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天下 夢溪石 第1頁,共2頁

萬曆三年五月初八,皇帝跟前的大宮女翡翠記住了這個日子。

並非因為這是一個多麼重大的節日,而是因為,她頭一回見到朱翊鈞大發雷霆的模樣。

從前她見過皇帝最生氣的一次,是因為他頭一天晚上給趙肅寫信,第二天起得晚了,錯過張閣老的講課,被馮總管告到李太后面前,結果李太后將皇帝喊去教訓了一頓,回來之後這位陛下狠狠揉皺了幾張紙,把貼身太監張宏罵了一頓,僅此而已。

從那之後,皇帝越發剋制,很少再表露出過於憤怒或激動的情緒。

但是就在方才,她站在一旁,親眼看著陛下將一塊鎮紙狠狠摔到地上,羊脂玉的鎮紙立時少了一角,卻沒人敢去撿。

翡翠飛快覷了皇帝一眼,發現他胸口急劇起伏,顯然還怒氣未消,手裡攥著一封信箋。

「陛下消消氣。」她忙遞上一碗蓮子羹。

朱翊鈞卻沒有接,語氣冷冰冰的:「放著。」

翡翠不再言語,將碗擱在桌子上,退至一旁,即便是從小在御前服侍,她也從沒忘了自己的身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心中自有一把尺。

不一會兒,外頭來報,說錦衣衛指揮使劉守有在外頭候旨了。

發洩一通之後,皇帝的心情似乎平靜了許多,他緩緩舒了口氣。

「宣。」

劉守有進來,低著頭,一眼就瞧見被遺棄在地上的殘缺鎮紙,心頭咯噔一聲,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行禮問安總是沒錯的。

「朕記得你當時推薦薛夏此人,說他忠心可靠,辦事利落?」朱翊鈞的聲音有點怒意。

「是,此人身家清白,也很上進。」劉守有小心翼翼地問,「陛下,可是出了什麼事情?」

按說他也是從嘉靖朝過來的臣子,面對乳臭未乾的少年黃帝,總不至於驚嚇,但是劉守有向來謹慎有餘,膽氣不足,當年被戚繼光和朱翊鈞半是利誘半是脅迫地哄進宮,擁護裕王登基,稀裡糊塗立下大功,自那之後,就沒再見他做出什麼大事來,如今新帝登基三載,改革禁衛軍,連帶著錦衣衛也被波及,這位都指揮使非但沒端著架子,反而竭力配合皇帝,讓往東絕不往西,和那些仗著功勞資歷不把年輕皇帝放在眼裡的人完全不同,這也是朱翊鈞一直留著他沒換人的緣故。

朱翊鈞沒好氣:「你的好屬下,帶著朕的趙師傅,到佛郎機人佔據的濠境去了!」

劉守有大吃一驚,手足無措:「這,這,那可如何是好?」

朱翊鈞:「……」

他本想喚劉守有過來訓斥一頓,可如今看他這模樣,倒比自己還要六神無主,一股惡氣生生髮不出來,頓時無語。

「算了,他決定的事情,又有誰阻攔得了,是朕遷怒了……」朱翊鈞揮揮手,明顯不想和他多說,「你下去罷!」

劉守有一頭霧水兼忐忑不安地被召來,只得又滿腦袋莫名其妙兼忐忑不安地回去。

若朕不是皇帝,此時便可立刻動身去廣州。

若朕不是皇帝,此時便可天經地義陪在他身邊。

朱翊鈞目光一轉,掃過旁邊的摺子,眼神又黯然了些。

上頭大都是六部官員恭賀皇帝即將大婚的內容,就連這陣子內閣議事,那些閣臣們臉上彷彿也沾染了那份喜氣,未語先笑,道一聲恭喜陛下。

朱翊鈞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自己要大婚了,那人卻遠在千里之外,待在一個可能會有危險的地方。

一想及此,朱翊鈞臉上就跟每個人都欠他幾萬兩似的,冷冰冰沒有一絲笑容。

放在旁人眼裡,只當皇帝對這樁婚事心懷不滿。

皇帝大婚自然與民間百姓不同,雖然也有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禮,但是比起民間,甚至官宦人家,都不知要繁複多少倍。

在祭告太廟,行上巾禮,奉迎禮等諸多儀式之後,才是真正意味著帝后結合的合巹禮。

合巹禮的次日,帝后向兩宮皇太后請安,之後皇帝還要去皇極殿,正式宣佈冊封中宮皇后,接受百官朝賀,並冊封劉氏、楊氏兩位嬪妃。

這幾個嬪妃連同皇后在內,都是太后和張居正等人幫他擇定的,目的是為皇家開枝散葉,皇帝本身沒有任何拒絕的權利,當然如果他對這幾位的姿色不滿意,可以日後再納自己喜歡的,但此時長輩為他選擇的,自然是更注重品行而非容貌。

日子一天天過去,朱翊鈞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度日如年。

大婚也就罷了,無非是當個牽線傀儡,任由他人擺佈著完成各種儀式,但要他面對那些濃妝豔抹,端著儀態的女人,早已被擔心趙肅安危佔去大半心神的朱翊鈞,哪裡還提得起半點興趣?即便一開始還有點新鮮感,但每次見到那些女子個個低眉順眼,問十句也答不出三句,還不如去和大臣們吵架。

以至於從大婚的第四天起,皇帝每個月的大部分時間都宿在乾清宮西暖閣裡,即便是迫不得已召幸宮妃,也是匆匆來去,很少在某個人身上傾注心神。

有對比才顯得出好壞,從嘉靖、隆慶朝過來的臣子們,何時見過如此不沉溺於玩樂,反倒對政事有高度熱誠的皇帝?感動之餘,甚至還有言官上折勸皇帝勿要因勤政而傷神。

千里之外,被皇帝日夜惦記思念著的某人連連打噴嚏。

「大人,您沒事吧?這裡風大,還是找個地方坐下吧。」薛夏看著臉色有點潮紅的趙肅,擔憂道。

不知是不是水土不服的後遺症到現在才發作,到了濠境之後,趙肅就大病一場,連床都起不了,自然也沒法去看什麼戰艦,好不容易勉強可以下床了,他也不顧旁人勸阻,就過來了。

「沒事。」趙肅嘴裡回答,眼睛依舊眺望著不遠處泊在海邊的佛郎機船隻。

「大人,我看這佛郎機船,也不過就是比我們的多些船帆罷了,並無出奇之處,大人何故對他們的戰艦如此看重?」薛夏對造船一無所知,也不怪他有此一問,如果是戚繼光或俞大猷這等久經水戰的將領在此,馬上就能發現對方的亮點。

趙肅道:「船帆多,意味著桅杆高和多,而桅杆的數量和高度,又意味著這艘船依靠風力而走的效能好,船速自然也就快。當年永樂年間,我們最好的寶船,桅杆起碼有四個,長約二十六丈。」

薛夏聞言,凝目望去,默默數了一下,不由吃驚:「他們亦有四桅七帆!」

趙肅道:「不錯,如今的萬曆號,是歷經一年,傾盡我大明目前擁有最好造船技巧的工匠,搜盡當年鄭和下西洋時的造船圖紙,也才造出了四桅六帆的船隻。」

「那我們與他們的船,也不相上下了。」

趙肅神情淡淡,毫無驕傲之色:「這只是他們駐紮在遠東的一支小艦隊,而非他們國家的主力,假如他們的主力戰艦駛來這裡呢?」

薛夏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