的洋麵下,兩股巨大的潛流在相互逼近,馬上就要驟然相撞,激起驚天動地的巨浪。他們絕不相信和平,在這個世界上,政治家只相信權力,而軍人最相信的,莫過於手中的武器。

9月,晉西北八路軍李雲龍部的一個營遭到國民黨軍楚雲飛部的突然襲擊,在突破八路軍的外圍陣地時,遭到守軍的突然反擊,從營長到伙伕無一例外地端起雪亮的刺刀和敵軍展開白刃戰,雙方傷亡慘重。天亮,八路軍增援部隊趕到,國民黨軍撤退。後經聯絡,雙方均聲稱誤會。

十幾天後,楚雲飛部一個營正接受一支偽軍部隊的投降時,遭到八路軍李雲龍部的包圍,偽軍和國民黨軍一起被繳了械。偽軍部隊倒沒說什麼,反正是投降,被誰繳械都一樣。那一個營的國民黨軍弟兄卻很憤怒,怎麼把我們也當成偽軍啦?

八路軍李雲龍部似乎過了好幾天才弄清楚,敢情是誤會了。李雲龍很不好意思,致信楚雲飛連連道歉,聲稱當時是喝酒喝過了量,一時認錯了人,實在不好意思,並一再表示要將繳去的武器完璧歸趙。

楚雲飛等了一個月沒見動靜,派人前去交涉,李雲龍客氣地回覆:正在統計中,請耐心等幾天。

又是一個月後,楚雲飛再次催促,八路軍方面再回復:統計得差不多了,再等幾天。

幾個反覆之後,事情還沒解決,國民黨軍方面提出建議,由雙方長官會晤面談。八路軍方面回答:可以,請楚長官去八路軍駐地面談,李雲龍長官特設便宴招待。

不提吃飯還好點,一提吃飯楚雲飛自然想起那次鴻門宴,不由頓生疑竇,生怕李雲龍如法炮製,便找個理由推託了。李雲龍得了理,便聲稱此事只和楚雲飛談,別人不夠資格。這件小事一來二去竟拖了一年多,直拖到內戰爆發,國共雙方數百萬軍隊展開了一場大廝殺……

李雲龍認為自己是個說話算話的人。他很在乎名聲,在給楚雲飛的最後一封信中,他表示:打仗歸打仗,兄弟還是兄弟,李某說話算數,那批裝備請老兄派一個連過來搬就是。那個副師長的位子也務必給兄弟我留著,等仗打完了再去上任。

楚雲飛閱後把信扯了,心說我他媽有病是怎麼著?把好好一個連往狼嘴裡送?李雲龍這小子,是個佔便宜沒夠、吃了虧難受的主兒。關於楚雲飛和李雲龍的交往,趙剛是這麼評價的:君子碰上小人了,當君子的就別想佔便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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