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顧宗霖的手僵了一下,緊緊地盯著她:「你就是這麼想的嗎?」

「哦,」許容辭漫不經心的說:「是我想錯了,您原來是關心我來著,旁的什麼事也沒有。」

顧宗霖被她的話一噎,冷下了臉。

許容辭斜眼看了他一眼,不禁笑了起來:「您這麼跟我頂著有什麼意思呢?該辦的事還是辦不成,不如直說好了。」

顧宗霖聽著她因為久咳而變得有些沙啞的嗓音,到底還是開了口:「你可知宮中正在各府遴選伴讀?」

這也是廢話,許容辭想,她常年呆在這院子裡,出都出不去,訊息閉塞得很,哪能知道宮裡的事呢。

她搖了搖頭:「我只聽說當今皇上一直無嗣,怎麼,後宮哪位娘娘添了皇子嗎?」

顧宗霖道:「後宮還是無出,不過前幾年陛下從各王爺處挑選了幾位公子養在宮中,怕是要過繼呢。」

這也是應有之義,當今昭文帝勤政愛民,文成武德,是個難得的明君,但他已經過了不惑之年,後宮諸妃都沒有為他誕下一兒半女。儲君未立,國本不穩,在眾臣眼中,這一項缺點,抵得過他所有的功績,他也確實到了該立太子的時候了。

「送到宮中的伴讀,都要求是嫡出。」

許容辭向後仰了仰頭,讓自己靠的更舒服些:「然後呢?」

顧宗霖道:「我想將阿崇歸到你的名下,記為嫡出。」

這個要求其實並不合理,畢竟就算是嫡母收養庶子,一般也會挑年幼從小養大的,甚至為保險還會去母留子。而顧崇是顧宗霖的次子,今年已經八歲了,總共見過嫡母兩次,生母尚在,正是侯府中最得臉的側室劉氏,這在所有正房主母眼中,真是差的不能再差的條件了。

顧宗霖以為她會不滿,會委屈,甚至難過流淚。他知道這樣對她不公平,但目前的局勢不能再拖了,不然他也不會來難為她。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許容辭聽了之後很平靜,並沒有任何委屈的表示,她只是看著他問:「劉氏也願意嗎?」

顧宗霖點頭:「她能有什麼不願意。」

許容辭挑一挑眉。

看來劉氏也是個蠢貨。既然同意兒子記在嫡母名下,就應該日日上香祈禱嫡母長命百歲才對,她居然一副巴不得她明天就死的樣子,真是腦子進水。

不過就算劉氏現在反悔,真的去求神拜佛,也已經太遲了。

許容辭感覺一陣胸悶,有些透不過氣,又閉上眼深吸了口氣,睜開眼,聲音越發虛弱了:「侯爺……你要做的事,我從未阻攔過,這次也一樣,咳咳……」

顧宗霖不知怎麼的,心裡也開始不痛快,他站起身:「既然你同意了,我就著人去辦。」

許容辭仰頭看著他,心裡的話還是說了出口:「侯爺,您知道當初的事不是我做的,對嗎?」

顧宗霖猝不及防,整個人都僵住了,站在原地動也沒有動。

許容辭看他這種樣子,心裡什麼都明白了,她原本半抬起的身子重新躺了回去,突然有些意興闌珊:「我說句,咳、說句實話吧,您把二少爺記在我名下不僅害了他,還會讓您自己騎虎難下。」

顧宗霖還沒從她剛才的話裡恢復過來,沒有答話。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看上去不比之前嚴重,但這次怕是真的不好了。您將來有了繼室,未必不能生個真正的嫡子……如此,讓二少爺如何自處呢?」

顧宗霖這才回過神來,不由皺了皺眉:「你這是什麼話,太醫今天就會過來,劉氏我也已經敲打過了,你何苦自己咒自己呢?」

許容辭苦笑了一聲閉上眼,不想再和他說一句話。

「好生養著,族譜上已經改過名字了,等你好些了就叫阿崇來給你敬茶。」

說完,顧宗霖轉身要走,卻感覺被拉了一下,向下一看,卻見許容辭蒼白削瘦的手緊緊地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的心重重的一跳:「你……」

「侯爺,不管我今後是死是活,好歹看在咱們這麼多年的夫妻份上,答應我一件事吧。」

顧宗霖瞬間平靜了下來:「你說說看。」

「我這一輩子,掛心的人就一個半,我母親是一個,庶妹算半個……現在我母親已經去了,我妹妹雖說是庶出,到底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求您能時時照看,只求能讓她一家子平平安安就好。」

看到顧宗霖點頭,她的手就慢慢鬆開了:「侯爺慢走。」

顧宗霖停了一停,大步走了出去。

許容辭仰著頭,兩眼無神的看著上方,剛才短短的對話就將她的體力消耗的一乾二淨,她其實想多說幾句,不管跟誰都好,可是身體卻已經虛弱到極限了。

感受著越來越困難的呼吸和沉重的動彈不得的身體,她甚至覺得整個世界寂靜的只剩下她一個人,長時間的刻骨的寂寞折磨得她想要發瘋,偏偏自己的身體連發瘋都做不到,眼睜睜的感受到死亡的滋味真是糟透了。

為什麼是我呢?許容辭不禁自問,為什麼遭受這一切的人是我呢?這一輩子從沒有主動害過人,沒做過任何傷天害理的事,儘可能的讓身邊所有的人滿意,上敬父母,關愛小妹,照顧夫君,孝順公婆,又有哪裡做錯了呢?

她苦笑了一下,手下意識撫上了平坦的小腹——可能真的有一件事做錯了,如果不是……,好歹有個孩子陪著自己呢,不至於要一個人在孤獨寂寞裡死去。

淡淡的悔意湧上心頭,她在那一點點的不甘裡,輕輕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