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樂行差點吐血。
趙肅見好就收,笑容微斂。「這四百萬兩,代表的是哪些人?」
沈樂行報了一些合作的商行,大都是閩浙一帶的世代經商的巨賈,有回春堂這樣經營藥材的,也有布匹絲綢、玉器瓷器的,其中還包括兩個廣東的經商世家,這也是他能來到這裡並獲得赴宴資格的緣故。這些人是朝廷開放海禁的首先受益者,目光也要比旁人更長遠些,他們看到了海上自由貿易的鉅額利潤,也看到了其中的風險,如果能與朝廷合作,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美事,所以和趙肅舊識並且交情不錯的沈樂行,就成了全權代表。
「你們需要什麼?」
沈樂行道:「如今各口岸開放,來大明進行貿易的泰西人和南洋人越來越多,從大明進口瓷器絲綢運往他們國家,所以我們希望朝廷能賜予許可權,在這些貿易中,獲得相應優先權。」
如今中國人出海貿易,只要交足了稅費,就沒有其他限制,但是西洋人來中國貿易,卻往往需要先與市舶司打交道,由市舶司給他們介紹相應的生產商,沈樂行要爭取的,就是這個優先貿易權,這個權利所能帶來的利潤,自然值得他們付出這四百萬兩的代價。
趙肅認真聽著,手肘靠在椅子扶手上,微微側首,穿著竹葉青色的衣裳,頭髮簡簡單單束起來,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沒有時下流行的那些配飾,模樣卻說不清的俊俏風流。
沈樂行一邊說,還要一邊分心看他的反應,眼見他面白無鬚,先是奇怪,後來又冒出這樣好像也挺精神的,自己回去試試的想法,說完便巴巴等著趙肅的回答。
「泰西人來華,多是看中瓷器茶葉,回春堂做的是藥材生意,有什麼相干?」
沈樂行道:「我們根據泰西人的習慣,把一些藥材研細了放入香袋裡,這些物件根據裡頭效用不同,分門別類,已經賣了好幾批給濠境那邊的佛郎機人,據說佛郎機人把這些東西放入他們常用的懷錶、枕頭裡,很受歡迎。」
趙肅想起這時候的歐洲人,還沒有經常洗澡的衛生習慣,需要大量的香水香粉來掩蓋身上的味道,但香水只能遮蓋味道,自欺欺人,沒有治病的效果,因此阻止不了許多疾病蔓延開來,而中藥材裡,許多具有安神定氣,祛病健身的作用,對他們來說自然大受歡迎。
他慢條斯理道:「如果取得貿易優先權,你們所得到的好處,要遠遠大於四百萬兩啊。」
沈樂行的笑容又快繃不住了:「大人……」
趙肅笑了笑:「我可以上奏朝廷,舉薦你們,但是這個貿易權,不能是永久的。」
「您的意思是?」
「五年。四百萬,買你們所有人的優先貿易權五年,五年之後,需要競標重新購買,價高者得,而且在這五年裡,你們每家需要捐一筆錢,作為朝廷建造新書院的經費。」
沈樂行看了他半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人,您不經商,實在是暴殄天物。」
趙肅沒搭理他,接著前邊的話:「當然,建書院的這筆錢,你們可捐可不捐,但是捐了錢的人,將來可以讓他的子弟免費入讀。」
沈樂行嘆了口氣:「大人,不是在下說喪氣話,捐錢沒問題,但大凡經商有成的人家,都希望子孫後代能出幾個科舉進士光宗耀祖,自然會把子弟送到名氣大的書院裡去,您這書院……只怕免費一說,並不足夠吸引人。」
趙肅笑了起來:「話別說得太早,這個新書院教的東西,與以往那些書院都不一樣,指不定將來你們想上都排不上名額了。」
沈樂行試探問:「莫非教的是王學?」
趙肅的老師戴公望是王學門人,他有此一問也不奇怪。
趙肅搖頭:「這些不妨以後再說,如果你沒意見,那就先這麼定了,我另外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沈樂行被他坑得狠了,聞言警惕起來:「大人請講。」
「你可去過濠境?」
「去過。」
「見過佛郎機人的艦隊嗎?」
此時西班牙國王還沒有兼任葡萄牙國王,但兩國關係已經非常密切,歐洲海上霸主就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艦隊,其中以西班牙為主導,而葡萄牙的海軍比起其他國家,也同樣是強大不可戰勝的。想要打敗敵人,就要先了解敵人,趙肅比任何人都迫切想要看看此時歐洲海軍的水平,比較明朝海軍的差距,他雖然對造船稱不上精通,但這兩年為了萬曆號,也死記硬背了不少圖紙,知道不少入門基礎知識,孰強孰弱,總要親眼看看了,才心裡有數,這就是他想親自去濠境的原因。
「見過幾回,船桅甚高,船帆甚多。」沈樂行對船的認知也僅止於此了。
趙肅沉吟道:「我想到濠境去一趟,你有辦法麼?」
趙肅把薛夏留下,一方面是表示信任之意,另一方面也是不避著皇帝,因為他知道薛夏必然有可以隨時與朱翊鈞聯絡上的方式。
薛夏在一旁看著聽著,雖然面無表情,卻暗自稱奇,他從沒見過像趙肅和沈樂行這樣的「敘舊」,要說他們毫無交情,明明頗為熟稔,要說他們交情深厚,又是各自為著公事,互不相讓,眼看趙肅居然三言兩語就從讓對方多付出兩百萬兩銀子,心中頓時敬仰有加,覺得這位尚書大人真不該待在工部,而應該去戶部的。
然而眼見談話主題一變,趙肅竟然要親自去濠境,薛夏急了起來:「大人!」
他可沒忘了離京之前皇帝的三申五令,不允許趙肅親自犯險,但又不允許他們對趙肅不敬,凡事要聽從趙肅指揮,這可難為了薛夏,心裡還祈禱別讓自己碰上這種情況,誰知道怕什麼就來什麼。
在皇帝左右幾年,薛夏也有些瞭解這位陛下對於趙大人的看重程度,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只怕自己也不用回去領死了,尋個海跳了那就得了。