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按照習慣,李雲龍查哨前要先就近查鋪。這支軍隊從紅軍時期就有這麼個習慣,幹部夜裡查鋪已成定規。趙家峪是個窮村子,村裡連個能稱為富農的家庭都沒有,所以也沒有像樣點兒的房子,警衛排及團部人員都分住在農民家裡。

22點55分,李雲龍與和尚發現了團部保衛幹事朱子明的鋪位是空的。兩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拔出駁殼槍,順勢在大腿上蹭開了槍機頭。

一個不祥的念頭在李雲龍腦子裡忽然閃過,朱子明絕不像去蹲茅房,茅房就在院裡。保衛幹事沒有查哨的責任,深更半夜他去幹什麼?何況他是披掛整齊出去的,因為他的駁殼槍也不在了。李雲龍輕聲喊了一聲:「有情況,通知所有人緊急集合。」說完人已躥出了屋子。和尚推醒了別人傳達了命令,也跟著躥出屋子,追著李雲龍向前村口跑去……

22點59分,前村口的日軍特工隊員接近了獨立團的崗哨,擔任尖兵的一個特工隊員拔出芬蘭刀。

此時,奔跑中的李雲龍還沒打算鳴槍報警,他要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可能是虛驚一場呢?不過警衛排及團部人員已經都被叫醒,正在穿衣服。

23點整,站在前村口的哨兵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突然覺得眼前閃過一道白光,他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頹然倒下。偷襲的特工隊員的確是個高手,他擲出的飛刀極準確地插進了哨兵的脖子,被割斷的頸動脈噴出的鮮血染紅了雪地。一招得手便不讓人,特工隊員們一躍而起衝進村口。

就在李雲龍與和尚快要接近村口時,「啪」的一聲槍響劃破夜空,衝在最前的特工隊員一頭栽倒,他的眉心出現一個小小的黑洞。這個擅長使飛刀的日軍士兵在生命將要逝去的一瞬間還在驚訝地想,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這一槍是離村口哨位約30米的潛伏哨發出的。如此佈哨是獨立團的特色,李雲龍和趙剛在佈哨方面觀點是一致的,明哨易受攻擊是顯而易見的。把一支部隊的安全寄託在一個哨兵身上是愚蠢的。在嚴酷的戰爭環境中,任何疏忽都會帶來滅頂之災。潛伏哨是不定期派出的,據情況而定,哨位也是經常變換的,因為任何一件事,一旦形成規章制度就會變得僵死了。今晚的潛伏哨是趙剛安排的,訓練有素的日軍特工隊出師不利,竟栽在潛伏哨上。

要是潛伏哨兵手裡有支可以連發射擊的衝鋒槍,那特工隊非吃大虧不可,村口的道路狹窄,特工隊員無法展開戰鬥隊形,都擁擠在一起,中彈計程車兵離潛伏哨位只有幾米遠,如此的距離開火是不需要神槍手的,又是突然從暗處嚮明處開火,本來是可以佔上風的。關鍵是哨兵手中的武器太差。他的漢陽造步槍需要時間退彈殼重新上膛,這短短的七八秒鐘耽誤使他送了命,特工隊員手中的衝鋒槍一個短點射就將他打倒了。

李雲龍和和尚已經發現這夥敵人,他倆正守在路兩側等著呢。有實戰經驗的老兵打起仗來從不咋咋呼呼,像吝嗇的商人一樣仔細算計著雙方本錢之間的懸殊,怎樣才能用自己有限的本錢去換最大的利益。他們見自己的哨兵被打倒後,絕不會勃然大怒地撲過去替戰友報仇,而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哨兵已完成了自己的職責,下面該輪到他們盡職責了。打仗嘛,要是死幾個人就大哭大喊地要報仇,這仗就沒法打了,只有初出茅廬的新兵蛋子才這麼幹。

李雲龍伏在一個磨盤後面,幾隻壓滿子彈的彈夾整齊地排列在身前,身體像雕塑一樣保持著靜態一動不動。路對面不遠處一堵矮牆後,和尚手持兩支上了膛的駁殼槍,靜靜地看著運動中的特工隊員……其實,剛才槍一響,李雲龍就發現這夥鬼子有點邪乎,他們的姿勢很怪,一手端著衝鋒槍平指前方,另一隻手握著駁殼槍,槍口沖天,身上插滿了彈夾,腰帶上掛著帶鞘的匕首,頭上的鋼盔在月光下竟沒有一點反光。他孃的,怪了,仗也打了五六年了,倒在自己槍口下的鬼子少說也有上百了,還沒見過不使三八大蓋的鬼子步兵,真他孃的邪門啦。

20世紀40年代的「二戰」期間,特種作戰的理論在各軍事強國也是剛剛成熟並付諸實戰,身為土包子的李雲龍怎麼會知道什麼叫特種部隊呢?別說李雲龍,連大學生出身的趙剛也不知道什麼叫特種部隊。他正帶著警衛排向前村口運動,和李雲龍一樣,他一點兒也不驚慌,鬼子從前村口來這沒什麼可怕的,在村口頂住就是了,大不了從後村口撤到山裡就是了,進了山鬼子就是來一個聯隊也沒用。可他不知道,此時此刻後路已被切斷了。

李雲龍等鬼子尖兵離他只有幾米遠時,手中的駁殼槍突然打出一個長點射,最前邊的兩個鬼子應聲倒下。餘下的鬼子不愧是特種兵,反應極為敏捷,槍響的同時身子已經側滾出去,在滾動中用衝鋒槍連連打出短點射,把李雲龍身前的石磨盤打得碎石飛濺。一發子彈貼著李雲龍的脖子划過去,把他的脖子劃出一道血槽,鮮血熱乎乎地順著脖子流進衣領裡,驚得李雲龍冷汗順著腦門流下來。這夥鬼子身手不凡呀!沒容他多想,「嗵!嗵!」鬼子的擲彈筒響了,兩發炮彈拖著怪叫一前一後落在碾盤上。「轟!轟!」炸得碎石紛紛落下,李雲龍啐了一口唾沫,暗暗驚歎,打得真準,兩具擲彈筒首發命中,炮彈都落在一個點上。要不是磨盤擋住炮彈,有可能直接命中李雲龍的背上。操,今天算碰上硬茬啦。李雲龍一個側滾翻了出去,再不變換位置,第二批炮彈落下可就沒這麼幸運了。和尚這小子是好樣的,這邊打得這麼熱鬧,他愣是沉住氣一槍也不發。他在等機會呢。

李雲龍離開磨盤後,馬上被幾支衝鋒槍的掃射壓在地上,動彈不得,而且彈著點越來越近,離他的腦袋只有幾十釐米。兩個鬼子在火力掩護下一躍而起……和尚那邊終於得手了,一個長點射,兩個鬼子的後背被打得稀爛,像蜂窩似的。到此為止,這場槍戰僅僅用了五分鐘。就這短短的五分鐘阻擊,就贏得了時間。趙剛帶領警衛排從後面衝上來,戰士們還像往常打仗一樣,前邊是捷克式輕機槍開道,後面的戰士端著明晃晃的刺刀向前猛衝。

李雲龍叫聲不好,大吼道:「不要過來,全體臥倒……」

晚了,鬼子幾支衝鋒槍狂風般掃過去,趙剛和幾個戰士像被砍倒的高粱嘩啦啦倒下一片……

「老趙……」李雲龍狂吼一聲,眼淚奪眶而出,他手一掄,駁殼槍呈扇面掃過去,日軍特工隊員各自依託掩蔽物還擊,槍戰呈對峙狀態。

警衛排長王大榮指揮兩個機槍手用火力壓住鬼子,氣喘吁吁地爬到李雲龍身邊說:「團長,後路被封住了,鬼子從後面上來了。」

李雲龍一驚:「孃的,鬼子長翅膀啦?壞了,我老婆……」

王大榮哭了:「團長,我帶一個班,還有團部的十幾個人想把嫂子搶回來,可鬼子的火力太猛啦,一大半弟兄都犧牲了。我他媽的沒用呀!」

李雲龍喝道:「別說啦,政委怎麼樣?」

「腹部中彈,傷很重。」

後面槍聲大作,山本一木的特工隊已佔領了大半個村子。團部炊事員老王抱著一挺歪把子機槍在掃射,團部的幾個參謀、馬伕、通訊員都端著槍依託地形組成一條殿後的阻擊線。情況萬分緊急,前後都是敵人,腹背受敵的滋味兒李雲龍今天算是嚐到了。李雲龍一把扯開衣服,讓自己在寒風中清醒一下,他知道眼下所有幹部戰士都指望他了,自己千萬暴躁不得,獨立團從成立那天起,還沒遇上過這麼險惡的情況,今天算是趕上啦。

憑經驗判斷槍聲,前面的鬼子人不多,既然鬼子要抄後路,肯定把兵力重點放在後面,張好口袋等你鑽,老子偏從前邊突圍。

他下了命令:「機槍掩護,全體上刺刀,除了留兩個戰士背政委,其餘的人準備衝鋒,衝出去的人向桃樹溝集結,編入二營,準備吧。」

兩挺輕機槍打響了,殘存的二十多名幹部戰士吶喊著向前方作了一次悲壯的攻擊,頃刻,由衝鋒槍組成的交叉火力構成了一道密集彈幕,又是七八個戰士栽倒了,餘下的戰士又被火力壓在地上。李雲龍兩眼冒火,推開機槍射手,端起機槍喊道:「孃的,拼了……」話音沒落,只見和尚光著膀子提著用綁腿布捆好的集束手榴彈,躥出矮牆。李雲龍一看就驚呆了,對一般人,四顆手榴彈的集束捆就不易出手了,因為這種重量頂多能扔出10米遠,而巨大的爆炸力很可能把自己也炸碎,可這回和尚竟拎著整整10顆。

李雲龍已經來不及制止了,只聽見和尚大吼一聲:「小鬼子,我操你姥姥……」身子360度地轉了個圈,像擲鐵餅一樣將集束手榴彈甩出去。

奇蹟發生了,這捆巨大的集束手榴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狀拋物線,徑直飛出二十米開外,在和尚撲倒的同時,一聲山崩地裂的巨響,強大的衝擊波颶風般掠過,兩側的房屋像是用紙板糊成的玩具連同鬼子的衝鋒槍手全都飛到半空中,頃刻間,碎磚爛瓦連同鬼子的殘破肢體下雨般地紛紛落下,眼前豁然開朗,戰士們的視野裡出現一片小廣場,突圍的道路打通了,殘存的戰士揹著傷員,怒吼著衝出村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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