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已經儘量精簡隨從了,可是北地軍隊調動,外鬆內緊,隨時準備裡應外合,多少露出了一點風聲,加上暗殺失敗,陳王自然能察覺出不對,一路探查又是一番周折,等接近京城時,最難纏的對手大皇子也得到了謝懷章將要進京訊息,他絕不想落入前門拒狼後門迎虎的境地,又與這個二弟宿怨深重,出手更是狠辣。
過程很複雜,那幾日京城中各方混戰,城外也是天羅地網,謝懷章在激鬥中不慎被人在上腹捅了一刀,才勉強脫險,找藏身之地時又偏遇暴雨,在山中與屬下失散。
一開始他只以為自己重傷失血,才會渾身發熱,可之後就能明顯感覺到身體上的不對勁,在雨中驚疑不定,猜不透是怎麼回事,加上還受了傷,只能盡力保持理智,想再昏迷之前找到藏身之處,他那天最後的意識就是在此處斷的。
第二天在疼痛中清醒,發現自己衣衫不整,狼狽的倒在一處可以遮雨的山壁裡,身上的傷幸運的勉強止住了血,這才沒有在睡夢中就因為失血過多死去。
這些還罷了,重點是他是個成年男人,即使在當時失去了意識,但清醒後也能多少知道自己做過什麼事,他吃了一驚,但山洞中除了他卻並沒有第二個人在,連殘存的衣物也沒有,他搜尋了許久,才在地上見到了一塊不屬於自己的玉佩。
謝懷章大致能猜到自己與這玉佩的主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但當時的形勢已經是千鈞一髮,容不得他再考慮其他,只能連身上的重傷都不顧及,先與部下會和,趕往大明宮,之後又是一番腥風血雨,其中驚險危急自不必多說,總之最後是他技高一籌,親手誅殺了數位兄弟,逼迫先帝退位,這才登上了皇位,成了大梁當之無愧的主人。
等一切安頓完了,該殺的殺該賞的賞,一番雷霆動作震得朝野上下不敢違逆,這才騰出手來查那天發生的事。
可是事情發生那天外面下的是瓢潑暴雨,就算是有千人軍隊路過都不一定能留下痕跡,更何況區區一個女子了。萬安山臨近皇城,周圍不是達官顯貴閒暇遊玩的住處,就是他們收成用的莊子,各家貴女也有,農女也有,甚至賣藝的女伎也常出沒,這一找就是大海撈針。
謝懷章撿到的玉佩上刻了字,這種貼身之物上一般都是主人的名字,可是派出去的人明察暗訪,當日前後曾在萬安山附近居住或者路過的女子,竟然沒一個符合的。
這樣的情況,暗探即使有通天之能也無濟於事,何況涉及女子名節,怎麼也不可能大張旗鼓的詢問,萬一使不相干的人牽涉進來,再遭受什麼不白之冤就鬧大了。
於是這件事最終也沒查出什麼結果,只能不了了之。
謝懷章能想到的事,趙繼達同樣有印象,他哆哆嗦嗦的提醒道:「陛下……那日萬安山……」
謝懷章心中怎麼也不能相信事情會這麼巧,況且他自己身上有什麼毛病自己知道,是不可能有子嗣的。
謝璇見他一味地斂著眉眼,卻不說話,不由更加急了:「究竟是怎麼回事,你這悶葫蘆,倒是說話啊!」
謝懷章看著眼前待自己如同生母的女人,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告知她「似仙遙」一事……
到了傍晚,容辭照舊來謝園與他相聚,謝懷章看著圓圓的臉,卻心不在焉,總是時不時的出神。
容辭有些奇怪,端起一碗溫熱的羊奶一點點喂孩子喝,然後疑惑的問道:「你這是怎麼了,為何心神不寧的?還有,今天上午那位夫人又是何人?」
謝懷章儘量想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白日做夢,但腦海中一直迴響著謝璇那句:「他跟你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怎麼也不能停下。
容辭的話讓他多少冷靜了下來,解釋說:「那是我的姑母,福安長公主。」
這位公主殿下容辭也是早有耳聞:「是那位孝淑皇后唯一的嫡出血脈嗎?那跟孝成娘娘就是表姐妹了,想來對你不錯。」
謝懷章點點頭:「我母親走的早,多虧福安姑母時常照拂,這才得以平安長大。」
一想到他在只比圓圓大一點的時候就失去母親,一個人在深宮之中煢煢孤立,周圍盡是些虎視眈眈的仇人,容辭就有些心疼。
「孩子年幼便喪母,確實是十分孤苦的事,公主殿下是個好人……今天我都沒跟殿下行禮問安就走了,實在是太失禮了。」
謝懷章走到容辭身後,彎下腰來,下頜抵在她的肩頭,與其側臉相貼,將她和孩子一起圈在懷中:「你放心,圓圓會比我幸運地多。」
容辭蹭了蹭他的臉頰,不由自主的勾起一抹柔軟的笑意,嘴上卻有些不好意思:「行了,還不起來,讓孩子看見像什麼樣子?」
謝懷章聽話的直起身,卻將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著她繼續將食物餵給圓圓吃,而那小小的孩童也睜著烏黑的眼睛,聽話的乖乖吃飯,一點兒也不搗亂。
這樣的情景實在太美好了,美好到他心裡的那一點點希望的苗頭不由自主的發了芽,促使他沒經過思考就脫口而出:「阿顏,你知道圓圓的生父……」
——啪!
溫馨的氣氛瞬間打碎,容辭手中的瓷碗沒有拿穩,一下子摔碎在地上,碗中的食物也將她和圓圓的衣服弄髒了一些。
謝懷章連忙想去替她擦拭,卻被握住了手臂。
容辭眼神的眼神不像是很生氣,卻帶著複雜的意味:「二哥,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不要提圓圓父親的事。」
謝懷章猛然驚醒,意識到自己方才說了什麼。
「你應該能猜到,那是我的恥辱,或者說,是所有女人都會視之為奇恥大辱的事……我實在不想再去回憶了」容辭緊咬著嘴唇,盡力平復著開始急促的呼吸,艱難道:「二哥,不要再探究了,若你實在是介意,無法接受的話,我們……」
「沒有!」謝懷章打斷她,將她緊緊抱住:「我並非介懷,只是……我不該問這事的,是我食言了,你別生氣。」
容辭其實不是生氣,是因為謝懷章是她的心上人,與他談論「那件事」,會讓她覺得羞辱且難堪。
她在他懷裡微微嘆氣:「別再提了,就當圓圓是我一個人生的好不好?他是我心愛的孩子,我不希望我對他的疼愛中夾雜不好的東西……」
謝懷章低下頭,看著圓圓仰著臉歪著腦袋好奇的向他們看過來,心中的那丁點念頭卻不知該如何在複雜的情緒中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