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眼前殷切的盼著自己可以擔下責任的太醫,又看了眼守在許夫人身邊不停哽咽的太子,頓時一個頭兩個大,進退兩難。
突然他看著站在床邊緊攥著拳頭一言不發的的顧宗霖,突然想到一個不算是怎麼好的主意——是不是可以讓他……
還沒等他把這餿主意付諸實際,帳外就傳來了嘈雜的聲音,眨眼間皇帝就帶著風塵闖了進來,將一眾隨從拋在了外面,徑直走進了屏風後的臥室。
他進來第一眼就看到容辭面色慘白的斜躺在床上,胸口的箭還沒有拔出,呼吸起伏微弱,而圓圓握著母親的手在小聲啜泣……
謝懷章當時眼前就一黑,身子晃了一晃,還是陸知遠扶住才站穩了,他推開扶住他的手,一步步向容辭走去,這時圓圓看到謝懷章來了,他抬起哭得通紅的雙眼,哽咽著朝他無所不能的父親求救:
「父皇……你、你救救夫人……」
謝懷章走到床邊,小心翼翼的把兒子和容辭的手一起握起來:「別怕,別怕,我在呢……」
陸知遠眼睜睜的看著陛下無視了龔毅侯去握人家夫人的手,幾乎不忍去看顧宗霖的臉色,他急忙上前在謝懷章耳邊說了容辭的情況:「這拔不拔箭還請您定奪……」
他看謝懷章終於暫時鬆了手要去找太醫,接著將聲音壓得更低:「還有,龔毅侯也在呢……」
顧宗霖現在正驚疑不定的在容辭和謝懷章身上來回看,雖然剛剛只有短短的幾息時間,但皇帝確確實實是連著容辭的手一起握住的,要說他愛子心切,急於想要確定太子的安全,沒注意旁人也勉強說得過去……
可是顧宗霖還是本能的覺得不對——他做了兩輩子謝懷章的臣子,上一世還頗得信任,自問對他有那麼幾分瞭解,陛下他實在不是那種粗心到連一個奄奄一息的女子都注意不到的人。
可……要說有其他也不可能啊,容辭與陛下明明沒有絲毫交集……
而謝懷章卻是才發現顧宗霖居然也在這裡,可即便如此,他也是隻掃了這個正呆立在一旁的男人一眼,隨即立即召太醫近前來。
這時幾個御醫戰戰兢兢地跪在謝懷章面前,聽皇帝問:「你們說拔箭有生命危險對嗎?」
為首的李太醫一哽,隨即無奈道:「回稟陛下,沒有別的辦法,若是把箭留在那裡,暫時是可以止血,但不出幾個時辰便再也救不回來了——拔了有生命危險,不拔就必死無疑!」
謝懷章和顧宗霖都是呼吸一滯,謝懷章閉上眼睛,艱難道:「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把湯藥備上,準備……拔箭吧……」
顧宗霖猛地抬頭看向他,卻說不出任何反對的話來。
很快湯藥便熬好了放在那裡,幾個太醫在皇帝焦灼的目光裡將容辭圍住,先將大量的紗布貼在傷口處,又將長長的箭桿削短,接下來便是拔箭。
這幾個太醫裡經驗最豐富的的就是李太醫,但他年紀大了,握著箭桿的手微微抖動了一下,痛的容辭在昏睡中呻吟了一聲,李太醫立即收到了兩大一小三個男人憤怒的目光,嚇得他鬆了手,跪在地上磕著頭哀求道:「老臣年老體弱,力道不足,若一下不成功情況怕是會更糟,還是請年輕些的太醫來拔箭吧。」
其他幾個太醫聞言臉色都是一僵,暗罵李太醫老奸巨猾,把最難辦的事兒推到他們身上,可也只能緊張的低著頭等著皇帝吩咐。
謝懷章壓著怒火和擔憂掃了一眼幾人,最後直接道:「朕親自來,你們讓開!」
說著坐到床邊就要就要伸手,顧宗霖出手攔了一下,隨即定定的看著他道:「陛下萬尊之軀,怎麼能做這種事,許氏是臣的妻子,還是讓臣來吧。」
謝懷章的目光倏地沉了下來,他垂著眼淡淡道:「夫人救了太子的命就是朕的恩人,何況朕前些年在戰場上也受過不少箭傷,處理起來更能拿捏力道,顧卿不必再說了。」
顧宗霖即使再不安也不能當面頂撞皇帝,他咬了咬牙,最後只能退到一邊。
謝懷章沒說謊,他甚至自己給自己拔過箭,但現在看著容辭瘦弱顫抖的身軀,黑髮被汗水打溼一縷一縷的貼在臉頰上,下手竟覺得比當初艱難百倍。
他的眼睛裡面已滿是鮮紅的血絲,伸手將箭桿握的牢牢的,深吸了一口氣之後手中用力——
……阿顏好不容易原諒了他,兩人剛剛和好不過短短的一天,他們的孩子還在期盼與母親團聚,明明相知相守的日子近在咫尺,她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就這樣拋下他們一走了之!
——箭在一瞬間被拔出,鮮血如預料一般四下濺出,像是泉湧一般洶湧,容辭本在昏迷,可是那瞬間的劇痛生生的將她從昏睡中疼醒,她驀地睜大雙眼,看著謝懷章嘴巴動了動想喊痛,卻沒力氣喊,最後只能虛虛的抓住謝懷章寬大的衣袖低低的喃喃道:「二哥,我、我好疼啊……」
謝懷章鬆了箭反握住她的手,聽了頓時心疼的如刀絞一般。
太醫手忙腳亂的用力按緊紗布給她止血,陸知遠也不顧圓圓的掙扎將他的眼睛捂住,除了謝懷章誰都沒有聽見容辭說的這一句話。
顧宗霖與容辭之間隔的更遠,中間還有好幾個太醫當著,連裡面的情景都被遮的嚴嚴實實,這樣一句低語無論如何也不該聽見,他卻若有所聞,怔怔的往她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